8、六欲 不觉间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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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玄德兄，心里还带着成就霸业的万丈豪情，踏入院内。
冬日，雪光粉白，大雪后果然会是好天气。淡金色的太阳，仿佛驱除了四下的寒意和人心中最后一丝冰冷，金光从院落里直射入了内堂，连带着把那平日里的清雅草舍都染上了层层叠叠的浅金色。
堂内静谧，有如死水。
不知为何？这种死一般的沉寂让我的心境突然一下子又降到了冰点。
阿丑！？
踏入内堂小室，我不禁被眼前景色惊得呆了。
她倾倒在小室榻上，身上穿着那日成亲的深衣礼服，大红袍服衬得淡金色肌肤变得如同宣纸般雪白触目，露在衣外的点点肌肤在浅金色斜斜入室的阳光下，也从所未有的苍白，近似于窗外消融的雪，单薄而透明，双眼血红一片，细看无瞳，眼下并有血痕两点。金光闪耀下飞尘静静地浮着守候，我见她右手紧握作拳，左手只无助地勾住一件素色鹤氅，正是近日见她每晚为我赶制的那件。当日里，见她夜夜不眠，精工细作，还力劝她不要为我的衣物如此伤身，她只浅浅一笑，口中闲闲道：“可这件衣服最能衬托夫君呢！”
此刻想起，更是心如刀绞，痛不可言。
大惊下，我拥起她娇柔的身子，只觉她柔弱地倚在臂弯里，浑身徐徐痉挛的颤抖，承受着不知名的痛，我不停地低声轻呼她的名字，直至她恢复如常。
待悠悠醒转后，她并不如寻常女子般作态，反而婉转劝我立作大志，抵过她身受天刑，失目之痛。
她如此牺牲只是为我。
征仲间，似是觉我略带不豫之情，她忽身躯伏地，隐见双睫低垂，微微轻颤，盈盈跪拜道：“请君勿要再犹疑，速出山扶助刘备，兴复汉室，以天下为已任，夫君如再有需，即使再身受天刑，我亦不后悔。阿丑能得到夫君六载的轻怜蜜爱，已是福分菲浅，余愿自足。日后，我当在隆中照顾家人，免除夫君后顾之忧。”
我自知所欠太多，她心意已决，无力挽回，只得呜咽道：“阿丑，孔明此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苍生，但却有愧于你。我必会如你所言，一心助刘备匡复汉室，必不负贤妻之义！”
说罢，俯身对拜，触地不绝，砰砰有声。
不见她起身，耳边只闻得她的低吟浅唱：“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垒垒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理。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吟罢，起身垂首道：“请君有感此令，谨忧入世之危！并勿以阿丑为念，不负我心。”
说完，决然立起转首侧身跪坐，任我膝行擂地，不再回头，但见削肩微耸，长发轻流，散乱委地。
翌日，我遂收拾琴书离开隆中，于刘玄德危难之际出山辅佐。联孙抗曹，大败曹军于赤壁，夺占荆州，三分天下。建安十六年，攻取益州，继而击败曹军，夺得汉中。建安十九年，我留关羽守荆州，与张飞、赵云率兵与刘备会师。刘备进成都，掌管巴蜀，时年我任蜀军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并兼任大司马府事。建安二十六年，曹丕代汉称帝。同年，我力劝刘备在成都建立汉，改称“蜀章武元年”，所建汉朝亦被称为“蜀汉”，我被任命为丞相，主持朝政。蜀建兴元年，玄德病危并以后事相托，又“受遗诏辅后主”，扶刘禅继位，又被加封为武乡候，领益州牧，主持军国大事。自建兴二年，入川来，调整内政，稳定因刘备战败而混乱的人心。我不敢忘她所托，“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蜀汉自元年建国以来，可谓“田畴僻，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我自勤勉谨慎，励精图治，赏罚严明，大小政事必亲自处理。推行屯田政策，任人唯贤，抑制豪强，加强战备，与东吴联盟，改善和西南各族的关系，南平孟获，六出祁山攻魏力图继而一统中原。建兴五年，上疏《出师表》于后主刘禅，率军出驻汉中，虽前后六次北伐中原，但均已失败告终。
在漫长的近三十年间，阿丑为我竭尽所能。
她在隆中依其所言，带领家人，在宅前宅后植桑八百株，倡导蚕丝的生产。
收我兄诸葛瑾之子瞻为义子，悉心教育，待其成人又来助我杀敌建业。
不仅如此，她改进了木犬木人工艺制作出大量“木牛流马”，助我解决了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运输人力不足的难题，又改进一弩十发的“连弩”，这种极具威力的远射武器，实是以少胜多，出敌致胜的良器，在我深入南中，七擒孟获时，为避瘴气又发明了“诸葛行军散”、“卧龙丹”等药物，如上种种，虽勉为三国鼎立格局，但实是逆了天意。刘玄德势单力薄，将少兵稀，又无根基，能在诸雄中挣得一席之地，虽国力最弱，地薄民少，实属不易。
她为我屡逆天命，代我求得东风助军火烧赤壁；借得漫江大雾，以夺十万弓箭；寻得妙计，火烧了藤甲兵。只在陆逊营烧七百里，刘备怒极攻心身受重围时，她出手助我启动八阵图，摆出连环阵，生陷吴数十万大军，岳父黄承彦已心伤爱女连连身受天刑折磨，惟恐这次连累了数十万条性命，她性命难保不得善终，有违天德，才出手解救，纵敌而去，功败垂成。
一次又一次。她为我去目、舍鼻、失言、绝耳，身受天刑，自绝目、口、耳、鼻四欲后也只换回了蜀汉一隅。
我，是她的幸亦或不幸？
尽管国事繁忙，但也非抽不出时间回家，但我每每心伤她为我屡屡舍身的牺牲。她虽目不能视，口不得言，耳不可闻，但仍以手语指导教育子弟，指挥家人，勤劳耕作，坚毅不可拔。
建兴五年。
我向后主刘禅上《出师表》，准备进行北伐，谋图北上后切断陇道，分裂曹魏治下的“民、夷”势力，以动摇曹魏西部的根本，继而收复中原。
出征前夜，她亲来军中。
踏进中军帐，灯下美人形容还是建安六年的那个她。她轻倚榻上，一身素裳虽经奔波，略染灰尘，但仍整洁，皮肤莹洁如初，不复昔日淡金色，只不带半点血色，清冷月下柔肌玉质，仰首闭目，隐见颈下玉玦伴呼吸起轻微伏，让你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只是玉髓冰魄的死物。
似是感觉我的到来，她轻移螓首，对我微微一笑，双唇轻颤却无声。
我已收到岳父书信言明，阿丑四欲断绝，比普通人更不如，兼数十年操劳家事，耗损心力，现已生机渐无，恐怕再难支撑。维有借助八阵图阴阳阵，转入生机，才可续命。
想到此处，我疾步过去揽住她柔弱的身子，无需任何的言语，吻住了她的唇，在口中辗转纠缠，慢尝轻吮，只恨不得把所有的柔情、歉疚、生机全给了她，轻抚她的素脸俏鼻，不觉间嘴唇移上她已久阖的眼，在眼皮上温柔游移，她亦徐徐回应，玉玦光芒微闪，映出阴阳黑白两气淡淡笼罩，吐故纳新……
鹤氅轻落榻前，红烛微摇。帐外弦月如钩，玉辉轻泻帐帷，无限遐想。
次日醒来，只余帐间鼎炉残香，细细软软，佳人无踪，只留书信一封。廖廖百余字：
“阿丑不得已施计，得此生机，已回庐静养，实为想为夫君育下麟儿。此次必将彻底断绝生机，渐入死境，但余此生心满意足，望夫君勿念。另，阿丑解得当日畿语。‘无奈十二复十二，武侯终归五丈原’，君补缀天地，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夫君仍不世高人，我想亦已解其意，故望切记，不可再强违天命。留下一篇《尸解仙法》，望君勤修。珍重！珍重！”
我急奔帐外，但见天高白云，隐隐三分春色落于尘土。手执书信，凝眸间只余离人清泪二行，英雄寂寞无路。
她，是我的幸亦或不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六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