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乱》琳罗•甘

10、舍得 我愿意，我

　　诸葛怀

　　我脑中一片空白。
　　犹如呆了般跟在外公身后，看到了一间从未见过的石室。
　　石室正中正是我以为已经逝去的母亲。
　　母亲真的很美。
　　看到她，我终于知道，她确是让我骄傲自豪的母亲，尘世间没有人能比得上她的风姿。
　　我和母亲尤如镜面里两朵双生的花，一动一静。
　　我望着外公，外公表情淡定。
　　他今日已到期颐之年，须发皆白，从不要我们如何庆贺，他智慧的面容里透出一种早已对世事的无谓和从容，如果说有什么会让他有所牵挂，那就只有母亲和我。
　　“你知道应该如何之后，我也就可以放心地去了。”
　　他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生命的离去般，他已经活得太久，我明白，生命，即使是一位智者，也仍会觉得它的厚重与不堪重负。他看到了太多，战争、生活、欲望、牺牲，有的人来了又去了，有的人不想会有去的时候，有的人却想去总也去不了，但现在他终于可以去了，所以他更放心。
　　“你参透‘人书’就能找到让你母亲重归天道的方法。但你仍然要走回她本来应走的路，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情。乱世！这就是这五百年的天命，历劫可能是惟一的办法。她在很早的那个夜晚曾对我提过。”
　　外公的声音很飘渺，带着不知名的回忆的伤痛，也许回到过去，如果可以，他或许不会让母亲嫁给父亲，那样就不会为他而牺牲。
　　“那是她出嫁的前夜。但那时的我不能理解，直到看到小果的那天，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天命，也许你好像改变过命运，但最终你才明白天道的奥妙，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但如你能参悟了‘人书’，依天而行，借天之力，至少可以用这种强大的力量让你母亲重归天道，而不是现在的非人非仙，魂魄无依的状态，她就能和你父亲一起，至少你可能改变你母亲的命运，因为，她本不应如此的万世不复。”
　　外公的声音充满了疲倦，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累了。
　　说完后他不再回头，缓步离开，只留我独在石室中，他的背影已经佝偻，苍老的声音好似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怀，生命是什么？你们一定要学会如何去‘舍’，也要学会如何去‘得’。”
　　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家人报我，外公昨晚离世了。
　　我看到外公，端坐在他的静室中。
　　他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微笑，他已经完全放开。我也微笑地向他跪拜下去，伏在地上，待我抬起身子，看到外公的躯体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的时候，化作齑粉，衣在形去，随风而逝。
　　我知道外公用太极化遯法亦已尸解成仙。作为普通人，这已经是他最大的造化，一如父亲，而身为天帝血脉的母亲却连这点也不能够。依她的修为身份，如果她顺应天意，自可最后举形升虚，飞天为仙，但她不仅违逆天命，还自受天刑，六欲断绝，七情全无，自然不可飞仙。别说尸解仙，现在即使做凡人亦不可为。
　　“人书！”
　　从这一刻起，我暗下决心，告诉自己，我一定会参悟它，我要依顺天命，借天之力，帮助母亲，牺牲自己，舍弃了她。
　　我的青春就在我知道真相，做出选择的这一刻里就消失无踪。
　　生命如此漫长，纯洁美丽的青春却如此短暂，在我只尝到了青春第一口美妙滋味的时候就被同时告知了她的逝去，余下来的只有责任。
　　生命是什么？
　　它只是裹了糖衣的苦药罢，为了那一口的甜就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付出你的所有，再没有了退路。

　　黄承彦

　　怀冲进来，脸上满是对爱情的渴求，对生命的欲望。
　　他对我说，要和小果永远在一起，但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他请求我想办法让他们可以在一起。
　　可怜的怀，我看到了他的青春，一如她的母亲，初嫁时的美好。
　　青春短暂，美好并不长久，生命中最沉重的部分总会在你最幸福的日子接踵而至。一个人永远是孩子多好，虽然没有青春的冲动，少年的情怀，但至少，不会心痛，也不会受伤。
　　但我终于要解脱。
　　死与生永远伴随一起，他生，我死，我早已可以撒手而去，但我却不能，月英走了，月英爱的男人也走了，我却被留了下来。这就是天意！十六年前的那个春日，当怀抱起了她，我终于明白，这还是天意！
　　乱世！民族要融合，血脉要融合，文化要融合，这就是天命。自然有人会牺牲，有人要付出，但这些不是我们所考虑的，也不是我们能拯救的，我们不是天，我们总不明白上天的安排总会有他的道理，等你恍然大悟，噢，原来就是这样啊的时候，死已经来临，生和死间的距离就是这么短，生命就是如此。
　　她取自怀身上的一根骨而生，他和她流着同样的血，虽然我不明白月英为何如此安排他和她的爱恋，但我知道，这就是月英的后着，也是她最后的办法，让她的后代去完成本应属于她的责任。虽然她失于情，她知道“舍”但她却不知道正确的“得”，她的后代自然要学会，这就是进步，前人走过的，他们要学会，前人做错的，他们要改正，前人没有的，他们要得到！这是前人的使命，亦是后人的使命。
　　于是，我依言对怀说，要救回他母亲，就要从“人书”中寻找答案。
　　我看到他的眸子发亮，他的血在沸腾。
　　他终是她的血脉，他不仅只是她的延续，他更是她的成长！
　　我知道，怀会知道如何去做，他和她一定会完成天命。
　　我终于可以解脱。

　　诸葛果

　　他是谁？
　　我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的人就是他。
　　他的眼睛温暖，他的嘴唇柔软，他就像我的呼吸那么自然，那么的重要。
　　人说，孩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其实不然，我有思考，我也有记忆，我会欣赏。
　　我知道，是他把我从树下拾起，他吻了我，他给了我勃勃生机，他让我笑，我和他身上发出了同样的光芒。
　　我，是因他而生！
　　他在春日里给了我生命，夏日里给了我爱情。但为什么，我突然就成了他的多余？
　　外公离世后，他就舍了我。
　　十六岁那年的吻真的很甜，以至于用了二十二年的时光我也不能忘怀。当我在之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里思念他的时候，就像在用九重地狱中最阴毒的火一点一点烤炙着我的灵魂，那个亲吻就会带来那一滴甜的回忆，让我不至于彻底死去。
　　每一个夜晚里对他的渴望都是一种毒火，每一个白天里看到他那张世上最美丽的面孔都是一份煎熬。
　　修行，几乎占据了我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思念，却从未停止，这种思念会在每一个可能的缝隙中钻出来，情爱就是深种在每个人心中缠绕的蔓陀萝，看起来是那么美，每一个部分都有毒素，慢慢地醉了你，你要拔除它吗？那就连心一起割舍吧，没有了心，余下的只是你的躯壳。
　　我不能离开他，我只能看着他。
　　我有过计数，那个夏日里，那个我一生中最可以回忆的短短三个时辰里，他对一共我说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句。
　　我有过计数，在这以后的八千二百九十九天，玖万玖仟伍佰玖拾玖个时辰里，他对我只说了三句话。
　　“这就是你要修行的‘人书’。”说这句时，他放下经卷离去，留给了我他的背影。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说这句时，他婉拒了皇帝的邀请后，遣散已经所余不多的家人，要带我一起隐居。
　　“进来罢。”说这句时，他连头也没有回。
　　他知道每天夜里我都在石室外徘徊，等他开口。亦如我知道他在里面。
　　现在，他终于开口，那么我也不再等待。我无法不好奇，我已经按纳不住心中的渴求和欲望了，那就是究竟是什么让他连一个解释就没有的舍了我，他除了修行，就在石室里陪这个玉人。虽然他从来没有说出“舍”这个字，但他的每个眼神，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他已经舍了我。
　　那么我一定要知道这个舍弃的原因。
　　答案却石破天惊！
　　母亲！那个让他舍弃我的理由就是我们的母亲！
　　他告诉了我一切，他也在等待着我的选择。
　　天命让我因他而生，他种情于我，因为只有我才能够，我们的血相同，我们在同时修行“人书”，惟有我们合力才能开了这局。
　　我对他深种心间的万缕情丝就是他历劫时的牵引，我是应该骄傲还是悲哀？我不禁讶然失笑，我应该如何选择？是做庄周梦中的蝴蝶还是做蝴蝶梦到的庄周？
　　或者，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答案，那就是——我愿意，我既然愿意因他而生，那么我亦可为他而死，何况只是做他那只开局的炉鼎。
　　我愿意为了他而“舍”，我相信我也能凭借我的爱去“得”。
　　历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