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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局 我的眼瞳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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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我所言。
夫君与刘备果一见如故。
那刘皇叔果是非凡之人,修长身材,面如冠玉,俊朗中带有庄重严肃之威,道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却为乱世豪杰个中翘楚。
他二人从那日午后直至深夜,对座相谈甚欢,最后只得共宿一宵,刘备方才离去。
我坐在半开的窗边,透过灯笼锦的窗格间,隐隐约约看见他手挽手地送客人出去,他脸上有着明亮的笑容,是一种从心灵深处透出的光彩,是一种被人认同,找到方向的感觉,即使是我,也无法给出这种欢愉。
他终是一个男人!
我淡淡地笑了,如果他不如此,就不是我的夫君,但他若是如此,却会让我疼痛。
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白雪皑皑,光线折入内室中,晕得四下里甚是明亮,我穿上了那日大婚的绕襟曲裾深衣。
环顾四周,看着眼中熟悉的一几一榻,窗边矮几上摆放的菱花铜镜中反衬出窗边的雪光,映出我的素淡容颜。拾起榻上昨日连夜晚缝就的一件鹤氅,鹤氅以白鹤羽边细绒捻入棉线织就的素白面料,我设计裁剪成直领大袖的宽衣,贴身绵软。
袖边,我用淡色丝线精心绣上了墨荷,花瓣簇拥,纤毫毕现,虽是单色,却层迭分明,星星点点渲染出泼墨画般的飘逸,并不张扬,这恰是最合他衣袂飘飘、出尘风姿,也许早想到这是此生的最后一件手工,花朵也似乎生出萧瑟孤凉之意般,映在心中,更是难受。
一阵大风吹过,扫落檐边附于枯枝上的层层积雪,吹开半开的灯笼锦的窗棂,飘飘撒撒,点点滴滴随风落在几上、榻前,鹤氅和我的手上,这冰凉的雪点子却好似炉中溅出点点火花般,烧灼了我的手。
将鹤氅轻放身边,膝坐于几边,缓缓坐到菱花铜镜前,我从颈下取过“八阵图”。
羊脂白玉玦作八角状,手抚白玉,入手温润,中间饰以阴阳图纹,取“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暗合“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思来想去,我只修习研透了奇经中的“天书”、“地书”两卷,只有“人书”我尚未修习完全。
我如要破了此局,逆转天意,只有一个方法可用。
那就是——
天刑。
菱花铜镜内的女子大红深衣,长发披散,挽在肩处,微微露出纤细锁骨,更显得面容娇柔,让人屏息。我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沿着镜面划过长发素颜朱唇,最终停在那双翦水双瞳上,镜中那对漆黑如墨的瞳孔大睁看着自己,我的手不禁微微地颤抖起来,惊得长长的睫毛如同秋日的蝶翅般一张一合,无力地翕动。
“天刑!”我要用自己的精血来逆行八阵图,虽然不能很久,但也可短时的改变时局,夫君才能有机可乘,想那刘备,根基全无,怎能够在这群雄纷争的时代里谋夺一席立足之地?
我知道,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最宝贵的东西将被拿走的那种分离的痛楚。
我并不怕疼痛,只是我不能再看见他。
纵然逆天而行,也改变不了命运,但我仍然要如此,为了他。
“就是现在吧”,心中一声长叹。
我放在双瞳上的左手两指已是缓缓地点了下去,右手掌上的玉玦也好像变成了嗜血的灵物般冰凉得掌上印出一片青白,但眉心的天鉴纹印却滚烫得好似凸了出来。
两指终于点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心中如潮水般涌入了我每一次的呼吸中,蔓延到了肢体的每个末梢,强忍住口中因为这如大浪拍岸般,一波一波袭上的痛而发出的惨声,且带着一波波好似永无休止崩溃的颤栗,又扩到整个的身体中,血脉开始逆行,周而复始,直到要将全身的精华血脉生生逼了两滴出来方可停止。
我的眼瞳渐渐地模糊,表面看来完好如初,但这个世界将会伴随着阵阵撕裂的痛感袅袅的从我眼中烟消云散。
那日漫天的云卷云舒,碧草连天,如水隽秀的男子,他俊秀的面容,眼眸里流出春水般温柔的眼神,终要从眼前消失不见,只余下灰白和回忆。
血泪缓缓流出。
一滴,两滴。
这两粒精血混了我的泪,虽然只有两滴,但已足够。
我取了左颊的一滴血泪摸索着缓缓点在眉心处,心中默念:“天鉴纹印,以情锢之。封!”
复取了右颊的第二滴血泪挣扎着轻抹在玉玦中阴阳图上,黏黏的血泪珠始附上玉玦,转瞬间就被吸收进去。我仍是强撑,恍惚中用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低声喝道:“破!”
吸收了血泪珠后,灼热的天鉴纹印慢慢平复冷却,而玉玦在掌中也徐徐地平静下来,又由冰冷刺骨转为温润如初,心知大事已成,紧着的心一放松,巨痛袭来,我便人事不省地沉沉昏睡了去。
“阿丑,阿丑!”我睡了有多长时间?眼边听见他声音遥遥传来,一双臂膀轻轻将我搂住,我微微颤抖着身体,仿佛早春就破蛹而出的弱蝶,浑身带着湿透清冷的疼,肢体上留着大难劫余的痛和脆弱,他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啦?”
耳边是他轻声的低唤,他的手轻轻抬起我的下颌,我缓缓地循声对着他,微睁双眼,压下身体发肤间如泉涌般的痛,柔声道:“夫君,看见榻上的鹤氅了吗?配上素襟纶巾,你一定会非常夺目。以后你跟随明主,征战立功,再见到这件我亲手缝制的鹤氅时……”
他打断了我后面的话,幸亏如此,因为此刻我已无力再说下去,疼痛,突如其来地从胸口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像勒住了喉般,面容扭曲着无法呼吸,无法开言。
他扶住我身子的手,只觉突地一紧,似铁箍一般抓住我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殷殷的急切:“痛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为何会这样?”语音满是萧瑟之意,断裂而惨痛,几经哽咽。
这个平常动作优雅,清冽沉静似水般的男子,是为了我才如此失态吗?
不意,长长的睫毛下,原本那双如墨似星的美丽双眸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情感,两滴血泪取出后,双目无瞳,血色一片,分外诡异骇人。
他会不会被吓着?
我心中一惊,阖上双眼。
“抱着我,什么也别问,好吗?”剧痛之下,只得强作镇定软语央道,不及言罢,已然又昏厥了过去。
不知今夕是何夕。
恍惚里,身上潮涌般的痛在不知中渐渐地退了下去,双眼的灼热剧痛也缓缓平复如初。但我知道,昔日里的那双桃花美目、秋水双瞳已然不复存在,血色褪去后,它会变成一片灰白,这就是我自用天刑,用血泪情锢天鉴,擅用八阵图的结果,我自然是要一力承担的。
但我不愿让他为此忧心,能否看见这个世界,对我并不是特别的重要了。因为关于他的丝丝缕缕,如水面容,清俊风姿,温柔细语,已经全部深深刻进我的心里,不能再相忘。
“你这样做,是因为我吗?”耳边又响起他温软急切的声音,温暖的感觉再次包住我的心,一股熟悉的气息重新环住了我,从他的身体里发出,自胸口渗入我的四肢形骸里,将身上最后一丝痛苦都驱除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直在陪着我,为我担心为我痛苦,有什么会比这些会让我更快的从身受天刑的巨痛中惊醒过来?即使六欲全无,我自不悔。
我挺起身躯,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像是要隐藏什么似的永远覆盖住了那双曾经的深邃如墨,让他沉醉过的春波流光,永远,永远。
“夫君。我身受天刑,自绝双目,以六欲中的我“目”换回了天鉴的暂时禁锢,开启八阵图,自然是要为夫君争取到我牺牲的最大利益。请勿要再为阿丑存有任何挂念,当日你那一拜,我已暗下决心,全力助君。”剧痛已渐渐消退,神思自然清明,人总是在伤口愈合时就会忘却掉曾经的疼痛。
我从他怀里轻轻但绝决的挣脱,含笑徐徐道。
既然决心已下,事已至此,又何苦再作那小女儿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