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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世 她低垂螓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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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来好像有什么秘密。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坐卧不宁。我问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美目漆黑晶亮,宛若深不见底的古井,时时泛起一阵幽幽的迷惘之色。
我知道,我已经深深迷恋上了她。
并不因为她如仙的容颜,让我真正沉醉的是她的心,她博学、美丽、勤劳,她的贤良恭俭,就算是圣人天女,也不会做得比她更好。
但一切都比不上,她爱我。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也必须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我不能负了她。
我乃堂堂七尺男儿,纵然她的温柔像陷阱般,让我沉迷其中,但我必须有自己的事业,我要证明我并不只是她那个由天赐嫁的普通男人,既然天指定于我,那么我肯定不会碌碌无为,终老一生,我要向她证明我自己。
这日,早饭后,她突然低声对我道:“夫君,前日里崔州平相约于你,何不今日外出闲游一番,我也好在家整理内务?”
我应道:“也好,今天我的确约好了州平兄,家里的事就辛苦你了。”
她“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我如常出去闲游,好男儿志在自方,山野之中也多有能人异士,他们对我日后的宏图大志自是大有好处,不容小覷。
回草庐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一踏入小室,我就看到了她。
她身着月白色寻常厚棉裙衫,未将长发挽髻,随意披散,意态慵懒地倚在半开的窗边,看着外面点点飞雪,小手支脸,贝齿轻咬樱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飘落人间的洁白莲花,只是昔日里一双秋水般的明眸里泛起了丝丝的水气,眼神充满了一种迷茫,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我走近身旁,她才恍然大悟般立起,有点慌乱似的右手按住了手边矮几上的一张纸笺,对我微微一福,柔声道:“夫君,可有腹中饥饿?”
我微笑道:“唔,你不舒服吗?”
她轻拂耳边秀发,强笑道:“没有,我只是小坐歇息。我去拿盘你爱吃的截饼,好吗?”
这种截饼,是用新鲜牛乳兑上蜂蜜后,再调水和面,摊成薄饼状,经油炸过,入口即碎,如嚼薄冰,是我最喜爱的小食,而且经她巧手改进,油过后即入烘炉烘干,风味更加独特,回味悠长,制好后可以放着随时想吃时取食,十分方便。
说着她闪身疾步走开,匆忙中,按住一角的纸笺缓缓飘动,落在我脚边,待我弯腰拾起,却见她站在门口面色不定,呆呆看住我,我不由抬头看看手中云笺,上面只见洋洋洒洒,细看究竟,见那字虽不上佳作,但用笔却飞逸奇浑,隐有帝王之力,上云:
“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我一扬手上的信笺,惊道:“这是何人留下的?”
她略带苦涩的微微一笑道:“我本想阻止此事,但终究天意如此。罢了,此云笺是豫州牧刘皇叔的留书,此是他第二次来草庐访你了。”
我看着她,淡淡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你要隐瞒于我?”
她微垂螓首,喃喃道:“因为我不想你走,因为我知道你的志向,因为我知道你的梦想。你要寻求明主,助他匡复江山,但此事必会大违天命。我只是想救我的夫君罢了。”话到最后,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我大惑不解道:“匡复汉室怎会有违天命?刘玄德此人,我早有耳闻,实是难得明主,况且他乃刘汉宗室,名正言顺,正是我苦苦等候之人……”
尚未言毕,我早已看到她面色悒怏不已,不禁柔声道:“请月英明示。”
她不发一言,把右手摊开,我见她晶莹玉掌上有一块八角羊脂玉玦,不知何意。
她看着我的双眼,缓缓道:“夫君将此八阵图放在左手掌上便知。”
我依言取过玉玦,平放于左掌,这时方才看到,玉玦中隐有阴阳图纹,她突然间手指掌中白玉玦上阴阳图,娇喝道:“出!”
掌中玉玦突然透出八色光芒,光中隐有字迹浮动,上书十四字:“无奈十二复十二,武侯终归五丈原。”
她复手指白玉,叱道:“破!”
光芒转瞬不见。
我茫然四顾,不知何解。
她收回玉玦,星眸半闭,神色忧虑道:“夫君不必问我。八阵图在你手,所言字迹为你畿语,我亦未能全解,我只知刘备此人对你而言乃关系重大。”停顿片刻,戚然续道:“我额中天鉴纹印这数月来燥动异常,隐有警世之意。我已从其中测出二字,这二字,实非吉兆。”
我惊问:“哪二字?”
她低垂螓首,缓缓一字一字道:“乱世!”
良久,良久,我俩站立室中。我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道:“乱世!?如果这是天命,亦有它的道理,但我诸葛亮七尺男儿,自当舍生取义,做该做之事。刘备不再来访我便罢,如再来,我必待之。”说罢,正对月英长身一拜,绝然道:“孔明不敢求月英舍弃天命,助我匡复汉室,一统汉室河山。但求阿丑贤妻与我日夜为伴,永不分离。”
等我说完最后一字,她早已泪流满面,扑入我怀中。
我们仍是站着,静静的相拥,在这一刻里,我们用心灵去体会彼此间那种黯然神伤的沉醉,好似所有的思绪化成了随风飞舞的雪花般,自由飞翔。此时,似乎我们只有彼此才可以信任与依赖,某种情绪此刻在我们身体内埋下,直至血肉相连。
又有月余。
建安十二年。
大寒。
时值隆冬,远空间铅云低垂,大雪纷乱,又密又急,禁不住廊下的那株老梅都弯折了腰,只余得满树的琼花碎玉。
清晨,早起后,她正襟危坐于榻上,对我婉言道:“今日刘备必来拜访,阿丑不敢随侍左右,但请夫君率性而为。”随后仍是取出月前见过的那块玉玦,置于掌中,说道:“阿丑送夫君一份大礼,破局以助君。”言罢,素手点向玉玦中,竟从玉玦中空部缓缓抽出一块丝帛来,顺势展开,可见丝帛上绘就一幅地图上并书有七字——“西川五十四州图”。
她复盈盈道:“夫君欲助刘备成就霸业,但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了地利,刘皇叔只占人和。你可助其先得龋州为家,后取西川建立汉室基业,三分天下,站稳脚跟后再图中原。这是唯一可行之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匡复汉室。我虽不明天鉴纹印出‘乱世’有何深意,为何天意如此?但想来刘皇叔温淳谦和,应会是有道明主,这样也可避免苍生受苦,自东汉末年来,董卓袁绍之辈,群雄纷起,战祸延绵,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勘言,。也许我破局有违了天意,但可有助于夫君完成大志,争得时下百姓们的一世饱暖,即使封住天鉴,启动八阵图,逆天而行,我也只有如此。”
我睁大眼睛,愣愣看着她,翕动着嘴唇,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为什么,我要她如此的牺牲,放下责任?我应该如此吗?
她说得句句在理,对时局见解正合我心中日夜所思所想,要想平复了这个乱世,只有如此,但我也只会相助汉宗室正统,那幅《西川五十四州图》更是大有裨益于助刘备入川三分天下,谋定而后动。
但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的痛?
她的那双深邃的桃花凤目直视着我,流光潋艳,明媚春波淌到我的眼眸深处,让我觉得有一缕温柔和暖的感情泛上心来,简直要融化了我所有的雄心壮志。
我不禁以手相拥,揽住她的纤腰,将下巴轻抵在如云秀发上,静静地体会着我们两人间绝望中渗出的一滴幸福。
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