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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爱他,只是 ...

  •   晋泰始五年。
      夏末。
      成都。乘烟观。
      窗外已是更深露重,今晚又是十五,皎洁的月儿如银盘般明亮如昔,月光如水直泻入重重纱帐之中。
      她仍是无法入睡,心中的痛楚深深浅浅,仿佛是九幽泉下的阴火在慢慢烤灸着五脏六腑般,一丝丝的痛感直钻入心灵的最深入,让人无法平静。
      辗转反侧,犹疑半晌,终于还是拔起身来,刚一立起,不由又呆呆坐住半晌。
      月光下,只见她脸庞莹白如玉,乌黑长发高高挽起,在头顶结一单髻,横插一支血色玉簪。淡淡光芒中,只见她鼻梁挺直,双唇略微显大,最是点睛之处仍是那双凤目,时而光华闪烁,时而温柔如水。她的气质给人一种超凡洒脱爽朗之感,隐有英气勃发之意,远看好似一个俊美绝伦的少年般,细看下却是一个绝色佳人。
      终于好似下定决心,她径直起身走出小间,穿廊过厅,向院后一间不起眼石屋走去,近前却并不进屋,俏立于窗边,又过半晌才慢慢掀开一扇半掩纱帘向内望去。
      帘中,石屋内并不如外表普通,不作平常四边,内里作正八角形,八壁空空,每面壁正中上方镶有一颗夜明珠,墨石地面,中间自然突出一同色玉石。淡淡珠光下,一个玉美人仰卧石上,身上轻罩重重轻纱,曲线妙曼,只是朦胧中看不清美人的脸。石畔斜靠一人,侧视榻上玉人,喃喃而语,长发未曾扎髻,只用一根素白丝带轻挽,几缕乌黑发丝从肩上纷乱滑落,看不清脸面,依稀是个男子,身着一袭素白鹤氅,脖颈处发丝间丝带下吊着一块白色玉坠,在淡淡月光下隐约可见。
      她的脸不由变得更加雪白,呆呆望住石畔之人,长睫低垂,眼神只是痴了。
      “进来罢,”榻边人淡淡道,身形纹丝不动,语气却是坚定无比。
      她听闻此句,不禁脸色数变。
      她想,他终于对我开口了。
      八千二百九十九个日里,这是第三句。
      但见门帘轻舞,两人已是相对而立。
      四目相投。
      斜倚的男子立起,竟是个绝艳的男人。
      屋外美人尚可称为绝色佳人,两相相较竟是远远不如这个男子的艳色夺人,柔媚入骨,如仙似幻。
      肤色不似她雪白却泛出淡淡金色,大异常人,却是滑腻润泽如玉。一双桃花俊目,如同宝石光芒的双瞳漆黑,狭长而上挑大异于一般的细窄凤眼,在这他脸上让人看后只觉意乱情迷,双唇润泽而线条优美,嘴角微微翘起,不笑时亦带三分笑,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二人正是诸葛怀及诸葛果。
      孔明五丈原离世后,两人便过着普通平民生活并隐于成都四十里双流县东门外,金花桥畔的葛陌村修行,后又搬至西南乘烟观。
      “怀?”诸葛果凝声道。
      “你天天都在外面,为何不进来?”诸葛怀面色中闪过一抹淡淡哀愁。
      “怀……”诸葛果不觉中伸出手去想轻拂怀的面庞,似要拂去这一丝愁意,未到触及却颓然放下。
      “我知道你夜夜在此陪伴她。”愈到后来声音愈低,“可是,怀,你爱的……不是我么?” 她痴痴地看着他,语到最后,大是哽咽,八千二百九十九个日夜里,只夜夜见他痴坐石室,她不休不眠不进食,苦苦修行,但如此苦了自己,却伤了自己的心,到底意难平。
      诸葛怀转身过去,淡淡一笑道:“爱?想当初父亲大违天意,本为五百年乱世,百族融合。但他为谋图自己壮志得成,偏要助那无能的刘备,真真鞠躬尽瘁,死而后矣?母亲为爱情锢天鉴,施八阵图,费尽心力,不过三分天下,偏安一隅,止救得刘汉血脉残喘数十载。最终让司马家拣了个大便宜,现在该是让一切归位的时候。”
      “那你为何要如此的待我?你忘记了那天对我曾说过的话和许下的诺言吗?”诸葛果心中大恸,委屈、迷惘与不解,让她不由低语出心中最深层的渴望。
      “妹妹?” 诸葛怀转身蹙眉责难地看着她。那个昔日怀中小小女婴,已然与他平视而对,美目中的深情自然流露,情窦初开的懵懂之色让人不忍拒绝。
      “我们如何能在一起?”他喃喃自问道。
      直视着那张从小熟知,刻入心扉的俊美面庞,绝世风情,已然深入骨髓,溶入血脉,她凄然道:“我不是你妹妹!我算什么?又是你的什么?”
      情到浓时突转淡,爱是这样瞬息万变,叫她如何能够忘记。
      诸葛怀低头不语。他知道,自他把她拾起时,自那一吻?情根早已深种,情思丝缕牵绊心间,谁又能忘?
      那双初开时就牵动了他心的双目中现在盛满了深情,经过八千余个日子的沉淀,浓得已经让人不能再视而不见。
      “也许我现在终于能明白了母亲当日的心意。”她垂首喃喃。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重重波澜,淡淡道:“那又怎样?你知道母亲付出多少,她为情放弃一切,自断六欲,不顾天命?为情,为情终将失情?难道,你也要如此?”她抬起头,他的黑眸依旧如她懵懂初生时所见的那般漆黑晶亮,此时更如幽幽古井,深不见底,不可捉摸。
      她禁不住探手相抱,温香软玉入怀来。
      诸葛怀不觉痴痴凝神,忽大惊下推开她叹道:“痴儿,痴儿!?”
      她半晌无语,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怀,当日那一吻,你我自知,我早已无法再当你的妹妹了……”
      诸葛怀打断了她的话,手指台上玉人,调转话题沉声道:“你可知,她是谁?”他转身负手而立,不再看她。发如黑缎,素白鹤氅,飘然若仙。
      沉默许久,方才一字一字道:“她就是母亲!”
      “母亲!?”她如同五雷轰了顶,她知道母亲,她听说过无数父亲与母亲的演绎版本,但从来无人对她真正提及母亲是个怎样的人,除了她的丑。就像一个美丽的故事,英明睿智的父亲和貌丑贤良的母亲,这故事,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传说罢。
      她只是修行,或者想他。
      被拒已经让她心中大是迷惘,眼下更是让她的心像是万团丝线也理不出个头绪。
      自那个夏日的午后,他就好似变了个人般,只致力修道,闲暇时就在这石室中与玉人为伴,对她再无只言片语。
      但她却已魂魄相牵,只道与他共同修行,两人就可共登天道。
      除他之外,她的眼中心中没容过第二人。
      不顾她讶然的表情,诸葛怀淡淡道:“母亲当日以情禁锢天鉴,自断了四欲,借助八阵图,意在逆转大局,虽助父亲分得蜀汉一席之地,终因天意难违,不能一统天下。母亲借我出世延续天命,生脉几绝,更因父亲的离去踏入死境,外公施法玉化了母亲,交我“天书”、“地书”、“人书”参悟,而其中最重要的“人书”,你我却是同时修行,同时参悟。日前我终于参透三卷,并悟出母亲复生之法,就在这司马家族一统江山之时,上天自有定数,天命所属乱世之人已经出世。你我顺天而行,共同启动天鉴,依法施为自可完成母亲未尽天命,这也是母亲重归天道唯一之法。”
      语气渐低道:“也许这亦是你我日后永世不分离的惟一之法。”
      听闻此言,她仿佛也成了玉人般,呆呆立住,不解道:“你我修道,为何?”
      “你我本是一体,能够助我历劫归道的只有你。你存在的意义本就在我!” 诸葛怀垂首淡淡应答。
      “本是一体?”也许她应该高兴,自己确是因他而生,是他把自己拾起,但为何她的心如此之痛?也许自己存在真是为了他,那她算什么呢,她是他身上的一部分,是可以拿出割舍的一部分。
      舍弃她,对于他来说就是那么轻易可为的事情,毫不顾昔!
      爱他,只是更深地伤害自己?
      诸葛怀低头看着榻上玉人,思绪却不禁沉浸于出生那天,小小婴童依偎于母亲身边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出生就被剥夺,永远也得不到感觉,却让他愿意付出所有,哪怕加上她,直至更多,更多……
      只有如此,他才能替母亲炼得六欲丹,助母亲六欲回归,历经七情劫,为母亲七情重生,让母亲重归天道,依顺天命,完成巨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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