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乱》琳罗•甘

4、前尘 能够看到这

　　建安六年。
　　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卧龙冈草庐。
　　与外面的渐渐隐去的锣鼓喧天声有异的是内室里红烛摇曳，温馨盎然。
　　四邻的乡亲们已经慢慢离去，听得喧哗声四下里散开依稀可辨。
　　与往日不同，龙凤红烛闪耀，点点烛光映得灯下席地而坐的盛妆美人如仙子般，以月为貌，以玉为骨，淡淡金色肤色，细如凝脂，如同温柔的月光，娇艳绝伦，让人不能正视。她的如云秀发挽了个同心髻，仅饰以一血色玉簪，身着大红紧身绕襟曲裾深衣，因为通身紧窄更显体态婀娜，衣服几经转折仍长可曳地，下摆喇叭状，衣袖宽大，袖口镶以素色锦缎，隐约可见绘有精美云状纹样，腰间用素色宽幅绸带紧束，中饰大红丝带系住纤腰。
　　因衣领作交驳状，领口处露出内里素衫，因是坐着，衣领略开，微露纤细锁骨，更显玉颈修长，螓首蛾眉，在烛光下对我微微而笑。在那一瞬间里，我希望这样的情景能够永远定格，不要改变。
　　如此盛装，却丝毫不夺她的天然秀色，灯下美人更显娇艳绝伦，不似尘世中人。
　　“孔明何德何能，竟娶得如此天人为妻？”我看着烛光下的天人，惊诧万分，说什么“丑女”，这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她低头轻笑道：“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发，而才堪相配。如何？”
　　不待我答，她复道：“相公久闻月英丑名，那日欣然下聘，却未有半分嫌弃月英丑姿。你以礼待我，我自当如此待君？丑女或天女，本由心生，不在于形。既然你视我如天人，就说明我们素有前缘，自然如此。”
　　说罢，螓首微抬，浅笑盈盈的看着我。
　　“月英，”我不禁疑惑，难道世人所云“阿承丑女”所言是虚。
　　“不，相公以后就叫我阿丑罢，我喜欢你叫我阿丑。”她巧笑嫣然。她不笑便罢了，一笑起来，就如同漫山遍野百花齐放，绚烂无比，登时将逐渐暗淡的内室似乎也照得明亮起来，一双桃花凤目深陷，眼角略微上挑，剪水双瞳深邃如墨，内里包含无穷智慧神光，勾摄人心，教人目不能移。
　　“阿丑。”我一向巧言洒脱，此时心中却如五味杂陈，不禁讷讷起来。
　　“千言万语，非是这一时道清说明。但，相公，今日如此良辰，难道相公要与阿丑枯坐对谈一夜吗？”她的话如同她的笑般蛊动人心，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我的心竟然不自主地颤动起来，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此生难忘，她的美，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不动心。她天生便是要让男人心动的女人，不仅仅只是美还有一种从内心散发出的纯真和善良，我只在心中不停感谢上天垂青，如此佳人，如此贤妻，真教我孔明不知如何报答，不负美人。
　　烛花绽开，啪啪轻响。
　　微风轻拂，龙凤烛灭。
　　我与黄氏女月英礼成完婚。
　　婚后，她脱下华丽的婚服，换上日常素淡常服，一如以往在沔阳黄府家中般，带领家人劳作如常。
　　也在完婚时我这才恍悟，原来我的娘子——黄月英在世人眼中确是貌丑，只有岳父大人和我才见得到她的绝世姿容。而我的满腹疑问，也在次日清晨她的温言软语中得解，当然这种离奇际遇带给我的，还有更大的震惊。
　　事隔多年，我仍清晰记得当日与月英，不，阿丑，她最喜我如此唤她，我们合卺后共卧榻上。那时的她，海棠初醒般的羞晕彩霞，微垂螓首，更引人的还有那些伴着浅笑盈盈的娓娓之言。
　　原来月英是黄帝天女后裔，假托以沔阳黄姓一族，她自出生时，额上显有天鉴纹印并口含一枚称为“八阵图”奇玉，因为其始落地就姿容超群，只得另人传言她容貌丑陋，后修习天书后更施法隐去了仙容，假以世人极丑之貌，黄发黑面，以避耳目。
　　回想起那日在黄家，迎门的木制小犬及沿途所见，简直让人惊奇不已，我就不禁释然，也许真的天人才有那样的智慧。
　　当日求亲虽因月英之父，河南名士黄承彦登门造访时的一句戏言：“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发，而才堪相配”的毛遂自荐。其时，我早对这位名士长者仰慕已久，有此良机自当结识。至于黄氏女容貌如何，我当时倒并不放心上，纵使貌比嫫母又如何，只要有无盐之才。
　　我要的只是一位贤妻，温良恭俭让就足矣。
　　当日，我前往沔阳黄府作回访之礼，三扣门环后，触手轻推不料即开，在踏足入门时，门内左右两侧分别卧着的两只巨大猛犬，登时立起，事出突然我自是惊吓不小，两犬虽是跃起却未却扑来，怒目逼视，口中“荷荷”之声，令人惧怕。这时，一清秀小童听到动静连忙从内廊赶出，轻拍猛犬头顶，霎时两头猛犬停止扑跃之势，小童继而轻拧猛犬双耳，两犬竟驯服地退至原处卧下。
　　此时，我才察觉到它们并非活物，竟是以乌木制作的精巧木犬，更对这个制作之人佩服不已。
　　待及我随同小童穿廊转壁间，随处可见院内佳木葱茏，奇花闪烁，布局巧妙，隐然外方内圆、中外轻重，刚柔之节，竟是章法有序，大有奥妙，似乎内含玄妙阵法，如果没有小童引导，只怕寻常人转上几圈也不得随意登堂入室。
　　来到正屋，黄承彦倒履迎出，盛情款待自不必说。
　　小童奉茶后，黄公托辞更衣，让我在内堂随意，因一路行来时，我早被院落内布局深深吸引，现在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在信步而行不意穿过几个门洞，未到□□时我闻得异香扑鼻，远处更有琴音隐隐约约传来，好似一曲《凤求凰》，却是大有深意：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诉衷肠，原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回味悠长。
　　追随琴音信步而游,才发现此处许是黄府的□□。奇异之处在于此间亦无花木，却有许多异草，隐隐见一清雅小居飞檐高挑，待要走近，却是怎么也不能靠近。
　　一众异草仙藤苍翠冷艳、滴翠流红、牵藤引蔓、垂檐穿石，有些已经结实，累累可爱，有些花如金桂，芬芳气馥，非寻常花香可比，仔细看来，我只识得些寻常的薜荔藤萝，其它大多不识。
　　眼见满庭异草，耳闻小居歌声。我暗自心道，这黄府丑女绝非凡品，再加她的丑名远播，更添好奇探视之心。
　　我待细看此间景致时，琴声已绝，耳边听闻传来小居内依稀淡淡人声，似是吩咐小鬟收拾，声音娇柔婉转，温柔可亲，让人心生无限向往之心，只愿沉醉其中。
　　“公子，公子？”突然身旁有人轻推几下，我抬头一看，却是更衣归来的黄承彦，身着便装，米色襦衫外披一件简单雅致的广袖宽衫，履屐而至，看来十分闲适。
　　看着他高深莫测且带有几分狡诘的表情，我不禁大笑起来，“黄老，孔明告辞。我自当早日择选良辰吉时迎娶贵府小姐。”
　　“择日不如撞日，后天我将小女月英亲送府上，如何？”
　　能够看到这个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男子居然流露出罕见的柔情和满面倾慕之色，黄承彦自然明了，他的女儿即使丑名远播，不曾谋面，只以游戏之作、琴音也自能吸引懂得欣赏之人。黄承彦看从小就重担压身的女儿，能找到倚托一生之人，自是让他老大慰怀，看到我诸葛孔明也会有那种初经事的小男儿之态，他更是不禁心中窃笑。
　　我闻言哑然，果然是名士风范，不拘小节，我俩对视一眼，彼此顿时了然于心，相对纵声大笑起来。
　　喜讯在坊间传来后，一时间，满城小儿传唱：“莫学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
　　却不知，我却对这位即将过门的丑媳妇儿却是赞叹不绝，佩服不绝，满意不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