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之养成一只小蝴蝶》季扎

4、04 小蝴蝶要乖哦 在这种地方

　　许穆呆滞地看着叶灵在自己面前一脸恭敬虔诚地三拜六叩，最后一叩结束后额头仍贴在地面不敢抬头，口中清诵“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等等一连串早已被时光的滔滔洪流拍死在沙滩上的上古汉族语——是的，在大灾灭之前，智慧生命们并不像现在分为蝴蝶族、促织族、螳螂族之类无数名字，而是统称为“汉”族——许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什么让叶灵误解得不得了的事情。
　　许穆迅速在脑海里闪回老爹曾逼着自己背诵过的无数上古断简残章，她仔细倾听着叶灵背诵的字句，脸色越来越青，越来越青。
　　虽然有几个字发音错误，但叶灵背诵的的确是《弟子规》……弟、弟子规？这么说，刚才的三拜六叩是拜师礼？我什么时候答应收他为徒了？
　　“先……生？”等了许久仍未等来尊师训诫的叶灵小心地抬头，正看到许穆看着她的掌心一脸纠结，似乎很想甩自己一巴掌的样子。
　　啊啊叫你贪图美色！叫你没事就学着小说里YY！叫你自我感觉良好！许穆你白白顶着“许穆”之名，居然连蝴蝶族正骨者的特定习俗都忘记了啊啊！那是要做导师的啊，导师的啊！还以为什么“一见钟情”，人家都以为你承认他做传承者了啊！你还亲手给他加弁了啊！
　　许穆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叶灵：腰好细……
　　而叶灵接收到许穆“严厉”的眼神，被正在内心怒骂自己白痴而面无表情的许穆吓了一跳，叶灵以为是他偷偷抬头的违礼行为惹怒了先生，立刻身子一正，重新低下了头。
　　许穆俯视着乖乖跪在地上的叶灵，手紧紧握住刀柄，很想去死一死先。许穆倒是有心想推掉导师这个费心费力的终身制义务不讨好职业，但她也该死地明白不被导师承认的幼生者会有怎样的下场。那是一定会在化蛹中死亡的，有不少被拒绝的幼生者甚至在化蛹之前就因为对自己必死的未来绝望到几点而自杀。
　　许穆瞄瞄激动得还在微微颤抖的叶灵，顿觉前途一片阴暗。
　　“咳咳，”许穆清清嗓子，道：“你做得很好，起来吧。”
　　“谨遵先生教诲。”叶灵站起身，继续用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许穆，长长的睫毛忽扇忽扇的，煞是可爱。
　　许穆一下子被那期待主人抚摸的小狗狗样萌到了，她伸手揉了揉叶灵的头发，手指鬼使神差地顺着叶灵柔顺的黑发滑下来，捏了一下叶灵白皙得仿佛透明的小耳朵。
　　叶灵不知所以然地愣了一下，随即侧过脸蹭蹭许穆的手掌，转头看看许穆。许穆似乎正在想着什么，根本没有反应。叶灵歪头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玩，再次侧脸蹭蹭许穆的手背，这一次叶灵转头的幅度稍有些大，却是连唇一起蹭过了许穆的手。
　　许穆一个激灵，像是中了法术一样站在那里完全僵直掉了。
　　许穆本来是因自己下意识捏叶灵耳朵的动作郁闷得要死掉：那是你的传承者，你是他的导师！要庄重，要严肃！要有师道尊严，“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你这个当导师的一伸手就去调-戏学生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然后许穆便被蝴蝶少年柔软的唇瓣蹭过手背的触感惊得手掌一颤。她火速收回手背在身后，严肃地咳嗽两声，想要学着父亲的样子来一段表现自己威严的经典训诫。可惜的是许穆将嗓子清了又清也没有想出一句可以让学生拿来充当座右铭的名言，于是她只好挠挠头，和蔼可亲地问：“小叶啊，你都睡了好久了，饿不饿？”
　　叶灵显然没有预料到导师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他眨眨眼，眼睛里的迷惑是如此清晰，以至于许穆在第一时间就转过头默默泪流了。
　　我……果然……不是做导师的料么？

　　“先去里面休息一下吧。”许穆果断转移了话题，她抬头看看已经大亮的天色，对叶灵说：“我记得蝴蝶族在二次蜕变到化蝶之前都只能食用水果和清水对吧？我一会出去给你找水果，先喝点水和蜂蜜。”
　　于是，叶灵捧着木瓢小口小口啜饮着蜂蜜水的同时，许穆就坐在小蝴蝶的对面抓着几片巴掌大的干肉，毫不淑女地用力撕扯。将坚硬的干肉撕成一条条的肉条后，她吞下几口肉片，急忙忙地喝一口水，往嘴里不停塞入肉丝，鼓着腮帮子大嚼。
　　几十秒种后，叶灵的蜂蜜水才只喝下几口，许穆已经风卷残云一样地干掉了足有三斤干肉。许穆抹抹嘴，伸手拿起大刀：
　　“叶灵，你才刚刚蜕变完毕，体内的法术回路还没有构造完整，这几天千万不能使用任何法术，也不要尝试沟通自然之灵，明白吗？”
　　“是，先生。”叶灵放下手中木瓢站起来，垂手而立，恭敬地回答。
　　“不用这么拘束啦，”许穆笑着揉揉叶灵的头：“这里和你们的丹阳是不一样的，礼节什么的只不过是害得你更快地死掉的东西，忘记它吧。”
　　“咦？”叶灵很是不解。
　　“事实上，即使是在整个世界里，恐怕也只有你们蝴蝶族的周氏、庄氏和叶氏还记着这些古礼了吧。那样的东西……早就已经……”许穆用力摇头，把自己从无意义的感慨中拉回现实：
　　“具体情节晚上再和你解释总之乖乖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要离开一会儿。”说完便将刀背在背后，走出了洞口。

　　叶灵目送许穆离开，才重新坐下继续喝蜂蜜水。蜕变的这几天里，他消耗了很多能量，腹中早已饥饿不堪，蜂蜜水其实并不能填饱肚子，但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也聊胜于无了。叶灵正一边喝水，一边颇为新奇地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简陋到了极点的窑洞时，已经离开的许穆又转了回来，把头伸进窑洞里，一脸坏笑地说：
　　“我在外面设立好了‘雾庄幻境’，一定乖乖地等着不要离开哦，在这种地方，‘吃干抹净’、‘拆吃入腹’可是纯粹的字面意思！”
　　“是，先生。”叶灵再次放下手中木瓢站起来，垂手而立，恭敬地回答。然后他咬了咬下唇，很是不好意思地问：“叶灵无知，请问先生，‘吃干抹净’、‘拆吃入腹’……是什么意思呢？”
　　许穆一下子缩回了头，拎着大刀恨不得往自己脑袋上来一下：叫你无聊！叫你无聊！你说的东西人家根本就听不懂好吧？人家本来理解的就是字面的意思好吧？现在好了，你要怎么回答？难道告诉这个纯真得不行的家伙“没啥没啥，就是导师无聊想跟你开个黄色小笑话而已”？
　　“先生？”却是叶灵久久没有得到回答，走出洞口看着许穆，疑惑地问。
　　许穆一把把叶灵推回窑洞里：“不要出来！”许穆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怒意。
　　叶灵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叶灵知错，请先生责罚。”
　　许穆无奈抚额，把叶灵拉起来：“不要总是动不动就跪下，你这性子真是……就算蝴蝶族是雌性当家，雄性也不必这样……”她摇摇头，道：“我估计要出去很久，记得无论如何不可踏出窑洞一步。”
　　“是。”
　　“你独自在窑洞里实在觉得无事可做的话，”许穆左右看看，扯过了那张正骨时被叶灵的汗水浸透，此时已风干成一张硬得好似老树皮的兽皮：“把这个清洗一下吧，还有，你身上的衣服只是我简单地用兽皮围起来而已，不方便动作，你可会做针线？”
　　许穆记得蝴蝶族是出了名的艺术家，好像还专门有“穿花绕蝶”这么一个成语是用来形容针线手艺极佳的女子刺绣时那双灵巧的手。
　　“会一点。”叶灵乖乖地回答。
　　果然……许穆看看自己身上抢来的男式衣服，再看看衣服上那几个不小的，露出肉的破口，顿时悲愤了。
　　“缝几件衣服缝几件衣服。”许穆像硕鼠族的地主老财吩咐可怜巴巴的犬族长工一样，志得意满地挥手。
　　“是。”得到了导师交代下来的第一个任务，叶灵激动得大眼睛晶亮晶亮的。
　　许穆第一次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收下个徒弟这件事似乎还不坏，她揉揉叶灵的头，笑眯眯地许诺：“要乖哦，先生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叶灵并不明白许穆“带吃的回来”这个诺言在他如今所处的这个地方是一件何等难以做到的事情，但这不妨碍他脆声应道：“是！叶灵不会让先生失望的！”
　　许穆突然叹了口气。
　　“先生？”
　　“叶灵……”许穆看着面前这个百依百顺、乖得不得了的美正太，低声说：“你的这个性子要改一改，我说过的吧，这里不是丹阳，你这样……恐怕是活不下去的。”
　　叶灵震惊地抬头，许穆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顿时后悔自己说了那样的重话。这孩子还一点都不了解他来到的是怎样残酷的地方呢，等到以后再慢慢教导吧——蝴蝶族性子虽然偏于安静，一动一静都讲究合礼，但正因坚持着从古至今传下来的先祖之道，倒是从来没出现过软蛋呢。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不迟，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恐吓这孩子。
　　于是许穆大力拍拍叶灵的肩，豪爽地大笑：“哈哈哈我是开玩笑的，而且身为你的先生，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保护好你的啦，所以安心地留在这里吧！你刚刚二次蜕变，身体还没恢复过来，缝制衣物什么的完全不急，去回去睡一觉，你睡醒了先生也就回来了。”
　　叶灵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是。”
　　呃……我的补救方法果然太拙劣了吗？但我真的不会安慰人，怎么办？许穆瞪着比自己矮一头还多的叶灵头顶那个乌黑的发旋，一时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办法。
　　那就先这样吧……等过一阵子说不定他自己就忘记这件事了……应该会吧……
　　向来热爱战斗，性子毛毛糙糙惯了的许穆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告别叶灵走出了窑洞。
　　“先生！”
　　许穆一回头，只见叶灵站在窑洞口定定地看着她。叶灵乌黑的大眼睛有些湿润，目光里有着许穆难以理解的复杂感情：
　　“叶灵不是那种软弱的雄性，只是因为——许穆是先生啊！”
　　耳中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许穆蓦地回想起了初见叶灵的那天，同是这个水嫩乖巧的13岁孩子，当时连站立都没有办法的叶灵曾决绝地使出本命法术，想要与敌偕亡。
　　“好！很好！”许穆击掌一赞，转身离开。
　　不愧是一身傲骨的蝴蝶族，真是个好孩子！
　　许穆抬起头，让夹杂着大粒大粒的黄沙的狂风吹在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