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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季风 星星,是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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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救命啊~~~!”
华婴深恨自己的乌鸦嘴,一边叫喊着一边在水里扑腾着四肢,幸好水还是温的。
天啊,茫茫大海,天色已暗,倒真是海上生明月的美景,却不知道是哪个大洋,会有人救她吗?
“救命啊~~~咳咳!”又喝了一口水,咸!咸!咸!只怕她还没淹死,就已经咸死了!
“喂,这位大倌,你是游水还是干嘛?”
背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华婴打了一个激灵———“广、广东话!”虽然语音有些特异,但还是听得出来像粤语。华婴大喜,扑腾着转过头,“救命——”。最后一个语气词“啊”没有出口,因为一个背着渔网,看不清楚容貌的人正在十丈开外站着看她———当然,是站在岸上。
华婴张大嘴巴,停止扑腾,她的脚站在了软软的沙滩上,海水在她的下巴以下晃荡着。
“人可丢大了………”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的背后就是大陆,也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浅水区挣扎。
拖着水走上岸,华婴结巴着模仿自己所看过的粤语电视剧中的粤语,道:“我,我,那个迷路了,凉快一下………”
那背着渔网的是个穿着袒胸短衫,肤色黝黑肌肉结实的大汉,赤脚,手臂上还有纹身。他不屑地瞥了华婴一眼,便沿着海岸开步走,边走边嘟嘟嚷嚷道,“这些陆地人,认真无聊……”
“这位大哥!”华婴赶紧叫住他,“请问这里是何处地界?”没敢立即问是什么年头,只怕要被当成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荔湾。”
“不是的,我是想知道这里是那州哪县,劳烦大哥您告诉我。”
大汉转过头来,瞧了华婴一会,道:“也罢。陆地人里面你也算好声气的,这里是雷州地界,要走几十里才有驿馆,大倌你要不嫌弃,且跟我来吧,我现下正收了网要回家。”
“谢谢!谢谢!”华婴简直要举手欢呼,老天总算待他不薄,总有好心人收留她。
离开海口,是一条水波平静的小河,在河湾处,芦苇荡之中,赫然聚集了十数条小舟,舟上俱都有棚有屋,有人的笑语声。
“阿滨,我回来了!”那大汉对着其中一艘船喊道。
旁边的华婴瞅瞅那些船,再回过头打量打量大汉,然后目光落到他的纹身和赤脚上。
大汉发现了,恶狠狠地瞪她,“看什么!不想来你就请走!”
“不是不是!”华婴笑得无比开心,真诚地开心,“您请我来我不知有多开心,莫非您老人家就是传说中的,蜑民?”
一瞬间,大汉的脸拉得更长。
“什么蜑民!我们是龙种!”大汉的脸黑红黑红地,“龙种!要不是你们陆地人,我们会连地都没有?!”
华婴被吼晕了,手足无措地道:“您别生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波,你在外面嚷什么呢?”从船里出来一个少妇,身材健美,和大汉一样肤色黝黑,她旁边还有一个8、9岁的小男孩,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华婴。
大汉哼了一声,自己上了船,抛下华婴在岸上发呆。
“唉,犯了个大错误。”华婴叹着气,在草丛上坐下来,怨叹着自己忘了那原是个贬称。
那健美的少妇却走过来了。
“大倌,你别放在心上,波仔他就是这样子。我看得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身上穿的我见过,是倭服,你是跑船的吧。”
华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还是在日本的时候那套男装,水还没干,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她将错就错,想了个借口:“是啊,大嫂,我刚跑完去东瀛的船。”她站起身来对少妇拱手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这么讲的。”
“算了,朝廷榜文还不是管我们叫‘疍户’,只是波仔他想不开,其实叫什么我们不也一样在船上过日子。”
少妇将华婴领到隔邻一只较为残破的小船,“大倌,波仔他还在生气,你就在这暂且过一晚上吧,这是我们的旧船,我昨天才刚收拾过,放心,不会漏雨的。”
说着吩咐那小男孩,“阿大,你在这陪下大倌,我去拿些东西来。”然后便往另一只船过去了。
华婴打量小船,篷内只得一领破席,一张矮凳,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忽听一清脆童声道:“大倌,东瀛好玩吗?”
原来是那小男孩阿大问她话,小男孩长得十分精灵,身上只着一短短粗布小褂,华婴莞尔,蹲下来与他的视线齐平,道:“还不错,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很没用的大少爷和很厉害的小少爷,还有——很多妖怪!”那在另一个时空曾与她相遇的人们,希望他们的故事,是幸福地继续下去。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妖怪?是不是跟海龙王一样可怕?”
“海龙王很可怕吗?”华婴反问道。
“当然可怕,阿爹本来攒了钱,在河湾那买了块地,阿娘话收成好的话我们就可以搬到岸上去了。可是上个月海龙王刮了风,潮水都往河湾里灌,我们的地就没了。”
华婴沉默。
疍民的生活一直到近代都十分艰辛,若他们能得到一块地的话,情况就会好得多,可是上天并不总是眷顾辛勤的人们。
“阿大,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华婴不知如何接上话,只好试着转移话题。
“我有个家姐的,被官府叫去采珍珠,珍珠要作贡品。不过阿娘话,家姐不会返来了。”
“为什么,你姐姐嫁人了吗?”
“阿娘话家姐被海龙王接走了,去龙宫里做宫女!”小男孩的脸上浮起忧愁,“可是海龙王那么凶,不知道会不会骂家姐呢,以前阿娘就成日讲家姐做事不小心……”
华婴只得再度沉默,采珠业的危险性很高,阿大的姐姐怕是……
一会儿,少妇过来了,手上提着一个竹篮。“阿大,你去阿爹那儿。”小男孩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竹篮里,是一碗姜汤,一碗糙米粥,一身粗布衣服。
“大嫂……”华婴有些惊惶。
“你泡得浑身都湿,快把姜汤喝了。我们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健□□凑过来对华婴低声道,“大倌,我是过来人,看得出你是个姑娘家,你一个女孩儿在外面讨生活肯定也是逼不得已,我明白你男装方便些,只是这倭服上了岸也不能再穿了,这是波仔的衣服,他还没穿过的,干净的,你就先换上吧。”
华婴当然明白,这些东西对一个贫寒之家的意义,她有些哽咽,“大嫂,谢谢你,我不能要,你们做身衣服不容易。”
“不值什么,姑娘,你放心穿吧。”少妇摆摆手就起身离船,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你晚上要害怕,我叫阿大过来陪你吧。”
“阿大,你识字吗?”
一灯如豆,华婴已经换过衣服,坐在席子上问小男孩。
“不识。”阿大摇摇头。
“那,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华婴又问。
“不会。”阿大还是摇摇头。
“我教你好不好,你姓什么?”华婴微笑道。
油灯已尽。
阿大已经入睡。华婴将头探出船篷,外面,是一千年后无处寻觅的璀璨星空。
“关二哥,”华英低声道,“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美的星星。”
星星,是穷人的钻石。
“阿娘,阿娘!”小男孩在大船外面叫嚷着,少妇从大船上出来,“阿大,你叫什么!”
“阿娘,那个大倌已经走了,他给我这包东西!”
“哎呀,阿大,你要死啊,怎么能随便收人家东西!”少妇从小男孩手上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不是啊,阿娘,大倌说这包东西能帮我们跟海龙王把地要回来!”
那包东西,正是华婴一直收藏的十几个巴比伦金贝。
很久很久以后,有一本普通广府人家的族谱,开篇中所记载的开基祖事迹,就是收留一陌生人后,获赠黄金,从此买地起家兴业。
艳阳高照,华婴走在驿道上,拍着自己的脑袋。“现在两袖清风了,下一顿吃什么啊。”
“救命啊,为什么我会这么善良到天诛地灭,哪怕留一个给自己也好啊。”结果一夜过后,没搞清楚这是哪朝哪代,没有观察一下已经绝迹的疍民生活,反而把傍身的黄金也搞定了。
仰起脸来,好大的太阳,她扬起手,指向远方湛蓝的天空,“算了,看在星星的份上,但愿这样没有改变历史。”
“华婴小姐,你好大方。”馒头脸冒出来了,每次要人帮忙的时候他倒是不主动出来。
“不过华婴小姐,你千万别饿死,我不能带着你的尸体回关帝道场啊。”
华婴的头上爆出青筋,“你能不能吐些象牙出来?”
馒头脸居然一脸认真地说:“主人,神仙界法宝事务司在制造我的时候没有设计这项功能耶。”
华婴翻翻白眼,决定不理他,走到附近的溪边去喝口水,潮湿的西南季风吹来,正是炎热的季节。
忽然,华婴听到了打斗之声。
“闲事莫管闲事莫管………”华婴念叨着,经验证实,每次多事都会带来一堆麻烦。
“哇,打得好精彩!”馒头脸赞叹道。
华婴的头不由自主地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扭了过去。
一棍一剑,一男一女。
男的棍如流星,女的剑如秋水。
男的颇有几分潇洒,女的俏如丽春之花。
华婴不由得看呆了,喃喃地道,“回到中国的地盘就是不一样,就像看古装片一样,好亲切啊~~”
“咦~~~那个男的看起来好眼熟啊。”满头脸奇道。
华婴完全没有注意,因为现在那俏丽少女分明落了下风,华婴不由得替她加起油来。
男的出招越形凶狠,招招都是杀招,好像急于将那少女打败。
“哇靠,什么男人啊,怎么能这样?!”华婴愤愤不平起来。
“啊!”几招过去,那少女惊叫一声,右手脉门已被那少年扣住,动弹不得。
“我追了你八百里,段小袖,跟我回去落案吧。”那少年牢牢扣住少女脉门,朗声道,说的话有点像闽南话、客家话等等南方方言的综合体。
“不许欺负女人~~~~~”就在这时,华婴举着大包,冲了过去。
那少年想侧头避开华婴,一个闪神,被俏丽少女挣脱开扣住脉门的手。那少女一扭腰身,展开轻功疾奔,一边格格娇笑道,“李蕴堂,今天不跟你打了,你们人多,改天再较量。”
华婴闻言一愣,正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拉帮结派了,这边的少年追那少女不上,反过来找华婴算帐了。
“小贼,你是段小袖什么人,这般助她?!”一棍就对着华婴面门而来。
华婴连忙闪开,出招,心中不免暗暗叫苦,自己的功夫在这么多地方都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如今回到中国境内,刚过一天就遇上了高手,唯一的长处也不成为长处了。
如此来回几个回合,双方打过照面,都暗自奇怪,“何等眼熟到此?!”
手上却不敢停,华婴没有武器,渐渐感到吃力。
眼看着又是来势凌厉的一棍,华婴却已经无力避开,只得生生用双手去挡格。
等了半响,却不见长棍落下,华婴放开手,奇怪地看着使棍少年。
使棍少年忽然凑近脸,拧着眉毛端详了她半天,看得她心里发毛,“干嘛,老大?”华婴抖着声问。
少年一把拉住她就往溪边奔去,到了溪边,一脚踢在她的膝盖弯上,华婴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面对着溪水。
少年也蹲了下来,眼前的溪水正好在石头的堆垒下形成了一个小水窟,当中水纹平静,如同明镜一般倒映出蓝天白云。
当然,还有他们二人的容貌。
“啊~~~~~”
华婴和那使棍少年同时大叫起来。
老摘注:蜑民,是我国南方沿海一支特殊族群,也称蛋民、淡民或疍民、白水郎,闽江口流域则称作蝌蹄或曲蹄,为古越族遗存,水居,保存了越族纹身断发、饭稻羹鱼的传统。长期以来一直受到陆地居民歧视,官府则往往以其作为采珠户(珠江口流域)。至近代,只有福建、广东、广西少数地方还有蜑民存在,50年代民族识别划入汉族。(来自陈序经《疍民的研究》1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