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之路》摘鹤天

22、折柳 再见，华婴

　　朱雀、白虎、玄武，由左到右。
　　白虎居中，一对利眼是慑人青光的发源所在。
　　煞气逼人来。
　　华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藤原重清两手各扣住一把符，护在前面，沉声道：
　　“唐少，你挡左边！义清！你挡右边！朱音紫律！把藤宫小姐围在中间！”

　　华婴手上只有那条长绸，水渍已干了一半，心下虽然忐忑不安，却也别无他法。

　　白虎先发制人。

　　一个虎扑！
　　藤原重清在它开始动作之前已连连甩出符纸，在半空中形成应接不暇的符纸大阵！
　　白虎体积不小，藤原重清算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符纸可以掷中它，掷中的符纸越多，越可以压下神兽的气，然后就可以将它封印。

　　怎知那白虎却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灵敏跳跃腾挪，将符纸阵全数避开！
　　藤原重清的额头开始泌出冷汗。

　　左边的朱雀亦开始行动，华婴无暇分身，甩开长绸迎战。
　　长绸无力，手边亦无物可借，华婴是藤宫槿的屏障，更不能躲开，她只得一抛长绸，用绸尾将两丈开外熊熊燃烧的火把卷过来，然后像流星锤一样砸向朱雀。

　　朱雀试图躲开，火把扫过它的火翅，落在树从中，一时间，林间杂草败叶燃烧起来，而华婴看得真切，那火鸟在火把扫过的一瞬间分明红炎暗淡了一瞬！

　　本来已经袭向右边的藤原义清的黑色玄武，发觉山林着起火来，居然抛下敌人往树从中一滚，而它这么一滚，山火竟真个灭了！

　　“阴阳师小弟，有古怪啊！”华婴没有移动位置，依然护住后面的藤宫槿，小声对藤原重清道。

　　藤原重清看在眼里，面前白虎的利爪已经架到！

　　藤原重清头一偏躲过这一击，一边飞快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

　　“氏神！”藤原重清大喝一声！

　　犬型的白影从藤原重清身上腾空而起，飞向白虎，白虎竟然嚎叫一声，往后瘫倒在地！
　　朱雀和玄武赶忙过来，围在白虎身边。

　　犬型氏神挡在华婴等人和神兽之间，通体莹白，威风凛凛。

　　“现形吧，你们根本不是神兽！”

　　朱雀、玄武、白虎的外形都开始渐渐模糊。
　　红光暗淡下来，浮现出来的是一只长嘴长腿的水鸟！
　　“朱鹮！”华婴叫道，“怪不得不怕水反而怕火！”
　　黑光也隐去了，出现一只披着鳞甲的穿山甲！
　　小白脸皱了皱眉，小声道：“长得一样恶心。”华婴听见，瞪了他一眼。
　　氏神叫了几声，前进了一步，白虎的青光也消散了，原来是一只青眼黄毛的山猫！

　　藤原重清走到氏神旁边，“你们虽然不是神兽，却可以为了扑灭山火，宁可抛下仇人，你们，其实是很好的守护神。”

　　三个守护神互相看了一眼，山猫拱起了身体，对藤原重清呲着牙，朱鹮也展开了翅膀。

　　藤原重清摸摸氏神的头，氏神抬起头叫了两声，然后往后退去。

　　“十年前株童岛那场大火，确实是藤宫大人对你们不住，但藤宫大人早已仙逝多年，当年藤宫大人也是受奸人唆摆，与藤宫小姐无关。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不再骚扰藤宫小姐，我会负责将你们送回株童岛，重起神社，连同那把你们所憎恨的刀，也会永远葬身海底！”

　　三个守护神虽然没有反应，但眼中各自凄然，显然是想起了故乡。华婴也想起了故乡，不禁心有所感，路程遥遥，何时才能归故里？

　　“株童岛早已又是一片葱郁，你们难道不想回去看看？我可以告诉你们，若你们不答应，我也一样可以再封印你们，就像当年我师父做的一样！”
　　藤原重清踏进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他身后的氏神张开了大嘴，满口锐利的牙。

　　“树林中的那位，为什么现在还不现身？”

　　藤原重清又进了一步，朗声道，手上在身后暗暗扣了一把符。各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因为浓黑的树林中果真出现了一副红色盔甲。

　　“铠甲”说话了，但是它没有脸，它的声音像风吹过满是溶洞的海岸，气若游丝却又寒入骨髓。
　　“安倍晴彦的味道，藤宫崅家的味道，这种味道，株童岛上的亡灵是不会忘记的，仇，一定要报！株童岛的守护神们，难道你们忘记了？！火焰吞噬森林的痛苦！人们临死前的哀号！”

　　守护神的身上再度幻化出红、青、蓝黑的光，犬形氏神警觉地竖起耳朵呲起牙。

　　“父亲大人、他——藤宫崅家，他已经过世了很久，母亲大人也因为株童岛一事，在父亲之前就过世了！”藤宫槿从后面走出来，风吹起她的长发，美丽恍若女神。

　　清秀的少年阴阳师站在藤宫槿的前侧，衣袂随风飞扬，“真正的罪魁祸首，大道寺宕，也死了多年，就连我师父安倍先生——”他顿了一会，清清嗓子，“———早已不知所踪。”藤原重清的眼神一一扫过守护神和铠甲，“你们找谁报仇？！”

　　“父债子偿！”铠甲嘶吼起来，“你师父的债，你偿！”
　　“我？！哈哈！”藤原重清冷笑起来，“人人各为其主，我师父并没有杀人，火也不是他放的。再者，就算要找我报仇，也轮不到你！先问问守护神吧！”
　　“至于藤宫小姐，更与她何干，你若纠缠不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说着，把缩身后的手亮出来，后面的氏神更是张开大嘴。

　　“等一等！”藤宫槿拉住了藤原重清的手，道：
　　“我藤宫槿，愿意用一生来弥补父亲大人的罪孽，我，乞求您的原谅！”她说着，跪在了地上。
　　“藤宫槿将会成为天皇陛下的斋宫，一生侍奉佛门，我愿为株童岛上的亡魂每日超度，直至身没！”

　　后面的藤原义清听到“斋宫”一句，霎时面如死灰。华婴心中也颇为震撼，突然想到一事，便道：“这位‘铠甲亡灵’大人，我有一样佛门圣物，若果您愿意答应藤宫小姐，我愿意交出作为供奉，以助你早登极乐。”

　　这时，山猫舔起了“铠甲”的脚，“铠甲”弯下腰，“怎么了？”

　　三个守护神围着铠甲各自一阵鸣叫。
　　“你们，想回家？”“铠甲”的声音突然变得像海风吹过树林，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

　　“你说的圣物，在何处？！”“铠甲”的态度似是有所软化。

　　华婴一阵欣喜，忙道“等等啊，在城里的藤原家，我这就去拿来。”

　　“不要耍花样！等你去拿来已经天亮了！我们就不得不隐入黑暗！”“铠甲”的声音再度凄厉！

　　“没关系。”藤原重清不紧不慢地道，“我帮她拿。很快。”

　　一个时辰后。
　　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停在藤原重清的手上，嘴巴里叼着华婴的笔记本。

　　藤原重清取过放在手上，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用管了”，华婴抢过来翻到释迦牟尼的签名那一页，摩挲了几下，心中着实不舍，最后还是狠狠心，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

　　“给你。”华婴把释迦牟尼的签名递给藤宫槿。

　　藤宫槿虽觉奇怪，但还是虔诚地双掌合十，对着这张纸念了一篇法华经。

　　然后藤原重清接过签名，对着“铠甲”点燃。

　　灰烬中，金光乍现。

　　“义清，快去把刀拿过来。”藤原重清对自己的兄长道，小白脸依言取来那把红色刀鞘的刀。

　　金光辐照之下，三个守护神连同铠甲，都还原为一团光，被刀所吸附。

　　藤原重清将刀交给藤宫槿，藤宫槿双手捧刀，道：“我一定会遵守诺言，送你们回故乡。”

　　她没有再看华婴一眼。

　　半个月后。

　　藤宫槿带着刀南下前往株童岛，藤原重清和藤原义清、华婴送行。

　　斋宫的任命已经颁布全国。藤原义清郁郁寡欢。

　　“前面五十里地就是遣唐使出航西行的大港口，我已经离家甚久，所谓天下无不散筵席，二位藤原兄，在下要告辞了。”华婴拱手道，她才不是要坐船走，其实是因为馒头脸已经休养生息完毕，储备好了离开的能量。

　　他们正在一处驿站休息，藤宫槿的小轿停得离他们很远。藤宫槿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

　　“该走的始终要走，好像永远留不住你。”声音低低地，藤原重清低下了头，随后抬高音量道，“我送你。正好我们会和藤宫小姐在此分别，先行回京。”

　　“随便。谢谢啦。”反正她可以上了船再消失，无谓让人起疑。

　　“不行！”另一边的藤原义清突然站起来，吓了华婴一跳。“不行！”他又坐了下来。

　　“对了，我去和藤宫小姐道个别！”华婴一溜烟就跑过去，藤原重清看着华婴的背影，寂寞写上脸庞。

　　藤宫槿静静坐在小轿里，朱音和紫律看到华婴，自动走开了。

　　“藤宫小姐！”
　　藤宫槿的背影一颤，坐直了些。

　　“在下在前面五十里地的港口将会上船回大唐，特此向小姐告别。祝愿小姐此行一切顺利。”
　　“还有，”华婴舔了舔嘴唇，“在下有句话可能有些唐突，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公子尽管开口。”藤宫槿的声音有些僵硬。

　　“其实供奉过圣物后，亡魂已被超度差不多，藤宫小姐不愿做的事情，无谓太过勉强自己，再者，斋宫的任期也并不是一辈子。”

　　“你，真的这么想？”藤宫槿的声音微微地发抖。

　　“其实义清他，对小姐确实是一片真心，多次为小姐奋不顾身，他是一个很胆小的人，却——”

　　“唐公子！”藤宫槿打断了华婴的话，“祝你一路顺风。”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华婴闷闷地往回走，终于，好像抓住了某些讯息。

　　“小弟，”华婴对藤原重清道，“我是不是没告诉过藤宫小姐我是女的？”

　　“好像是。”藤原重清唇边浮起玩味的笑。

　　“没想到我这么玉树临风。”华婴苦笑道，霍地站起身，“我去告诉她实情！”

　　“如果我是你，我会多想一想。”

　　“为什么？”

　　“藤宫小姐出家已成定局，斋宫的任期虽然不是一辈子，却很难再回到凡尘中来。对于难以改变的事，我以为，与其戳破她这一生唯一的幻想，不如，留一个可以回味一生的回忆，那样，也许幸福一些。”藤原重清的表情，是华婴读不懂的复杂。

　　“是这样吗……”华婴陷入沉默。

　　华婴和藤原兄弟和藤宫槿一行在距离港口三十里地的岔路口分别，在天人交战中，华婴终于没有说出实话。

　　“藤宫小姐，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子，我不会忘记你。”道别时，华婴这么说。

　　藤宫槿微微鞠了个躬，轻声道：“我也不会忘记你。”她的眼神清亮，脸颊发光。

　　一生一世。仅此而已。

　　“再见。”

　　望着藤宫槿一行远去的背影，华婴蓦地想起一句唱词。

　　“今复长亭折柳，别矣婵娟！”

　　道路上已是一个人影也无。
　　“走吧，我们去港口。”藤原重清拉拉小白脸，示意该走了。

　　“啊～～～～～～！”小白脸突然仰天狂啸！
　　“槿小姐！无论天涯海角，我绝对不要离开你！！！！！你出家，我陪你出家！！！”

　　藤原义清突然发足狂奔，往藤宫槿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速度比华婴第一次看到他逃跑时还要快。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哥哥是个男子汉。”华婴微笑道。
　　然后，想起了什么，找出纸笔匆匆写了封信，写好后交给藤原重清。

　　“觉得合适的时候，就帮我交给藤宫小姐，也许，她不会再需要回忆。”

　　今日长亭折柳，但是谁肯定，再见不会是艳阳天？

　　港口。

　　“小弟，谢谢你啦，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华婴对藤原重清拱手道。

　　藤原重清突然一把抱住她！

　　他的头顶才刚好到华婴的鼻子，华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道：“喂喂，舍不得朋友也不用来个拥抱吧，男女到底有别呀，小弟弟！”

　　他松开了手，低着头。“不要叫我弟弟。”

　　“什么？”华婴没听清，海浪哗啦啦地。

　　“没什么。”藤原重清仰起头微笑道，“再见！”

　　“再见啦！”华婴潇洒地挥挥手，随便跳上一只船，依然背着她的大包，里面又多了点纪念品。

　　藤原重清对着海里的船不停挥手，直到船渐行渐远。

　　“我就知道，你不是从大唐来的，华婴。”藤原重清架起双手，那家伙，随便跳上的是一艘去高丽的船。
　　“再见，华婴。”

　　再见。下一次一定会是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生。一定还能再见。

　　这个世界，虽然错过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但是，谁能肯定，再见不会是艳阳天？

　　“喂，船家，你这船是上哪的？”
　　“什么，你连上哪都不知道，还上来！”
　　“船家，这你就土了，没听说过无目的旅行吗？”
　　“我这船去高丽，快交船钱，不然把你扔下去喂鱼。”
　　“交交，我这就去拿。”

　　华婴绕到船尾，哼了一声：“谁理你去哪里，反正我要走了，保不准这一次，就回到2004了！”
　　“馒头脸，”她拿出宙仪唤道，“咱们走吧。”

　　白光笼罩的一瞬间，华婴突然想到，馒头脸跳跃的地点时代虽然乱来，方向却是一直往东的，那么————要是落在太平洋上，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喂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