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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枭月 一羽诡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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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郊野,静阁寺。
参加法会的人群早已散去,西边滚滚乌云压顶,生生遮住了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阳光,天色以不同寻常的速度暗下去。
没有风,空气沉重得让人胸膛发闷。
梵唱不绝。
藤宫槿的住处在静阁寺的西苑。她要华婴和藤原义清帮她把供奉在佛龛前的一捆长烛,环绕屋宇插一周,然后点燃。
“点蜡烛是干什么?”做完后华婴来到正厅,看着藤宫槿把那柄红色刀鞘的刀放到佛龛前的刀架上,这应该是这柄刀原本的位置。
“做一个结界。”藤宫槿看向华婴,秀眉微锁。
“结界?!”华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可是听到这两个字还是让她脊背发凉,要做这种东西,要对付的无非是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神鬼神鬼,有神必有鬼,既然让她遇到关二哥,就难保不会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关二哥只教她武功,却忘了教她对付这种类型的东西,现在,她的一身武功还没有藤宫槿的结界管用。
“还是因为那柄刀吗?”华婴看着那把刀,心中惴惴不安,“难道,这是一把妖刀?”
“不是,”藤宫槿摇了摇头,“神兵利器,自古并无妖圣之分,关键在用的人。这把刀,本来封印住了三位守护神,它就有了封印之力。”
“守护神?”华婴想不明白,“既然是守护神,为何要封他?”
“你不明白,在扶桑,守护神与妖只是一线之差。”她低下了头,“公子你来自大唐,大概不知道我的父亲……”
“藤宫公爵?”
“你知道?”她的眼睛里有掩饰的喜色。
“听义清说的,”华婴道,她要给小白脸增加印象分,“他在静阁寺的围墙外听了你很久的琴。”
“哦,”淡淡的失望,藤宫槿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
华婴心里却想着这位小姐怎么总是对小白脸的事不理不睬,小白脸的白脸蛋这么没有魅力吗?
“那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曾经带兵去剿平濑户内海的海寇?”
“也是听义清说的,他对你的事情很上心。”
“那里本来有一个无人岛,万物滋长,自得其乐。后来一批海盗上岛后,也一直小心翼翼,还在岛上的西、南、北三个方向立了三个神社,供奉三个方位的守护神。”
“不会是朱雀、玄武、白虎吧?”
藤宫槿点了点头。
“不是吧,哪里来的这么多神兽。”神仙大人们不会总管不住自己的坐骑吧。
“总之,岛上的人对此十分虔诚,一直供奉,而且小心不伤害岛上的飞禽走兽。”
“啊?为什么没有东方的呢?”华婴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东方是生门,无需供奉,你不知道?”
诶?是吗,我只记得古时建城城内不能有“十”字直通四个城门的大街,因为鬼怪只会走直线,把“北门”当作鬼门倒是有的……华婴在心里嘀咕,为维护大唐面子,嘴上却只能说:“一时忘了。”
“那后来呢?”
藤宫槿继续说:“十年前,有作乱者勾结海盗,占据了那座岛,不时骚扰内陆。父亲奉命出征,海寇却久攻不下,父亲最好的朋友、助手大道寺中将就出主意,说放火烧山。”
“然后……”
“当时天干物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余下海寇在山上建的城堡和三座神社。”
她顿了顿,“然后他们就出来了,袭击将士。”
“他们?”华婴奇道。
“就是守护神。父亲后来请了位阴阳师,把他们封印在父亲的佩刀里,才攻下了城堡。那位阴阳师就是藤原家少爷的师父安倍先生。”
“我一拔刀封印就解开了?”
“是。其实自封印之日起,那把刀就不曾真正安静过,他们一直想出去,普通人家根本就放不下去,所以父亲六年前去世后,我就进了静阁寺,希望佛门之地还能压制住它。”
“我觉得很奇怪,”华婴道,“我在空知川拿起那把刀时,好像脑子完全没有想过就拿起来了。”
“那就是因为他们在呼唤你。每次有大批陌生人接近的时候,刀总是特别不安,所以每年一次静阁寺大法会的日子,我就会带刀到空知川去净化,今年,却撞到了你在那里……。他们冲出封印后,一定会回来找这把刀,除了毁掉它,还要找藤宫家的人报仇。”
“原来是这样……”华婴沉默了半晌,转身走出正厅,“现在你有结界,这里又是佛门圣地,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啊?”
她转身看藤宫槿,满怀希望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藤宫槿苦笑了一下,“静阁寺虽然是大寺,历史却尚不足百年,扶桑一脉香火全来自大唐,无法与大唐的千年古寺相提并论,所形成的‘场’也不过是力量平平的结界。至于我的这个结界,倒不如说是聊胜于无。”
“什么——————————————!!”小白脸手上握着蜡烛,不知从院子的那个角落冲了出来,拼命挺起胸脯,“槿小姐,你不用怕!我藤原义清一定会保护你的!”
藤宫槿却自顾自地道:“藤原……是啊,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藤原少爷了,朱音和紫律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把藤原少爷请来?”她的脸上有明显的焦急。
藤宫槿所说的藤原少爷,自然是指藤原义清的弟弟藤原重清,朱音和紫律则是她的那两名侍女。
“我也是藤原少爷啊~~~呜呜~~槿小姐~~~”藤原义清真是可怜,藤宫槿就是不大答理他。
夜枭的声音若隐若现,老鸹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奇怪,以前这里很安静,根本就没什么鸟的。”藤宫槿盯着房前的蜡烛,神色肃穆。
屋檐下的风铃突然急急地响了,可是,根本没有风。
空气越发沉重,闷得人心慌。
“怎么回事?”藤宫槿紧张地看着那些风铃,“这些风铃对守护神应该是没反应的!”
“藤宫小姐,”华婴舔了一下嘴唇,道,“我听说那种东西,就像剧毒的毒蛇一样,它在的时候方圆五十步内寸草不生,一旦它走了,蝎子、蜈蚣什么的就冒出来了。会不会,你这里以前很干净正是因为那把刀里面的东西在,他们是大家伙,别的东西都不敢来,现在他们还没回来,别的东西就先———”
“啊———————————————”小白脸已经先惨叫起来……
他的右脚踩在结界之外,从地里伸出来的幻影一般苍白的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脚,指节泛着青色。
藤原义清抖得厉害,忍住惨叫往自己不得动弹的右脚瞄了一眼,大骇之下惨叫声再次出笼。
华婴刚看到那只来自地下的手时,骇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心中不断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脚却紧张得迈不出去。耳边只听藤宫槿厉声道:“用你手上的蜡烛烧它!快!”
藤原义清抖得几乎抓不住蜡烛,他的右脚随着那只苍白的手往地下陷,那只手已经只余一半在地面上了,等它完全入地,想烧都烧不到。
华婴屏住呼吸,然后大喝一声,终于积聚起了心里的力量,冲过去夺过藤原义清手上的蜡烛对着鬼手烧去。
冒起一阵轻烟,鬼手倏地缩回地底,藤原义清正在喘气,华婴一把把他整个人拉进结界。小白脸的脚刚挪进来,原本站的地方又伸出了两只鬼手!
华婴忍住心里想吐的感觉,拉着藤原义清往藤宫槿的身边跑,一阵阴风追过她的步伐,吹向藤宫槿的方向。华婴的身体一颤,停下了脚步。
藤宫槿握着念珠,身体微微发抖,她面前的一排蜡烛,已经熄灭了。
东边寺院的梵唱之声,像被隔离了一般,低不可闻。
“小妹妹,你怎么啦,为什么在发抖呢?”
幽幽凉凉的女人声音,来自藤宫槿的正前方,藤宫槿瞪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小妹妹,你在找我吗,人家长得太丑,不好意思见人呢。”
“啊~~~”小白脸尖叫着跑过去,伸开双手挡在藤宫槿前面,“你想对槿小姐做什么?!我、我藤原义清一定要保护槿小姐!幽灵滚开!”
“哎呀呀,好讨厌啊,人家只是想和人说说话嘛。”
熄灭的蜡烛之上,慢慢浮现一张女人头部的轮廓,似有若无的淡淡白影。
藤宫槿呼吸沉重起来,小白脸的脸也更白了。华婴离他们尚有几丈之遥,已忘却了该如何移动。
“这位小哥,你长得真俊俏,我很喜欢你呢。”幽灵的整个轮廓已经全部显现,长头发,白衣服,看不见脸,没有脚,女鬼的样板。
小白脸的眼泪已经飙出来了,他还是挡在藤宫槿前面,“我不俊俏,我不喜欢你,你滚开拉!”
“藤原公子!不要乱说话!”藤宫槿抓住了藤原义清的肩膀,焦急地道。
“槿小姐~~~~你终于叫我了!!!!!”小白脸现在是喜极而泣,全然忘记了面前还有个女幽灵!
“我好恨!我好恨!为什么你要抛弃我?!为什么!我要杀了你!还有你后面这个贱人!”
女鬼发飙了,把小白脸当成了抛弃她的仇人,长发四下飘散,露出了满是血痕的脸和没有眼球的眼睛!
“啊~~~~~~~~~”三个人齐齐惨叫,小白脸离她最近,脚下一软,就要晕过去了。
“恶灵退散!”华婴鼓起勇气,冲过去举起蜡烛对幽灵大吼一声!
显然,这一招若是火野丽使的就有用。
“这位小哥,你也很英俊啊,你也要和我作对吗?”女鬼抬起手,青灰色的长长指甲闪着寒光。
没用,好,换一种。华婴丢掉蜡烛,摆出了宝瓶印、不动根本印、大力金刚印、光轮印、智拳印等等九字箴言的手势――――――“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显然,这一招若是马小玲使的就有用。
华婴的脸也白了。
“南无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真主保佑!”“圣母玛丽亚!”
女鬼的指甲越逼越近,华婴护着身后二人连连后退,终于狠下心,用中文大吼:“馒头脸!要死了,还不出来帮忙!”
馒头脸冒出头来,刚好对上女鬼的眼睛————“鬼啊~~~~救命啊~~~~!!!”
一下子又缩回去了。
华婴急气攻心,吼道:“你是法宝诶!!你怕什么鬼啊!!!”
馒头脸就是不出来,一声不发。
“呵呵呵~~不要怕嘛,就只一下下,你们就可以来陪我了,不痛的,乖~~~”
蜡烛结界对女鬼已经全然无效,女鬼一步步朝他们进逼,就快退无可退。
华婴悲哀地想,要是她把背包带出来,释迦牟尼的签名说不定还有用呢,怎么自己居然在平安时代这样就玩完了。
灵光一闪,华婴回头抓住小白脸的衣襟,急道:“童子血!童子血!童子血可以拿来应急!”
小白脸的脸倏地涨红了,期期艾艾不敢去看藤宫槿。
“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不是童子身了!”华婴抓着小白脸的衣襟,猛烈地摇晃他。
“我、我当然还是童子身!”小白脸辩解道,脸更加红。藤宫槿却盯着华婴,神情颇不自然,不仅是因为惊吓。
“那就行了!”华婴拉过小白脸的手,对着食指狠狠地咬下去!
“啊~~~~!!!!!!”小白脸的惨叫声比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喷出一口童子血,女鬼的影像一时弱了下去,东边寺院的梵唱之声复又分明起来。
挤在一起的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藤宫槿取出火石,华婴接过来道:“我来吧,你帮义清包一下伤口。”说着就去点燃熄灭的蜡烛结界。
藤宫槿闻言,默默遵从,藤原义清已是连疼都忘了。
华婴打着火石,额头沁出豆大汗珠———蜡烛是百点不着。她霍然起身,侧耳倾听,梵唱之声,又听不清了,不,是完全听不见了。
有一个红色的影子,在远远的树丛中,好像穿着铠甲,配着弓箭。
华婴练武之后,眼力远好于从前,看见人影,心头一惊,大喝一声“谁!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只有凌厉的破空之声传来。
一羽诡异的,红色的,锋利的箭。
方向是藤宫槿。
华婴眼疾手快,冲上去就扑倒藤宫槿,把藤宫槿压在了下面。那羽箭,居然生生在半空转了方向,仍是对着藤宫槿,顺便,也会穿过华婴的身体。
藤原义清想冲过去。
“嗤!”
羽箭射中了一团白色的拍着翅膀的东西,势颓,跌落在地。
华婴扭过头,看到跌落在地的红箭,从地上站起来,拣起羽箭,树丛中的红色人影已经不见。
小白脸过来扶起了藤宫槿,关切地道:“槿小姐,还好吧?你的脸都吓得红了。”
藤宫槿低下头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轻轻道:“没事。”
华婴打量羽箭,箭尖穿过的是一片白色的鸟形剪纸。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突然,结界蜡烛的火苗全部燃起,青色的火焰腾地窜起三寸高!原本盘桓在西苑上空的夜枭纷纷振翅远离,梵唱再次分明。
华婴吃了一惊,四下张望。
“藤宫小姐,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一个着青灰外袍的小小清秀少年,斜斜倚靠在院门的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唇边有淡淡的笑。
他是对着藤宫说话,眼睛却看着华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