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之路》摘鹤天

19、木槿 三束青光冲

　　“我跟你说，等下我会装不小心撞到个女孩子身上，而且要把她撞飞，然后你就冲上去接住她，站稳之前要多转几个圈，转圈的时候不要忘了凝视她的眼睛，眼神里要有一点惊艳、有一点伤心、有一点忧郁，等你抱着她落地后，不要马上放开她，多看她一会，看到她心里去，如果她没有马上推开你，狠狠扇你一巴掌，骂你是登徒浪子，那你就算过关，可以去找藤宫小姐了。

　　华婴和藤原义清蹲在一条大路的边上，眼前人来车往，走过各色人等和各色牲畜的脚。这里是往京郊大寺静阁寺的必经之路，今天有个大法会，全城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华婴和藤原义清就等在这里，寻找合适的练习对象。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救了人之后就算了，切勿再挑逗人家，免得人家小姑娘‘一见杨过误终身’，听见了吗。”华婴喋喋不休，不断教育小白脸。

　　“杨过是什么？”小白脸傻傻地问。
　　华婴瞪他一眼，“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追究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哦。”小白脸又被骂，不敢再多话。
　　两个人就像不良少年那样蹲在路边，人潮不断。

　　“就那个吧，看上去硬朗一些，不是很好打动的样子。”华婴指指走过来的一名女子。
　　“那不叫硬朗，那叫骠悍。”小白脸表示不肯在这位女子身上牺牲色相。
　　“那个吧，长得好娇柔。”小白脸明显对柔美少女比较好感。
　　“看上去太弱了，很好下手的样子，小心人家马上缠住你，你的藤宫小姐要是这么好搞定，咱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华婴坚决表示了反对。

　　刚刚下过雨，地上泥泞得很，有一辆牛车陷进了泥地里，车夫和仆从无计，只得请车上的女眷暂时下车。
　　两个侍女先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拉着衣裾，还得不时扶扶头上围了一圈薄纱的斗笠。她们服色清雅，举止优美，显然出自身份高贵的人家，华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们下来后，又回过头去，一个拉起牛车的帘子，一个向牛车内伸出了双手。

　　一只莹白的手，在阳光下好像透明了一般，以无法描述的美妙姿态盈盈伸出，轻轻搭在那像牛车伸出手的侍女的袖子上，接着，牛车的女主人下来了。

　　一样戴着有面纱的斗笠，一样清雅的服色，但是华婴就是知道，面纱下的那张脸，必然是人间绝色。

　　两个侍女站在她的两侧，提着衣裾，袖子掩住了自己的口鼻，显然对周遭环境颇为鄙夷。

　　那女子却只是亭亭地站立着，无波无浪，仿佛世上一切都与她无关。华婴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她，周围车水马龙，和风微微吹拂，把她的面纱揭起了少许，一霎那间，周遭的一切人事如同真空一般被狠狠抽离，安静空旷的天地间，只有那女子身上明媚的春光。

　　半晌，华婴喃喃道，“藤原义清，你若能让那边那个女子仔细看你一眼，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你大概都可以搞定。”

　　藤原义清大概没有看到那女子面纱被吹起的一霎那，他只是兴致勃勃地道：“那边的那个，看上去好像很不错。”他心里还压下了一句——“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搞定，包不包括你啊，唐少，”——当然没敢说出来，他打不过华婴。

　　“决定了，就是她了！”说着，华婴往藤原义清的背上重重一拍，把他推了出去。
　　小白脸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往那女子的方向移动，华婴也赶紧配合，迅速找到有利位置，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往主仆三人的左侧走过去撞人。

　　说时迟，那时快，在华婴“不小心”撞到那女子之前的0.5秒，脚下虚浮的小白脸跌跌撞撞惊惊慌慌，居然抢在华婴之前真的不小心撞上了那女子右侧的侍女。侍女“呀！”的惊叫一声，脚往旁边踩，那女子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躲开，而后面，是一汪汪着水的烂泥塘。

　　“小心呀！”以华婴如此之快的步速，离那女子尚有两步之遥，不得以之下，也顾不得原本英雄救美的应该是小白脸，只好腰一扭，变换身法，绕开左侧那还来不及反应的侍女，跃过去接住了往后倒的那名女子，同时脚在泥塘边一点，飘飘荡荡地掠出有一丈远，才站立在坚实的土地上。

　　“没事吧。”华婴把那名女子放在地上，抬头。心想着这位大小姐不晓得有没有吓到。

　　她的斗笠已经掉到了泥塘里，一张脸再没有丝毫遮掩，正对着华婴，眼睛一眨不眨。

　　华婴呆住了。

　　“啊～～～”是小白脸的惨叫声，大概是他倒在侍女身上，侍女一挣扎就把他推进了泥塘。
　　“槿小姐。”是侍女的声音。

　　华婴回过神来，侍女已经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回头，就看到浑身是泥，大概刚刚爬出泥塘的小白脸，他也在发呆。

　　一个侍女把自己的斗笠摘了下来，给她戴上，然后阳光好像在霎时间黯淡了下来。

　　车夫和仆从也过来了，车轮已经从泥地里拉出，“槿小姐，可以走了。”

　　她不发一言，就这么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开，上车。
　　突然，在坐进车厢之前，她回头。
　　“谢谢你。”她对华婴说。

　　这声音又使华婴和小白脸有些恍惚。

　　牛车已远去。
　　“槿小姐……槿小姐………”小白脸在喃喃自语，不理会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对他一身的泥巴投以的鄙视目光。

　　突然，他大叫起来，挥舞着两只泥爪子，想去搭华婴的肩膀。

　　华婴吓了一跳，“你冷静点，你冷静点，那位槿小姐是很美，但你也不用发癫啊！”边说边往后退，想避开藤原义清的泥手。

　　“槿——槿！她就是藤宫槿！一定是的，她就是藤宫槿！”
　　“她果然是最完美的女人！”

　　“诶～～～”华婴张大了嘴巴。
　　一不留神，藤原义清两只满是泥巴的手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华婴的肩膀上。

　　“槿小姐……如何才能让你看我一眼………”与藤宫槿惊鸿一别，小白脸一直处在花痴状态中，华婴打量他一身的泥巴，道：“你不是想这样回京城吧？”

　　小白脸这才想起自己的窘态，尖叫起来：“啊！！！！！我怎么见人啊！完了！我居然让槿小姐看到我这付样子！我居然让槿小姐看到我这付样子！”

　　华婴捂住耳朵。“吵死了，你先找个地方洗洗吧！”拜小白脸所赐，她自己身上也像101斑点狗。

　　离大路约一里地的地方，是一条叫空知川的河，河水常年清澈冰冷，因而河谷中，始终笼罩一层雾气。此时，小白脸正在河中涮着自己的浪里白条，华婴擦过自己衣服上的泥后，顺便发发慈悲，用脚踩的方法帮小白脸洗外袍。

　　“唐少，你轻点，你这么踩我的衣服会破的。”

　　“少罗嗦，帮你洗衣服你还这么多话。”华婴丝毫不理衣服主人的抗议，说话间脚下一滑，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那华丽的外袍却顺水飘走了。

　　“我的衣服啊！！”小白脸惨叫。
　　“吵死了，帮你找回来不就行了。”

　　华婴踩着水去追衣服，小白脸也用游的往下游去。

　　四周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安静得让人沁出冷汗。

　　华婴捞起了衣服，站直后注意到靠近河边的地方有块平坦得出奇的四四方方的礁石。
　　礁石上，是一把有着红色刀鞘的看上去很陈旧的日本刀。

　　礁石上还围着一圈隔一段距离就打了一个流苏结的白色绳圈。

　　没经过大脑一般，华婴走到礁石边拿起了刀。

　　她听到身后的溪谷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惊呼：“不要碰！”

　　她一手握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刀鞘，听到这声惊呼，打了个激灵，突然停住了手，心里面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怎么会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哈哈，还不吓你一跳！”藤原义清突然从水里冒出赤条条的上半身，对她大叫一声。

　　华婴心里一跳，手不由自主地一颤。

　　刀已出鞘。

　　溪谷两边是茂密的森林，挤挤挨挨的植被挡住了阳光，使得溪谷的光线有些昏暗，那把刀，却好像反射了阳光一般，璀璨得刺痛人的眼睛。

　　女子的惊呼和抽气声。

　　华婴转头，循声望去，赫然是藤宫槿和她的两个侍女，手上都握着一串念珠，正急急地冲过来。
　　藤宫槿的面纱已经摘下，但是她天人一般美丽的容貌却扭曲了，因为惊恐。

　　她指着华婴厉声道：“快！快把刀收进刀鞘！快！”表情活像见了鬼一般。

　　华婴看着她，突然醒悟，用力想把刀收入刀鞘，刀身却猛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震得她甚至无法站立！

　　藤宫槿双掌合十夹住念珠，低低念起了什么。

　　华婴已经无法听清，因为那把刀带着她沉入河底，她却脱不了手。

　　“唐少！”依然赤裸着上身的藤原义清顾不得藤宫小姐就在眼前，忙吸了一口气潜下去拉华婴。

　　他的手离华婴的衣服还有一寸，却已经痛得他缩回了手，包围着华婴的水流自动地同向旋转着，让触碰到的人手上火辣辣地疼！

　　藤宫槿的念颂声越来越大，却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终于，刀浮出水面，水滴还未来得及从刀刃上滑落，就已经变成雾气，环绕刀身。
　　华婴的手依然握着刀，立在水中央。

　　真正地立在水中央，因为华婴的脚与水平面平齐，就踩在水波上，而原本奔流不息的河川，突然凝固成了平静的湖。

　　“快！把刀收回刀鞘！”藤宫槿停止念诵，对华婴大声道，脸上的表情写满焦虑。

　　华婴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刀鞘，她再次试图把刀插入刀鞘。

　　三束青光冲破密林的阴暗，伴随着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底风号，然后急速消失在南、北、西三个方向，溪谷随之恢复平静。

　　华婴终于把刀放回了刀鞘，“噗嗵”一声，整个人跌入水中，溪水也再次流动。

　　华婴湿淋淋地上岸，拿着刀走到藤宫槿面前，“槿小姐，对不起，这是你的刀。”

　　藤宫槿美丽的脸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她没有伸手接刀，甚至没有看华婴一眼。

　　“完了，太迟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槿小姐！”藤原义清包着湿嗒嗒的外衣，冲上岸来。

　　藤宫槿对他完全视而不见，她的两个侍女走过来，低低地问：“槿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槿小姐！槿小姐！”藤原义清围着藤宫槿跳来跳去，华婴一掌打过去，封住了小白脸的嘴。

　　“槿小姐，”华婴面色凝重，“在下是不是闯了什么大祸？如果是，在下一定尽力补救。”

　　藤宫槿终于对上华婴的眼睛，露出一抹苦笑：“你做不到的。”她微微低下头，“这件事不怪你，换一个人，结果也一样，是我太大意了。不过，若是你想帮忙，我还是很感激。”

　　她偏过头，对侍女道：“马上去京城，请城南的藤原少爷！”
　　两个侍女领命，转身就走。

　　小白脸用手梳了梳头发，凑上去指着自己道：“槿小姐，我就是城南的藤原少爷呀！”

　　藤宫槿还是没看他一眼，转头对华婴道，“公子若想帮忙，请随槿姬到静阁寺，恐怕…”她秀美的眉头蹙了起来，“今天晚上就不得安生了。”

　　华婴满怀不安与疑问，带着藤原义清一起跟上了藤宫槿的步伐。

　　他们的头上，一只白鸽拍着翅膀，往京都的方向飞去。

　　京都城南藤原家。
　　管家对一身风尘的两名女子微笑道：“藤宫家的人要请重清少爷去啊，不巧哦，重清少爷刚刚出门了呢。”

　　“藤原少爷已经走了？！”两名女子面面相觑，“怎么办？！”

　　暮色一点一滴地包围静阁寺。

　　早已过了晚课时间，梵唱之声却越来越大。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