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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樱 不知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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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
男人的叫喊声,女人的尖叫声,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还有动物的声音。
华婴揉着昏沉沉的头,从地上慢慢坐起来,睁开眼睛。
上帝!关二哥!救救我吧!
她被埋在樱花花瓣中,从她的角落望去,庭院里奔来奔去的男女毋庸置疑地穿着平安时代的东瀛衣服,该死的小日本,干什么把平安京盖得和长安一模一样?
馒头脸自己冒了出来,“欸?这不是日本吗?怎么到了日本啊?”
问你自己吧!华婴又倒了下来。
“华婴小姐,他们在干嘛?”
她也不知道,挺富丽堂皇的大宅院,怎么每个人看起来都慌慌张张的,而且,虽然日语中有大量的唐音、吴音,现在的她暂时还不能完全听懂。
过了一会,一个衣服配色很是骚包的小白脸突然从侧院狂奔而出,后面一大群人追着他,边追海边叫嚷着什么。
哈哈,华婴高兴起来,“这句我听懂了,他们在喊‘抓住他’!”
话音刚落,那个小白脸已经跑到华婴的地盘,眼看就要踩到樱花堆里的华婴的脸。
关二哥,你在哪里,救命啊!日本人穿的是木屐啊!!!
华婴大惊之下真力灌注掌心,护住面门。
小白脸一脚踏上,只觉绵软之中有一股力道顶住他的脚,然后狠狠将他反弹出去,四脚朝天跌在地上,呆呆看着从落英堆中爬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少女。
发呆的这当口,大宅院里的家人们已经将二人团团围住。
“把他们两个都带回去!”(古日语)
华婴模模糊糊,听得半懂,打量一下那个小白脸,发现他分明就是昨夜逾墙做登徒浪子的那位,当下心中猜度,八成这小子勾引人家小姐被发现了,肯定抓回去一顿好打。
家人们上前拉小白脸,华婴打着哈哈试图退出人群,“不关我的事,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走错路而已………”(中文)
那群人哪里听得懂她的‘鸟语’,两名大汉伸手就去抓华婴的手臂。
“都说了不关我的事!”华婴几下甩开,身形一晃,当下跃起,却觉得身体出奇地沉重,等跃上墙头,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个小白脸居然挣脱了那些大汉的挟制,抱着华婴的背包,被华婴一跃带上了墙头。
“大人!帮帮忙,救救我!”(古日语)
小白脸一脸苦相,简直我见犹怜,华婴却看得心头火起,你泡妞跑路关我屁事?
下面乱糟糟的一片人声,有人在试图爬墙,有人已经拿来了梯子,华婴一看情势紧急,顾不得许多,扒开小白脸尚抱着她的背包的手,然后抓住小白脸的背心,奋力一掷,小白脸远远飞出三四丈,华婴随后一个燕子三抄水跃出,身法奇快,在小白脸落地之前接住了他,往地上一扔。
“我们各自跑路。”(中文)
冷冷抛下一句话,华婴转身就走,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听懂。
追赶声又传来了,一个色彩鲜艳的人影超过华婴狂奔而去。华婴瞪着眼睛,瞧着那个人影掀起的一片烟尘,这小子,逃跑起来居然比她练过轻功的还快?
好饿……
华婴坐在东市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冥思苦想该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这里是大都市,没有野外植物可以采集,拿她的那一点点金子换,她又舍不得,华婴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平安时代的人们,对他们而言,她是一个唐人,不知道当世的世界第一强国的国民身份能不能帮到她?
“大人?”华婴应声转头,坐在这里半天的最大功效就是她已经学会了古日语,说真的,跟现代中国南方方言还是很像的。
眼前的少年年约二十,真个是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一身织了菱纹的紫色袍子贵气却不迫人,而身上的香气华婴怎么闻都觉得比sogo里最贵的香水柜台的还高贵。
这、这不又是那个小白脸?!华婴扭起了眉毛,他还换了身衣服!八成还刚刚洗过澡!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小白脸作揖的姿势也相当好看,看得出教养还是很好的。华婴眯着眼睛打量他,扫过他在现代人看来质地也是颇为精致的衣料,以及,他背后一辆牛车、一个仆人。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华婴声音悦耳,笑容灿烂。
“这个小白脸应该有钱让我混饭吃吧。”
阳光明媚,春樱盛开,这是华婴此时的心声。
不用去管华婴用了什么方法,耍了多少嘴皮,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华婴现在以食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跟着小白脸——名字叫什么藤什么原什么义什么清的,总而言之是贵族的姓氏——穿街过巷,到他位于城南不知道几条院的大宅去,反正吃饭皇帝大,其他的就暂且不理了。
附带一提,华婴除了大化改新和《源氏物语》这本书的描写之外,对古日本史一样一问三不知,倒不如战国时代还熟悉一些,好歹也把《利家与松》看完了。所以除了她的一身武功和背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外,在平安时代与她在古埃及或者古印度一样,没什么分别,没什么长处。
好吧,如果嘴刁也算长处的话,华婴还是有些能耐的。
不要以为平安时代处处风雅,样样靡丽,一枚硬币是有两面的,大概是因为在配色、熏香上花费了太多心力,日本平安时代的食物实在是乏善可陈。
华婴咬着筷子,瞪着小白脸,“喂,你们跟大唐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不好好学学做菜,而且——”华婴从嘴巴里拔出筷子,指指面前小几上的东西,“怎么说你们也是个岛国,缺盐吗?”
跪在地上吃饭,跪得她脚麻也就罢了,还尽上些淡而无味的东西,不过是糊弄一个饱而已,她还以为起码也会有章鱼烧呢,却完全忘记了像样的寿司也要江户时代才出现。
“大唐小姐,”小白脸知道华婴是唐人后就这么称呼她,“下次我会叫他们多放点盐的,大唐富有四海,物无不有,扶桑自然要逊色些。”
小白脸的衣服真香,嘴巴也香,身为盛唐子民的感觉真是好,华婴不觉也拿出了天朝上国的气度,潇洒地一摆手站起来,“算啦,入乡随俗吧。”
“大唐小姐,”小白脸藤原义清对华婴摆出了最英俊的45度侧面,自以为魅惑人心地微笑,“让在下为您带路,参观一下在下的府院吧。”
恶~~华婴哆嗦了一下,这小子真是到处乱放电,难怪被人追杀。华婴忍耐着调动脸部肌肉,尽量笑得亲切点,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步一步走,走入的是画一般的平安时代古典庭院,虽然是带着中国味道的水榭楼台,庭院中的清池却不似中国园林一样围以太湖石,而是有一片细细的白色沙滩,松树也长得和《一休》里的一模一样。
还有樱花。大片大片的粉色树冠,以最绚烂美丽的方式在夕阳下喧闹。
一阵风吹来。
纷纷扬扬,花雨绵延。
不对,更像大片大片的雪花,拼着命,死而后已,与风一起的最后的美丽。
这就是,樱吹雪。终将回归大地的樱吹雪,轰华绚烂,生命的最后一刻。
华婴静静地看着,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花期的樱花,她不会再把它和杏花混在一起。
又一阵风。
花雪却没有落在地上。
华婴瞪大了眼睛——樱花花瓣仿佛有人操纵一般,在空中打着圈旋转飞舞,就是不落到地上。
华婴向樱树一步步走近。
小白脸在后面叫她,“大唐小姐,请不要靠近!”
她已经离樱树只有几丈了,团团飞舞的樱花花瓣仍在半空中,舞成一道粉色的墙。
忽然,花瓣收紧成一个花球,向她迎面砸来。
华婴大吃一惊,下意识变换步法,聚气击出一掌。
花球在离她只有几寸的地方轰然炸开!
然后飘然落地,也落满了她一身。华婴甩甩头,想把头上的樱花花瓣甩掉。
粉红色的墙终于尘埃落定,她看到了樱花树下的那个人。
一个白袍少年。
一个扬着手冲着她而来的白袍少年。
就像要一掌劈死她一样。
华婴大急,想举掌挡格,却猛然发现自己怎样也动不了,她惊出一身冷汗。
那只苍白的手停住了,在离华婴只有一寸的地方。
然后它改了方向,往上放到华婴头上,扫下一头樱花花瓣。
“你身上还有好多。”白袍少年拥有几乎没有语气,冰凉的声音。
华婴试着抬手,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动了。
她看他,他还拥有一双属于黑夜的眼睛,像暗夜里的海水。
不知何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白脸藤原义清现在才噌噌噌跑过来,道:“大唐小姐,你没事吧?”
华婴笑起来,“没事没事,”然后转向白袍少年,轻轻拍拍他的头,道:
“小弟,谢谢你啊,不过你刚才可吓了我一跳。”
他像突然被冰冻一样,凝滞住了,然而从华婴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
小白脸道:“大唐小姐,这是舍弟重清。重清,这位就是今天帮了我大忙的大唐来的李小姐。”
华婴笑嘻嘻地道:“你弟弟比你可爱多了嘛,多大了?不过他好像玩些很危险的东西哦。”
小白脸又摆出了潇洒的派头,“舍弟只得十三岁,与在下怎好相提并论。不过舍弟确实与别不同,重清他乃是———”
“阴阳师。”藤原重清终于抬起头来,仰视她,华婴还比他高半个头,“我是一个阴阳师。”
诶~~华婴吃惊得倒退两步,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东东,这就是她刚才突然动不了的原因???
仔细打量他,年纪虽小,眼神可真的很锐利啊,看得她头皮发麻,听说这种人都八字轻,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华婴不自觉地摆出了恭敬的姿势,拱手道:“幸会幸会,在下大唐李华婴,在府上叨扰几日,阴阳师小弟你就不用招呼我了。”说着拉拉小白脸的衣袖,就要往回走。
小白脸也摆摆手道:“重清,你、你继续练功,我先走了啊。”好像连他也有点怕自己的弟弟。
“义清,”藤原重清居然是直呼兄长的名字,“好好招待华婴小姐,莫要再惹事生非。”
“是、是……”小白脸和华婴说话间已是走出老远。
藤原重清仍然立在樱花树下,目送藤原义清和华婴的背影离去,像隔着一条忘川。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夜风抚过樱树,又是一阵樱吹雪,落在他身上,真的如同春夜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