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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智者 她跌下墙头 ...

  •   华婴坐在一棵大树下,一动不动。
      她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了。馒头脸时不时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冒出来看她。
      这是他的主人第一次换地方后没有鬼吼鬼叫,没有赶快翻书计算经纬度。
      真是奇怪。馒头脸歪着脑袋嘟囔,莫非在前一个地方待太久呆傻掉了?

      假设一个人回到过去,他用枪误杀了他年轻时代的外祖父——外祖父因此死亡——他的母亲就无从出生——他就不存在——他不存在如何去杀他的外祖父。
      外祖父悖论,这就是华婴思来想去、石化的原因,她想不通,她害怕她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她只希望那些身处遥远时空的,她遇到过的每个人都好好地过日子,尤其是他。

      这是一棵非常大的榕树,几乎独木成林。
      偶尔会有人牵着牲口经过,华婴抬抬眼皮,还有人在附近的河里洗衣服。
      是南亚人的面孔,这次大概又往东偏了一点吧,就是又不知道到底是猴年马月。

      没有人好奇华婴的存在,华婴身上的巴比伦衣服和当地人相比不算奇怪。他们自顾自地交谈着,华婴总觉得他们发音的方式似曾相识。经过馒头脸刺激后的学习功能再次发挥作用,渐渐,那语言在她耳朵里有了意义。

      “对不起,这位姑娘,请你挪一下,这是我的地方。”
      有人对她说话。
      华婴连头都没有抬,装作听不懂,这棵树那么大,干嘛非跟她抢地方,没看到她在思考大问题吗。
      “这位姑娘,请你挪挪,这是我的地方。”
      华婴不耐烦地抬头,面前是一位清瘦的大概三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极短,面容清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和感。
      一瞬间她的不耐烦好像完全消失了,“对不起”,她诚恳地道歉,换了个地方坐下来,继续她的思考大业。

      “我说这位姑娘,不好意思,麻烦你挪挪,这是我的地方。”
      怎么又来了,这个地方流行占地盘吗?
      华婴没好气地抬头,这次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黑发长须,天庭饱满,耳垂极大,道骨仙风,尤其是两条长寿眉,长得令人诧异。
      华婴瞪着眼睛,这个老头子,跟她自己绝对是一个种族,难道,她回到了中国境内?!
      “姑娘?”
      那老头子也打量着她,“姑娘你是本地人吗?”

      “耳兄,你今天来晚了!”刚才那位清瘦男人从树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今天咱们不要各自打坐了,你昨天讲的那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我仔细想过了……”

      老头子来不及仔细研究华婴的来历,就被那清瘦男人拉了过去,几哩呱啦讲了个没完没了,完全把华婴抛在脑后。

      而华婴呢,“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在哪听过呢?奇怪。”——继续思考当中………

      不知不觉,华婴坐到了争论中的两人旁边,皱着眉头听他们说话,实在听不懂,干脆,睡着了。谁叫天气那么好,树荫下那么舒服。

      “我觉得你的‘少私寡欲’和我的‘无眼耳鼻舌身意’其实是殊途同归,难道你不是为了让世人远离烦恼吗。”
      “我认为还是有区别的。比如一棵大树长在了我的屋子里,我会开个天窗让它继续长,但你呢,大概会干脆说人为什么要住房子呢,如果没有住房子的内心需要,就没有住房子的烦恼了。”
      “我没这么说,人始终是要住房子的。”
      “那‘无眼耳鼻舌身意’又怎么说?人没有感觉的话,岂非就不用住房子了?”
      “这句话的重点在后面,‘远离世间一切颠倒梦想’,才不会惑于‘三毒’‘八苦’。”

      华婴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三毒”?“八苦”?这是什么东东?
      不过“远离世间一切颠倒梦想”倒是知道,不就是《心经》的其中一句吗,文化史课上有读过,华婴沾沾自喜地想,多亏得那节课没有打瞌睡。那门文化史课的内容可真多啊,除了读劳什子《心经》外,还要读半本《道德经》————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华婴用180度急转弯的方式扭过头,差点把脖子扭断,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瞪着在榕树下争论着的一老一少。

      榕树,头上好大的榕树。曾经因为英语课布置了查宗教名词的作业,华婴取巧地去翻往往附有英文名词的民国丛书中的专著,很凑巧地看到,除了毕钵罗树之外,榕树,也叫做菩提。

      “姑娘,你怎么了?”那清瘦男子看到华婴见了鬼似的表情,好心地问。

      华婴走近二人,指着那老头,“老伯,你,是不是骑着青牛来的?”
      不用他回答,“哞——”河边传来牛的叫声,赫然是一头青色的水牛。
      华婴换个方向对那清瘦男子,“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出身极高,抛家弃子?”
      清瘦男子双掌合十,微微颌首,“凡事皆有缘起。”

      老头子看着她,道,“姑娘,你一定不是本地人,你如何得知这些事,请问你自何处而来?”
      华婴苦笑,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或者,她顿了一下,“从有烦恼的地方来,到没有烦恼的地方去。”
      她对老头子道,“我叫李华婴。”

      老少二人看着她,目光中颇有深意。

      自白马负经,佛陀东渡以后,儒释道之间颇有争议,有人力争当日老子骑青牛出关向西,乃是一直到了天竺,遇到了释迦牟尼,故而三教之间,本是一家。华婴也会奇怪李耳到底逛到了哪里,但对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向来不以为然,没想到……

      凯布比达说她会遇到智者,还真的是智者,超级智者。

      “姑娘,对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你回到过去,是不是为了杀人?”听毕华婴关于外祖父悖论的疑问,李耳手抚长髥,目光炯炯。
      “当然不是。”
      “那你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可是亚美达的被囚,然后自杀,仍然与她有关。
      “既然如此,又怎会出现你说描述的情况呢?请你顺势而为,自然与天道相容。”
      “可是若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呢?”
      “姑娘,”这次是乔达摩.悉达多接上了话,“在我看来,诸法由因缘而起,你所做的一切,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你自己不妨好好想想。”

      想起来了,公元前十二世纪,巴比伦第三王朝灭亡于亚述之手。她曾经见证过的帝国和君主,不到一百年就会烟消云散。如果最后当初成功的是亚美达,也许才会改写历史。华婴低头苦笑,起码他不是末代君主。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几百年后的新巴比伦王朝君主,为了美丽的公主建造了空中花园,他所采用的设计图,正是来自于古老的通天塔废墟之中。

      长长的沉默过后,华婴开口道:“你们是不是神?”
      老少二人相视大笑,李耳道:“我若是神,何苦要靠一头青牛跋山涉水?”乔达摩.悉达多道:“我若是神,定叫人间再无烦恼。”
      “可是后世人很可能会说你们是神。”华婴用假设说出事实。
      李耳道:“后世如何,我们又从而得知?”
      乔达摩.悉达多接着道,“若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我们大概是先知。”
      “先知?”大神官凯布比达是否也是先知?
      “也许,”后来的释迦牟尼道,“比世人更听得到神的声音。”

      华婴盯着这两个生活于公元前六世纪的先哲,突然想到,当天在关帝道场获赠太上老君的内丹,是否就是因为今天这一段因缘?她姓李,老子也姓李,搞不好他是她祖宗。

      “谢谢你的内丹。”华婴笑着对老子说,李老先生有些摸不清头脑,华婴再次道谢:“谢谢二位先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华婴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能不能给我签个名?”要不是数码相机早没电了,更想合影留念。
      这下,连释迦牟尼也摸不清头脑了。

      与两位先哲在一起呆了两天,华婴发现乔达摩.悉达多果然是过午即不食,老子则非常随意,华婴自己呢,又过上了挖掘野菜的日子,现下在河里洗着她刚挖出的块茎。
      馒头脸突然冒了出来,“华婴小姐!”
      “干嘛?!”你是不是又想说这东西看上去很难吃?
      “我好难受………”馒头脸的白色幻象居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了?!”法宝为什么会有凡人的毛病?
      “对不起……华婴小姐……我,我……我要爆发了!!!!!”
      夺目的白光笼罩,“我的午饭!”植物块茎沉到了水底,华婴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背包,然后,在公元前6世纪的古印度,消失。

      “那个小姑娘是不是走了呢?”
      榕树下,老子对释迦牟尼道。
      “大概是吧。”释迦牟尼继续闭目冥想。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来的那个少年郎?”老子不理会释迦牟尼正在冥想中,自顾自地说。
      “他说他总觉得自己再找些什么,却总也找不到,他来问我,可惜,我也无法给他答案。”
      释迦牟尼睁开了眼睛,“我们当然无法给他答案,世间诸法各有缘起,他的缘起,只有等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才会有答案。”
      “悉达多兄。”老子招来了自己的青牛,喂它吃草,“你认为他还要找多久呢?”

      这个世界,错过,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华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个馒头脸,这次真的是疯得利害。
      “馒头脸,你到底怎么了?”
      “华婴小姐!”馒头脸冒出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那个地方古怪得很,我才在那里呆了两天,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不把力量用掉,我就会爆炸的!”
      哈,不会是榕树下聚集了轴心时代的两大思想巨人,是天地灵气之所钟的原因吧,管他的,换了个地方也好,起码又前进了一步。

      华婴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四下打量。

      正是夜晚,四下寂寂无人。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四个方向都是长长的笔直的街道。
      熟悉的黑色瓦当的围墙,熟悉的中式屋顶。
      朗朗月光下,粉色的杏花开得正艳,不知谁家的院里还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声。

      华婴心中的激动无法遏制,她从背包里翻出指南针,核对方向。
      街道完全是正南正北,四四方方,如同画好的棋盘。

      长安。
      华婴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地理名词。
      一定是盛唐的长安,馒头脸不仅超常发挥,一下子跳跃了一千多年,还正确地往东,落在了古代中华的中心之地。

      心情大好,每样东西看在眼里都特别可爱。在没有人的半夜,华婴念着“明月何时照我还”,像好奇的旅行者一般,在长安街头漫步。

      咦,好像有人半夜翻墙,是小偷吗?
      华婴赶紧躲到墙角,偷偷观察,要不要帮忙抓贼呢?
      仔细一看,正在爬墙的人宽袍大袖,简直称得上锦衣夜行,没有小偷会穿成这样来偷东西吧,瞧他翻墙的身手又不是盗帅楚留香一类的人物。

      该不会是——华婴笑弯了眉毛——偷会情人?

      好奇心大起,在那人翻过墙头后,华婴也轻轻一跃,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
      走了几步,拨琴的声音越发清晰,刚才的丝竹之声莫不是来自此处?

      华婴轻手轻脚,跟着那个人到了一处卷帘重重的屋宇,那人进了屋子,华影则跃上屋顶,做她自学会轻功以来最想做的事情———掀开人家屋顶的瓦片偷窥。

      “呵呵,像不像武侠片……”华婴心中乐呵呵地,一只眼睛往屋内看去。

      一男一女,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女子身边还有一个侍女之类的女子。

      “啊!”华婴在心中惊叫一声,跌下墙头,晕了过去。

      一男一女端的是玉人,这没有问题;屋内明烛晃晃,这也没有问题。
      问题就是在蜡烛的光芒下,华婴终于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打扮,她不是没见过,只是她是在
      《源氏物语》的电影《千年之恋》里见过。

      馒头脸的确超常发挥了,不仅跳跃了一千多年,而且方向也往东了,只不过,多往东偏了一个时区。

      晕在地上的华婴,身上洋洋洒洒,落满了被她误以为是杏花的樱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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