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之路》摘鹤天

13、火光 通天塔上的

　　月光下，三人并立。
　　“我凭什么相信你。”尼撒的手中还握着匕首。
　　“苏鲁尔大人，您手上是什么？”华婴眼尖，看到了别的东西。

　　苏鲁尔摊开手掌，腥浓新鲜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黑色。
　　“殿下，请跟我来。”苏鲁尔的脸上消退了自信的威严，苍老上了额头，转身龋行。

　　转过墙角，有一条自王宫中流出的暗河。河边墙角上倚靠着一个人。一个浑身血迹的女人，她的手上还握着一只断手，整齐的切口怵目惊心。
　　她微微喘息着，游丝一般的喘息声在静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她是王宫里的侍女。”
　　华婴走过去看了看，道：“要马上给她急救，这样的伤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扑通，苏鲁尔单膝下跪，老泪纵横，“臣下恳请殿下一件事………”

　　又是阴谋吗？
　　月亮，突然隐入了云层。

　　五天后，巴比伦城中突然开始了大搜查，传出的流言是尼撒王子被刺客杀害，已经身亡。摄政官基利也受了伤，亚美达夫人伤心欲绝，一改隐居作风，为了抓住刺客而开始大动干戈。

　　古士流总督行馆。
　　埃加度在尼撒的房间外面来回度着步。
　　华婴从房间里出来，埃加度忙迎上去，问，“殿下怎么样了？”
　　华婴拍拍双手上的灰尘，道，“没关系，一天一夜，已经够他想通了。”
　　埃加度一愣，“殿下在想作战计划？”两天前他们回来后就没再看到王子出房门，他还以为尼撒是病倒了。

　　“不是作战计划，是人生计划。”华婴脸上笑得复杂。在她初遇尼撒时，他就已经不是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毛头小子，只是人的成长往往是一夕之间的顿悟。
　　若说在亚述边塞的尼撒还有些生嫩，而这一夕过后，站起来的将会是真正的巴比伦王。

　　有些东西已经崩裂了，现在的尼撒只需要一个解释。

　　行馆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人的说话声。华婴和埃加度都警觉起来。
　　帕加急步跑了过来，喘着说：“搜查的人到行馆来了。”
　　古士流的近侍，之前宴会上装醉的加农也跑了过来，对埃加度道，“大人请殿下快到苏鲁尔大人的行馆去，他们暂时还不会动苏鲁尔大人。”
　　“还有，”加农的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说该来巴比伦城的人已经来了。”

　　“啪”，门霍地打开了，脸色苍白目光却前所未有清峻的尼撒出了房间。

　　“走！”简短的一个字，也是一种标记。

　　巴比伦城中的搜查仍在继续。
　　尼撒王子在阿格尼桑仍然活着的传言开始传入巴比伦城，与之相伴随的，还有各领地指责摄政官不忠于王子而将追随阿格尼桑反叛的流言。
　　格拉那老头子的效率很高。

　　尼撒、华婴等人已经在苏鲁尔的行馆呆了将近半个月，外面纷纷乱乱，行馆里却看似平静，但有很多事情，在暗流之下。
　　对各总督行馆的监视加紧了，古士流和泰多华的行馆已经不许出入。

　　淡淡的天光中，华婴在窗口向外眺望。
　　尼撒和苏鲁尔、埃加度等人正在谈话。
　　窗口外可以看到王宫旁边高高的通天塔，暮色微弱，塔上的长明灯火已经可以看得见了。
　　当华婴察觉时，尼撒已经来到窗边，他在看通天塔下露出的小小一角王宫屋顶。
　　“那里有那么多玫瑰花，很漂亮。”
　　华婴顺着他的眼光，说。
　　“以前母后喜欢，后来，……也喜欢。”
　　他的神色黯然。

　　“我来巴比伦前，曾经听说巴比伦城有一座很美的空中花园，就好像通天塔上种满了花。”虽然还有几百年空中花园才会出现，但也不能算她撒谎，不是说了“听说”吗，她现在只是想转移话题。

　　“巴比伦没有什么空中花园。”尼撒的目光转向了通天塔，那里有个红色身影。

　　哎呀，华婴懊恼地想，提通天塔好像也是不对的。

　　“禀告殿下，”埃加度适时地过来了，带来了决定性的大消息。
　　“亚述的使者已经到了阿格尼桑。”

　　尼撒眼眸里的火光，熊熊燃烧起来，一如通天塔上不灭的灯火。

　　然后，摊牌的时候到了。

　　三天后，王宫传出消息，摄政官基利伤势已经好转，再次召集各位总督入宫议事。
　　尤其是贡德总督泰多华和乌尔总督古士——贡德和乌尔落入阿格尼桑之手的消息已经证实，泰多华和古士流此去，无异于阶下囚。
　　尼撒和华婴作为苏鲁尔的随从，混了进去。

　　大厅中气氛凝重，泰多华和古士流没有随从，孤身一人，旁边围着的都是王宫卫士。其余总督也是坐着不动。

　　华婴看看主座，仍然是垂着珠帘，和尼撒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会意。

　　“基利大人到！”司礼官的声音穿过了高墙，在巴比伦城外，风景已经不同。

　　椅子上看得出坐了人，旁边还有大概是侍女的人影。

　　“各位总督，想必大家都对目前的形势有所耳闻。”帘子里传出基利的声音，苏鲁尔、尼撒，还有华婴神色均是微微一变。

　　基利继续说：“有件事我必须向大家坦诚，前几天导致我受伤的刺客事件是真的。”
　　大厅里议论声悄悄出现。

　　基利请了清嗓子，“尼撒王子殿下，很不幸，在这次的事件中被刺客掳走，下落不明。王子殿下有病在身，我实在不敢想象王子殿下是否能安然无恙。之前的全城大搜查，就是为了这件事。”

　　此话一出，大厅里像炸开了锅，坦布可总督尼特阿起来大声道：“摄政官大人，王子殿下失踪这么大件事怎么能瞒着我们这么久！”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基利厉声道：“各位总督，出这种事我们谁也不想！何况王子殿下也是我加喜特基利的亲外甥，加喜特王室的继承人！”
　　众人稍稍安静。
　　基利才放缓了声道，“我确信此事与帝国出现的叛乱有关。你们也都知道了，贡德和乌尔在阿格尼桑之后，杀了帝国派去的人叛乱了，泰多华和古士流罪无可恕！因为他们早就到了巴比伦城，我暂时相信他们与叛乱无关，但要请他们留在王宫，不得离开。至于各位总督，现在是对巴比伦显示忠诚的时候了，为了死去的先代巴比伦王，为了失踪的王子殿下，我希望你们拿出实际行动来！”

　　又是一阵议论。尼特阿走上来问，“基利大人，您需要我们怎么做？”
　　苏鲁尔也走了上来，道“大人，是否需要我们各领地现在就发兵？”

　　帘子里的基利端坐了道：“我要各位总督的泥板手谕，发兵攻打叛乱领地。”
　　话音落下，已经有总督叫了人准备泥板，苏鲁尔却站着不动。

　　“苏鲁尔总督，您有什么问题吗？”帘子里的基利道。
　　“基利大人，我听到一个有关王子殿下的传言，说王子殿下早已到了阿格尼桑，还说最近的一年里，王子殿下遭到了软禁。”其实早在二年前尼撒开始被软禁时，苏鲁尔就已经知道了，只是那时的他，选择了沉默。

　　“哈哈，”基利从帘子里传出笑声，“苏鲁尔舅舅您也说这是流言，如何能信。王兄临终前交代我摄政到殿下亲政，这些年来基利努力不负所托，各位总督也看得见，若不是这几天王子殿下身体不好，我早已卸下摄政官一职。”基利突然从总督大人改口称舅舅。

　　苏鲁尔眉毛一动，道：“对于基利大人对巴比伦的尽心尽力，总督们都知道。不过…”苏鲁尔话锋一转，“我还听到另一个更莫名其妙的传言，说基利大人……”他目光炯炯，步步逼近珠帘，“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基利大人了……”

　　“苏鲁尔舅舅，真是奇怪，您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话音未落，苏鲁尔已经一把扯下珠帘！
　　大厅里一片惊呼！

　　他们看到基利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旁边还呆立着一个蒙着面纱的侍女。
　　基利舔了舔嘴唇，沙哑着声音道：“舅舅，你这是干什么？”声音干涩，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豪气。
　　苏鲁尔冷冷地看着他，不远处，尼撒也冷冷地看着他。
　　尼特阿奇道：“苏鲁尔大人，您很不喜欢那道帘子么？还有啊基利大人，您看上去气色很好，为什么又要用帘子？”
　　华婴于这千钧一发的奇异境地却忍不住想笑，这位尼特阿总督还真是个直肠子。

　　人们只听到苏鲁尔大声道：“你不是基利。”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主座上那人又舔了舔嘴唇，道：“舅舅，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不是基利。”声音还是沙哑干涩。

　　这个时候有人走到他面前，道：“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你………”
　　站得最近的尼特阿突然大叫一声，随即单膝跪下，“坦布可总督尼特阿参见王子殿下！”

　　霎时间，大厅的人跪下了一片，但还有人站立着，无所适从。

　　“卫兵！卫兵！”假基利被华婴扣住了脉门，兀自拼命扭动着身体，吼叫着。”

　　一群士兵抛了进来，举着长矛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个优美的女性声音突然传来，“住手！他是尼撒王子殿下！”

　　全身红袍的亚美达，风姿优美地出现在大厅，眼中含泪，盈盈行礼，“尼撒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尼撒伸手去扶她，用一种别人永远无法明白的眼神看着他的婶婶，许久，轻轻地问，“婶婶，你好吗？”
　　“我还好，虽然你叔叔他……他关了我很久……”
　　尼撒突然轻轻地笑了，然后越来越大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举起手指着假基利的背后道：“婶婶，刚才在这里的那个蒙面侍女，你知道她上哪去了吗？”

　　亚美达神色大变，突然猛地一把勒住尼撒脖子，手上的戒指带着一根淬了毒的银针，她大叫：“卫兵们，保护基利大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尼撒又笑了，笑得猛烈地喘气，咳嗽，脸都涨红了，“婶婶，你做什么，基利叔叔不是在那里吗。”
　　大厅的门霍地洞开，埃加度和帕加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尼撒把自己关起来一天一夜之前他们从王宫里带出来的人。
　　被扶着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他努力地张着嘴，试图说些什么，半天却只有空气从他口中流出。
　　总督们惊呼起来：“基利大人！是基利大人！”

　　主座上的假基利这时才想溜，被尼特阿一把抓住。

　　亚美达哼了一声，大叫：“传我的命令，王宫卫队把王宫包围，谁也不许出去！叫帝国军包围所有总督行馆，一个不留！”
　　“是！亚美达夫人！”王宫卫队听她的命令，巴比伦城的军权居然已经被她完全控制了。

　　“婶婶，对不起，阿格尼桑的军队已经到了巴比伦了。”尼撒脸上犹然带笑。
　　“不可能！阿格尼桑早被我包围了！那里还有我的……”
　　“你的密探对不对，果然，刺客是你派的。”尼撒冷笑着，“他们早都被格拉杀掉了。而你的帝国军，”他顿了顿，“被亚述干掉了。”
　　“你去找亚述？”亚美达睁圆了眼睛，“你怎么能……”
　　“婶婶，”尼撒截住了她的话，“巴比伦城里现在还有安培的军队，你的王宫卫队，大概也玩完了。”

　　苏鲁尔一直静静站在一边，道：“亚美达，我发现了一个受重伤的宫女。”
　　“哈哈哈……”亚美达狂笑起来，“苏鲁尔也不是真心要帮你，只不过因为发现他的侄子原来是个玩偶！”
　　“无论如何，亚美达手上用了劲，“尼撒你还在我手里！”

　　sigh，一旁的华婴叹着气，她不想插手别人的历史，但每次还是不得不干涉，只因为答应了保护他。
　　无声无息地，华婴走近亚美达，手上在她后脑穴道一点———

　　————红色的身体软倒在大厅的地上，卫兵们一阵惊呼：“亚美达夫人！”却无人敢动手。大势已去。

　　“把她带去通天塔。”
　　尼撒声音平静地下着命令，只有华婴能看到他的表情，看起来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想哭。

　　黑夜降临，王宫旁通天塔上的火光，是纯粹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