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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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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如令当晚便回来了,神色不安的带回来一株紫幽幽的花。
花满楼闻到花香,笑着摸了过去却被花如令挡了下来,“小七,别碰这花,碰不得。”
宫不败明知事有蹊跷,倒也权当没看见,乐得做一个看客。
接下来,宫不败便率一干家将在花家住下,与花满楼的相处中,也常常是花满楼在说,说他在江南的生活,说他家里给他单独盖了一座小楼,他亲手在楼里种满了花花草草。
十二岁的花满楼,没有博闻强识,没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是他很质朴、很纯粹,纯到宫不败能够坐下来,听他叙述的一切。
“世子,为什么总是我说你听,你也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宫不败垂着眼帘,徐徐吹着手中的热茶,我能说什么呢?我既不想说谎话骗你,也不想让王府里那些肮脏事污了你,我除了听,还能做什么呢?
“世子,要不先说你娘,你娘对你好吗?”
宫不败微笑,“很好。”
花满楼感知到宫不败声音里的愉悦,继而问道,“那你爹呢?”
宫不败依旧是笑着,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呵,对了,小楼,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来京城吗?同福客栈的凌波仙子享誉京城,你难得来,我便带你去尝尝。”
花满楼点了点头,脸上却见不到十分欣喜的神色,“凌波仙子是什么?”
“还不是客栈老板想出的怪名,他们店的生意本来不好,自从来了个只会做那一道菜的厨子以后,渐渐在京城也有了些名气,凌波仙子说白了就是老鸭汤,只是那白花花的老鸭卧在那极白的高汤上,就取了那个名字。”
“那个客栈老板想必也是一个奇人。”花满楼忍不住笑开了,心中同时溢出一声叹息,白花花?什么是白花花呢……
“走吧。”宫不败自然的牵起花满楼手,“千里迢迢来趟京城,要是终日窝在宅子里,岂不是跟没来一样。”
“世子是无聊了罢。”六哥的书童与他同岁,那家伙可是三天两头往外跑呢……江南的事情说再多,世子也还是觉得无趣吧。
“你就当陪我出去走走。”两天前去同福客栈叫小老头诊了脉,今日解药应当已经配好了,小柏不在身边,这种内服的东西他又怎么放心让别人取来。
“我会给你添麻烦的。”花满楼不喜欢出门,不管在江南或是在京城。
“我既然不觉得你麻烦,你又何必自寻烦恼?”自从他看见花满楼被花匠随手放在路边的长铲绊倒以后,他已经习惯去牵起他的手,“你不需要活的这么累。”
花满楼顺从的让宫不败牵着他,推开沉重的大门,再走一段路,人声渐鼎。
“世子,是集市吗?”
“嗯。”宫不败此刻只想快快赶去同福客栈,没有自保能力的状态让他有些恼火。
“好热闹。”花满楼微笑倾听着,人声里有买丝巾的女人在讨价还价、有卖蒸糕的青年在吆喝还有孩子摇着长辈的袖子缠着要吃糖葫芦……
街那边似乎有数个女子熙熙攘攘的挤在二楼,谈论着“那两个小公子……”,而其中一个女子吟出的这句诗让花满楼很好奇,“世子……暖玉如面剑如眉,美目莹光透清冷,那女子说的是你吗?”
宫不败微微皱眉,“好轻浮的女子。”
“如此,世子的样貌必如女子形容的那般好看了。”花满楼笑着,眉眼弯弯,“那女子没有对我的样貌作出一番评论,想必我应该是样貌平平。”
“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长相吗?”
“很小的时候,好像在镜子里看过,但是时间久了,已经不太记得了。”花满楼依旧是笑着,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很好看。”宫不败并不擅长说好话,对于谈论长相这种事就更别说了,他干巴巴的又加了一句,“再过几年必定是相貌俊朗不凡的男子。”
“那过几年,若能再见到世子,我一定和世子再到街上走走,看我有没有长成世子说的那样。”
花满楼说话愈发活泼起来,脸上的笑容更是让宫九有种阳光太过耀眼的错觉,宫不败牵了牵嘴角,笑道,“男子汉这么看重自己的相貌干什么。”
“我说说而已嘛,我们快走吧,那凌波仙子还等着我们呢。”
花满楼毫无自觉的在花街上说出这番话,引得路人皆对他们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宫不败一时间哭笑不得。
经过青楼时,他更是牵着花满楼加快了脚步。不料这时,青楼里冲出一名女子,一把拉住宫不败,跪倒在他身前,“公子救我,救救我吧!”
女子双眉红肿,满脸泪痕,挽起袖子,胳膊上细细密密的伤痕露了出来,“公子……我,我求公子救我!”
“世子,有坏人迫害她吗?”
宫不败不答,将自己的衣角从女子的手心解救出来,“莫管闲事。”
女子见宫不败不为所动,更是悲从中来,“沙曼是被好赌的亲哥哥卖到青楼的,求公子救我!”
女子阻住宫不败的去路,不住叩首,直至额上一片鲜红仍不停止,这时青楼里走出几人,为首那人正是青楼老鸨。
老鸨满脸堆笑的冲宫不败作了一揖,又厌恶的踢了踢伏在地上的女子,“沙曼,弄成这样就不好看了,妈妈我本想好好对你,本来以你的身姿要成为楼里的红牌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你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起来吧起来吧,那黄老爷可是等着你呢,谁要你这么合他的口味……”
几个男子上前将沙曼拖起,沙曼摆脱不了男子的禁锢,只能张牙舞爪,眼眸中的怨毒犹如恶魔附身般,“我沙曼生生世世都会报复今日折辱我的人,他日我必化作厉鬼日夜纠缠!”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赶紧拖到柴房里去,别影响了楼里的生意。”老鸨手中的丝巾在鼻前掩了掩,阻挡扬起的尘土,“喂点软筋散再送到黄府,别伤了客人。”
花满楼语气担忧,“世子,我们不救吗?那女子分明是不愿意的。”
“小公子,您说这话就见笑了,哪个女子初进这欢场会是愿意的?”
“欢,欢场?”花满楼显然不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
老鸨上下打量了花满楼一番,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嬉笑道,“小哥怕是不了解女人的妙处罢。”
宫不败目光一凛,眼睛里的犀利严酷看得老鸨打得个冷战,老鸨讪讪住了口,转身就走。
“世子,刚才那些是什么人,你为何又不救那女子?”
不知怎么的,宫不败有些莫名的烦躁,“别问了,你非要问那么明白做什么?”
花满楼因为宫不败的语气有些受伤,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事情你大了自然会知道,无须多问。”宫九的语气让他的解释听上去着实不像解释。
花满楼性子即使再温和,他的自尊心也不容他再多话,一时间,两人间的气氛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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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福客栈中,宫不败拿了解药,就着茶水服下,见同席的花满楼面对着满桌佳肴而不动筷,便问,“为何不吃?”
花满楼微微一笑,语气却比出门前刻意疏远得多,“世子殿下,草民自幼双目失明,在家里用餐时,筷子和碗永远在特定的地方,菜上桌之前会把辅料都挟出去……”
“为何不说?”
“我不喜欢……让你认为我是个负累。”花满楼的这句话与他们初见时说过的那句出奇的相像,却又有些东西不一样……
宫不败沉默,无声挟出葱姜蒜之类的辅料,而后拉着花满楼的中指,引着他摸到碗筷。
花满楼捏着筷子,指节微白,“世子,你大可不必这般照顾我。”
宫不败盛出一碗汤羹,放在花满楼手边,“需要照顾就认命一些。”
“认命?!”花满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你说,我该不该用倭人的紫灵花治眼睛?倭人说,若是爹帮他们准备致胜宝物,那紫灵花便能给我治眼睛。”
“要我说,我宁愿瞎一辈子也不愿受制于人。你爹从不让你碰那株花是因为他明白倭人在花上用了毒。倭人不那么做也不会让你爹把花带回来,最让人难耐的就是想要的东西放在眼前却不能碰……”宫不败夹了一块平时最喜欢的滑蛋炖牛腩,慢悠悠道了最重要的一句——
“倭人是吃准了你爹疼你,若你用那花治眼睛却缠上别的毒,只怕你江南花家日后就要被倭人牵着鼻子走了。”
“可,那是最后一株紫灵花了……世子殿下是不会知道的,那种看不见的感觉……”
最后一个希望了吗?宫不败咀嚼着,突然觉得今天的菜肴不如往日的美味,放下碗筷,目光落在花满楼手边的汤羹上,“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后悔,治或不治,你不该问我。”
“张口。”
花满楼只觉一个散发着热气的东西触上了他的唇,依言张口,满口鲜香,“谢谢。”
“有什么想买的吗?”宫不败微微笑着,提了个不合他常性的建议,“京城有些小玩意和食物是南方没有的,一会我陪你逛逛。”
本因为紫灵花而提不起兴致的花满楼瞬间笑逐颜开,“不会麻烦吗?我知道城西的手工匠和城南的糕点都是……”
“先吃饭,吃完了我带你去。”宫不败从花满楼冷淡疏离的叫他世子殿下的时候,他就知道花满楼有情绪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他不高兴了,但宫不败清楚的记得少年说起他大哥周游回来又给府里人手一份礼物时,少年语气里表露无疑的羡慕。
他知道自己似乎过于宠溺这个少年了,但他认为这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怜惜和欣赏……
当他再次牵起少年的手时,少年的手有一瞬间的退缩,“怎么了?”
少年淡粉色的唇瓣抿出微微局促的弧度,垂在身侧的手指捏住了医疗,好一会才憋出一句,“世子,你……你对我很好,比我大哥还对我好,我……”
宫不败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淡淡一笑,“让你觉得负担了吗?那你小心跟着我,还有五步就到楼梯了。”
宫不败转身走在前面,错过了花满楼脸上那似懊恼又似郁结的表情,宫不败在楼梯的转角处停了下来,等着花满楼一步一步的摸下来,很慢,步子每下一级都有微微的试探。
花满楼越走越止不住怪自己,怪自己过于依赖宫不败方才上楼梯的时候也没有用心去记,现在的姿势世子看着应该会觉得好笑吧……隐约记得上楼的时候,楼梯还有一个转角,摸着扶手应该不会走错吧……
正想着,花满楼的手腕被人一把扣住,隔着衣料传来的是熟悉的温度,他听见那个人说,“下完楼梯我便不牵你了,这总可以了吧。”
“你总是这样逞强。”那个人放开他的手时,同时说道,“我牵你很伤你自尊吗?竟连耳朵尖都红了。”
花满楼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进脑袋里了,他涨红着脸,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而花满楼的反应却叫宫不败坐实了自己的猜测,“我不牵你便是,走吧。”
花满楼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来,摸索着抓住宫不败的手,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的将宫不败的四个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中,“走,那走吧。”
宫不败挑了挑眉,不禁觉得好笑,看来是世家子弟的掌控欲在作祟吧……如同他不喜欢被人掌控一般,花满楼也不喜欢那种被人掌控的感觉吧?难为花满楼这么多天都忍受着被他牵着……
宫不败自认为看穿了花满楼的心理,却不知花满楼在客栈中一瞬间的退缩只是因为那从指尖一直窜进心脏的酥麻感,当宫不败扣住他手腕的时候,花满楼的心脏更是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还有那被放开时的失落……
花满楼右手牵着宫不败,左手按按心脏,仿佛按住就会跳出来一般,他不明白此时自己心底为什么会涌起惬意、愉悦、满足,如同暴风般席卷而来的陌生情感让花满楼有些无措。
他想,要不回去问问爹吧……
离开同福客栈前,宫不败托小老头去青楼赎一个叫沙曼的女子。
而此时,顾献之站在茶馆二楼的窗前,看着两人手牵手离去,一颗炸得金黄的花生被紧紧攥进了掌心,不败就是为了保护那个瞎小子才不能再去给他换药……
那瞎小子仗着自己看不见就能扑上去牵手吗?世人皆知花满楼聪颖过人,走过一次的路便能记在脑子里,他装什么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