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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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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宫不败和顾献之坐在凉亭里,雨大的仿佛要将全世界的声音都掩盖住一般。这时,宫不败放下笔,不去看自己因心乱而失败的画作,隔着雨丝,他凝视着正向这边走来的小小身影。
旧伞下,有珠箔般的雨滴飘打在灯笼上。
他的裤脚都湿了,宫不败心里有个声音这般说道。
来人收了伞,在他们面前站的笔直,表情略现局促,“二哥,世子。”
“顾如柏,你不会请安是不是?”顾献之的眉头跳了跳,在他看来,顾如柏的局促简直就是畏畏缩缩,简直就是丢他的脸。
宫不败语气柔和:“献之,不要这么凶,大家都是平辈,请什么安啊。”
顾献之抿抿嘴,忍下对顾如柏的嘲讽,他不想让宫不败认为自己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可事实上,顾如柏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无比碍眼的存在,他不明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九却三番两次说想见……
顾献之有些担忧,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很多余,小九怎么可能看上这个仅仅背过三字经的小子……
“小九,他就是姑姑过继给我爹的孩子,叫顾如柏。现在在管家那帮忙。”顾献之介绍道。
“帮忙?他不念书吗?”
顾献之努力掩饰自己语气里的不屑,“小九,你以为人人都能念书吗?不是我们顾家不让他念,他百家姓要背五天,三字经要背十天,最后是他自己死活说不念了,父亲也就随他了。”
“哦。”宫不败看着眼前的单薄瘦小的顾如柏,淡淡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酸。如果自己早点知道,小柏在顾家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或许他早就开始想办法了……
顾如柏瞅瞅宫不败又瞅瞅顾献之,“二哥差人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顾献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瞧他看人的样子,一双鼠目瞟来瞟去,看着就讨厌!
宫不败敛起情绪,微微一笑,“顾如柏,我是太平王世子宫不败,想请你做我的伴读……”
“小九!你是疯了吗?”顾献之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会?为什么他会突然说要顾如柏做他的伴读?他居然“请”顾如柏作他的伴读?
“怎么啦?”宫不败伸手拍拍顾献之的头,安慰道,“献之,你父亲连你大哥的面都没有让我见到,不就是怕我挑他么,伴读又不是什么好差事,端茶备水,洗笔磨墨,还得督促学习,若是我犯下什么事,还得替我挨打……”
“你是怕我吃不了苦吗?!”顾献之有些着急,像他这种庶出的身份,能够做世子的伴读已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了。
“献之,你至多也就十二三岁,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没有人知道五年后十年后,庶出能否考科举,你又何必争着去做一个伴读呢……”
“小九是觉得我应该去考科举,谋个一官半职吗?”
宫不败点头。
可我没想过要做官啊,顾献之看着宫不败一脸真挚的看着自己,想了想,微叹道:“小九,你的学识在我之上,才智在我之上,连口才也在我之上,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只有九岁……”
九岁?宫不败一时间放肆的笑了起来,笑声听上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又带着几分悲凉。若自己这九年来的经历若是放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身上,这个孩子或许还能保有几分纯真,可偏偏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自出生起,每一次的陷害暗算都清楚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宫不败伸手擦拭着眼角的泪花,清了清嗓子,“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宫不败转向眉头轻蹙的顾如柏,说道:“你跟我去见夫子。”
“世子,我不能做你的伴读。”顾如柏没有跟上宫不败的脚步。
是不想还是不能?宫不败转身,“这件事由得了你吗?做世子的伴读总比在管家那做帮手要好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做伴读,我亲爹原来犯下错事,我是罪人之子,是万万没有资格做世子的伴读。”
宫不败只觉顾如柏那略带忧伤的语气仿佛化成了刺,一下子就扎进了他的心头。
顾如柏的笑容有一些黯淡,“况且,我什么都不会。”
宫不败撑开伞,一脸毫不在意的笑,“我会让你学。”
当宫不败向常若谷介绍顾如柏的时候,常若谷的脸上出现了一刻的怔忪,“哦,你就是……”
常若谷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问宫不败:“小世子,据我所知,顾家三儿子没有读过几本书,做你的伴读也许不太合适吧?至于他的身份……”
宫不败语气坚定,“夫子,学生只要一个伺候的人,所以,夫子你就信我一回吧。”
常若谷打量着一言不发的顾如柏,看见他的手指有些局促的绞着单薄的衣衫,衣着气质全然看不出这孩子会是顾家的孩子,看来这孩子因为他的生父受了不少苦呢……宫沐柏泉下有知,怕也是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好过吧。
“小世子,史论——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吃晚饭。”常若谷的山羊胡抖了抖,“叫他磨墨吧。”
宫不败喜出望外,拱手施礼,“谢夫子。”
五日后,宫不败带着顾如柏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也正是在这天,东方如月出事了。
待他赶到宫傲书房的时候,一切已无能为力,黏稠的鲜血刺目的半凝固在房间中央,东方如月犹如一株破败的花儿躺在地上,失去血色的双唇颤抖着,握着宫不败的手说,“离开王府……你外公……死了,东方家一个也没有留下,娘不要你报仇,万万不可说你的另一个名字,你父王他,他……”
东方如月的声音很弱,弱到宫不败将耳朵凑得很近才听清楚只言片语,渐渐的,东方如月连微弱的声音都没有办法发出来,唇瓣无意识的一开一合直至最后一口气咽下。
宫不败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愣愣的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目光落在了伫立在窗边的那个背影,“你伤了她。”
一只手覆上了东方如月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将流在地上的肠子往回推,泪水止不住的汹涌而出,“她那么爱美,每天把自己打扮的很美很美,不过是想让你多看她几眼,她那么爱你……”
宫不败咆哮着,小小的身体颤抖着,“你为什么要伤她!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她提剑要杀我,我便让她杀吗?”
逆着光,宫不败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他只知道是这个人让那个时常拥着他的怀抱不再温暖,是这个人杀死了她,看,他手中的佩剑还滴着血呢。
宫不败守着东方如月的尸体,一天又一天,宫傲的书房甚至不能近人,浓重的血腥气和若有似无的尸臭味让一向面瘫的护卫都变了脸色。
第四天,两个护卫在鼻端系上布条走了进来,“小世子,王爷下令,将夫人的尸体和这件书房一并烧掉,还吩咐小的,若您还死缠着夫人的尸首不松开,那小的便只能肢解掉夫人的尸体,再将其火化。”
“我不准你们烧掉她!不准!”宫不败尖叫着,苍白的脸上凝着干涸的褐色血迹,“她是太平王的七夫人,她是太平王世子的娘!你们怎么可以!”
“她也是乱臣东方老贼的女儿!”宫傲飞身而入,一掌拍在宫不败的天灵处,而后足尖轻点,旋身飞出房间。
两个护卫七手八脚的将宫不败抬了出去,而后迅速将火油淋满整个房间,不一会,火光冲天。
火光映红了宫傲的脸,也映红了宫傲的眼,“从今以后,任何人不能提东方如月四个字,小世子的生母七夫人佟氏在世子周岁后病故,而后小世子由正王妃上官氏抚养。”
“王爷,这……”
“我要让府里的人把我刚刚说的话深深的刻在脑子里,至于小世子,我方才拍的那一掌已经足够他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找个明白人贴身伺候他,我要他对自己的身世毫无疑问。”
那个女人的确是自己十个夫人中最喜欢的一个,但归根结底,东方如月到死也不过是一个爱着他的女人罢了,女人,他从来都是不缺的,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如何让自己不和那东方老贼沾上半点关系。
他将尸体焚烧,将府上的口封住,扭曲事实,不过就是为了瞒住宫里即将派出来的耳目,对于显然不可能听话的宫不败,他只能运功于掌,击向宫不败的头部。
无论这个孩子是傻还是失忆,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流着他那一点血脉的孩子罢了,赏给那个永远不会有孩子的上官惠儿倒是能陪她玩些母慈子孝的游戏。
深夜,惠兰苑的一个小房间里,宫不败睁开双目,眼睛里蕴含着汹涌的恨意,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消散在黑暗中,“外公,娘亲,不败会给你们报仇的。”
而随宫不败回府的顾如柏正局促的站在宫傲的书房里,面对宫傲,点头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