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养子难教》灿若木槿

5、第 5 章 入顾府救儿

　　天上，暗沉的云推挤着遮住本来就称不上温暖的春阳，料峭的春寒阻不住雨的脚步，一时间，细雨纷飞。

　　飞速旋转的车轮从一滩沉积已久的泥水上轧过，溅起的星星点点系数打在一个路人的身上。

　　“惨了！”是尚未变声的清脆童音。

　　男孩懊恼回首，怒瞪那辆模糊在雨幕里的马车，这衣服是管家前几天扔给自己的，说是二哥弄脏不要了的，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够把衣服弄脏。

　　九岁的宫不败坐在铺着白狐皮裘的马车里，吩咐道：“杜嬷嬷，让车慢些，刚才像是溅着别人了。”

　　“唉哟，我的小世子啊，咱们巳时就该到尚书府的，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能慢些，若是王爷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又该挨板子了。”

　　宫不败抿了抿嘴，其实这都怪他，要不是他磨磨蹭蹭的不肯动身前往尚书府了，现在车夫也不会这么赶。

　　前几天东方如月跟王爷说，应该给小九找个孩子做伴读。

　　宫傲考虑片刻，说是比较中意礼部尚书顾青的孩子。

　　宫不败站在书房的凳子上临摹着三字经，内心激动到都快跳起来了，小柏他……

　　宫傲又说，如此这般，让小九去尚书府小住些时日。

　　宫不败的手心顿时就凉了，去尚书府小住？自己怎么还能和他们同处一个屋檐？！

　　宫傲慢悠悠的解释着，顾青的修养德性可谓是当朝数一数二的谦谦君子，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就看小九和谁比较投缘了……

　　墨水自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团一团的墨迹，他知道宫傲决定的事情是绝不会因为他改变的，况且他根本就不能直接开口把宫如柏要过来做伴读……

　　那孩子……九年没见了，会长成什么样子呢？过得还好么？他那个娘……会疼他么？

　　从太平王府到尚书府的路程并不短，宫不败抱着雕镂精细的暖炉端坐在马车里，除了一位嬷嬷在车里服侍，马车外还有两名侍卫一路随行。

　　车至尚书府门口停了下来，杜嬷嬷帮宫不败披上披风，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嬷嬷，我不穿，重死了。谁会把铺在马车里的垫子穿在身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属国朝奉的贡品！雪狐皮子，皇上就赐下来三条，这可是无价之宝，能和垫马车的白狐皮相提并论吗？”嬷嬷小心翼翼的弹了弹斗篷上莫须有的灰，眉开眼笑的说道，“看看王爷多疼你。”

　　那是给娘做完裘衣剩下的大半条皮子，多不多少不少，只够做件斗篷……他摇摇头，不想多做解释。

　　下了车，宫不败看着眼前青砖素瓦的府邸一时阻了呼吸，这个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地方，这是梦里回来了多少次的地方……

　　大门开了，管家快步迎了上来，弯腰侧身在宫不败面前引路，口中道：“小世子里面请。”

　　宫不败的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赵管家，你是亏心事做太多了么？四年未见罢了，未及不惑之年的你连鬓角都已染上了白霜……

　　行至正厅，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定住了宫不败的身形，“小世子。”

　　宫不败的脊背窜起一阵战栗，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旁牵着宫不败的杜嬷嬷有些着急，“小世子，这是顾大人呀，怎么不见礼？”

　　宫不败抬了抬头，将目光堪堪定格在顾青的腰带上，呐呐开口：“见过顾大人，宫不败打扰了。”

　　“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周岁宴上，才几年……都长这么大了。”一双大手轻轻的拍了拍宫不败的头，“是怕你顾叔叔么？怎么连头都不抬？”

　　宫不败斗篷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他扬起脸，笑了，“顾叔叔。”

　　宫不败对上顾青那对温和如琥珀般美丽的眸子，全身的血液却在一瞬间都凝固了一般，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青。”宫不败没有想到自己的嘴里居然会溢出这个音节，和当年一样的抑扬顿挫，一样的干净简洁，他连忙接上一句，“请顾叔叔原谅小九，今日出门晚了……”

　　“不急，午膳刚刚摆好，用过午膳再参观参观这所宅子罢。你的别院昨天就备好了。”顾青不可能由一个音节联想到什么，他转身向前走去。

　　“顾叔叔费心了。”宫不败平静心绪，跟上顾青，缓缓向饭厅移动。

　　“不知有没有人说过世子很懂事。”这个孩子让顾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仅仅几句话，他就觉察出宫不败的举手投足之间根本没有九岁孩童的影子。

　　宫不败目光灼灼的盯着顾青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我原来什么都不懂……经过一些事以后，明白了世上很多人都有很多张脸，人前他会对我很好，说不定谋害我的心思早不知盘算了多少回了……”

　　顾青回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裹在名贵皮毛斗篷里的孩子，没有接话。

　　“父亲！”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快步走来，看见顾青身后的宫不败时，脚步一滞，点头致意，显得十分有礼，“张婶叫我来看看小世子到了没有，她好备席。”

　　少年走近，细细打量着宫不败，这就是父亲叫我应当好好相处的小世子吗？不过他可真好看……

　　这个少年……宫不败在他的眉目间没有寻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却又不太确定自己的一无所获，毕竟这么多年了……

　　宫不败冲他笑了一笑，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一瞬间被那个如昙花一现般短暂而绝美的笑容耀了眼，结结巴巴的回答道：“献之……顾，顾献之。”

　　宫不败眸色一暗，不是这个少年，他打听过，小柏过继给顾青后只是改了姓……

　　踏入饭厅，宫不败以为那个会在的女人并不在。施施然落坐后，他大有轻舒一口气后的轻松，心道若是那个女人在，自己可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那种境况。

　　“只有我们三个人吗？”宫不败迟疑了一下，问道：“顾大人不是有三个孩子么？家中的女眷……”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逾越了，但他的确想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在，小柏为什么不在……

　　顾青薄唇轻启，“小世子，拙荆早在几年前就已病故，自老大进入国子监学习后，家里就越发的冷清了。”

　　顾青的回答并没有解答宫不败的疑惑，宫不败垂下眼帘，生怕目光泄露情绪，口中答道：“小九逾越了。”

　　席间无人说话，仅有偶尔的几声碗筷轻击相触的响动。

　　“世子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就好。”顾献之一面偷偷打量着这个小世子，一面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谢谢。”宫不败没有拒绝顾献之的好意，正相反，有些事情问顾献之比问顾青更好。

　　顾献之看着宫不败乖乖吃下，心中一种满足的喜悦油然而生，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特别叮嘱要与小世子交好，却知道仅与他对视的一眼，自己就对这个精雕细琢般美好的人有着莫名的好感。

　　“献之，世子要在我们家小住些时日，明日他的夫子也会过来，你们一同上课，好好相处。”

　　看来顾青是打算把他的二子给他做伴读了，宫不败轻蹙眉心，没有说话。

　　饭后，宫不败主动提出要顾献之带自己参观尚书府，顾献之的嘴角挂着一丝羞赧的微笑，点头说好。

　　宫不败有意无意的将顾献之往自己原来的住处带，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穿过一个天井，周围的景色愈发的萧索下来，被宫不败清朗俊美的笑颜迷得七荤八素的顾献之，后知后觉的拉住宫不败，“世子，走错了，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宫不败明知故问，瞪大眼睛，一脸迷茫，“这里？这里是哪里？这里不能走么？”

　　“别再往里面走了。”顾献之拖着宫不败的袖子，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鄙夷和厌恶，“这里是我姑姑原来住的地方。”

　　宫不败的眸光闪烁着清冷的光，脸上的笑意未及眼底，“哦？献之还有姑姑？她现在不住在这里了么？”

　　“姑姑六年前从这的阁楼上摔了下来，摔着了脊椎，她觉得这里不干净，后来就搬去了西院。”

　　“不干净？”宫不败似笑非笑的说道，“献之，我最喜欢听鬼神精怪的故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顾献之连忙摆手道：“不是鬼神精怪的故事，是真事……十年前，姑父毒死了爷爷奶奶，被砍了头，之后，这个院子就不干净了。”

　　“府里说，是姑父的魂魄不肯放过我们顾家，才会害得我娘怪病身亡，姑姑瘫痪在床……”

　　顾献之见宫不败寒着脸，以为是他是被自己的话吓白了脸，忙不迭的说道：“世子莫怕，后来我们家请高僧做了法事，现在都好了。”

　　宫不败心下一沉，如此的话，柏儿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能好过么……

　　“那你姑姑有孩子么，若是有孩子能够侍奉左右，或许还能好一点。”

　　顾献之的眉头蹙了起来，嘴角一丝似嘲非讽的笑意，“谁会喜欢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姑姑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把他丢给府里的老嬷嬷带……”

　　“世子，我们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父亲昨天就命人收拾好了。”

　　宫不败任由顾献之拖着自己往回走，心中一时间涌起满满的恨意，拳头缓缓握紧，咬牙切齿，顾兰，你是瘫了是么？老天还真是开眼了……

　　当天晚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轻盈跃上屋顶，几个大起大落的跳跃便到了西苑。

　　他潜在房梁上看到了那个女人，他想也没想的结束了那个女人的生命，心里却没有半分的释然。

　　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他辗转反侧……

　　没睡多久，宫不败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小九，小九……”

　　宫不败皱眉起身，揉了揉眼，看清眼前的人，心下不悦，他怎么来了，昨天还叫世子，今天怎么就叫起小九了？

　　宫不败斜过眼，淡漠的瞥了顾献之一眼，开口唤道：“杜嬷嬷。”

　　才出声，宫不败心中一沉，这声音怎么变得这般沙哑粗噶？莫不是昨晚吸了烟气的缘故……

　　“是渴了吗？”顾献之连忙倒来一杯水，递到宫不败面前，“喝吧。”

　　隔了夜的凉水才入喉，宫不败被烟熏过的喉咙又止不住的发起痒来，“咳！咳！”

　　“怎么啦？是着凉了么？我叫人去请大夫。”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起床就咳起来了呢？

　　“不用，真的不用。”宫不败有些慌，若是大夫看出些什么东西来，自己岂不是引祸上身。

　　“怎么能不用！你都咳嗽了，万一真是着了风寒，又错过了医治……”

　　“不用，这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了，一到这个季节喉咙就有些不舒服，没有大碍的，你要是请大夫诊治一番，我又少不得要灌药下去了。”宫不败说到喝药的时候，更是一脸的可怜兮兮。

　　“小时候？你是怎么落下这个毛病的？”

　　宫不败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将自己三岁时严冬里被人弄得“掉”进池塘的事大致说了说，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是我娘知道我又咳起来了，指不定又要把我抓回去灌上几大桶补药呢。”

　　顾献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抿嘴考虑了好一会，才说：“那……那我就不去请大夫了，你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瞒着。”

　　此时，顾献之注意到宫不败手中的水根本没有丝毫热气，心中连连责怪自己不够细心，“你等等，我去帮你换热水过来，你再喝点。”

　　顾献之夺过他手中的杯子，拎着桌上的茶壶就往外跑，宫不败看着他急冲冲的背影，笑了。他以为是自己用灌药的事情成功博得了顾献之的同情，殊不知，顾献之是因为怕宫不败被他娘抓回去，才会松口同意不请大夫。

　　杜嬷嬷这时走了进来，见宫不败衣装整齐的坐在床头，连连告罪：“老奴来迟了，未伺候世子起身……”

　　“嬷嬷，刚才我唤你，你为何不在？”

　　“今早看世子睡的沉，老奴寻思着应该是昨晚府里太吵，世子才会没睡好，跑到外面一打听才知道啊，昨晚西苑起火了……”杜嬷嬷压低声音，“顾大人的妹妹烧死了……”

　　“哐当——”只见顾献之被门槛绊了一下，茶壶掉落在地，一摊水迹迅速洇开。

　　“嬷嬷，你去给我准备早膳吧。”宫不败意在支开杜嬷嬷，“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顾献之颇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在宫不败和杜嬷嬷的身上巡梭了一番，步至桌旁，颓然坐下。

　　待杜嬷嬷走后，宫不败正寻思着应该怎么问，顾献之已经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打开了话头，“小九，我姑姑昨天晚上被火烧死了。”

　　宫不败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都不安慰安慰我么？”顾献之走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不等宫不败反应，便把头埋在宫不败的颈窝里，一双手缠了上来，瓮声瓮气的说道：“小九，我好难过。”

　　宫不败先是一愣，心里立马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小柏知道了，大概也会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