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注意了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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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他就彻底傻了。
只见锦帐缎幔外坠流苏，紫铜香炉轻烟袅袅，黑檀雕花床精美绝伦，若不是数十名奴仆婢女打扮的人正伏跪在地上大呼着恕罪饶命，他还真有一种自己的头颅被供奉的感觉。
然而他此刻却觉得好笑，笑自己刚才脑中闪过的念头，那个女人哪里会有这么好心，她只怕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才好吧。
他侧了侧头，一张美到倾国倾城的侧脸映入他的眼帘，肤若凝脂，杏眼桃腮，微湿的额角沾黏着少许发丝，有泪源源不断地自眼角滑落，钻进她一头青丝里。
天哪，怎么会这么美，美到他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美到他心脏一紧……
不对，自己怎么会有心脏一紧的感觉？他闭眼感受一下，的确有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感觉，虽然很微弱，但他的确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疑惑，自己明明已经死了呀……
躺在他身边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一般，睁开眼，双眼瞬间被喜悦所充盈。
那一刻，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冷若冰霜的心霎时温暖了起来。
女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目光里除了饱含喜悦以外，还夹杂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王爷，王爷……”女子张了张口，却激动到语不成句，“醒了，醒了……”
就在这一刻，他能够强烈的感受到女子对他的爱意，这份爱意真挚到让他想哭。
冥冥中仿佛有人告诉他，放心吧，以前倒霉的宫沐柏已经死了，她会好好爱你，她会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女子身上有一种很香甜的味道，他轻轻的呼吸着，不由自主的想要把那种香味更多的吸进去，仿佛这种香气吸得越多，他的身体就越暖一般。
一双大手触上了他的脸颊，他甚至能够敏感的觉察到磨得他脸颊生疼的正是那指尖的厚茧。
“御医，本王的孩子醒了，还不快滚过来诊治？！”
孩子？！难道是……
一个老头哆哆嗦嗦的拿着一根极细的丝线走了过来，老头将丝线放到他的鼻下，立即大喜过望，转身下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小世子有气息了，不是死产，不是死产！”
“哼，庸医！还跪什么跪！还不快快诊治！”
“是，是……”老头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看着宫沐柏却有不知该如何下手。
一个产婆走上两步，带着商量的意味道：“孙御医，小世子还没哭过呢。这种情况咱们还要不要……”
“不行，不行，小世子的情况能和一般的孩子一样吗？哪里受得起拍打啼哭？”
宫沐柏睁着一双小眼睛，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遭，心中五味陈杂，刚才这个御医大叹不是死产……那自己到底是忘了喝孟婆汤就投胎了，还是自己飘荡的魂魄进入了一个死婴的身体呢？
一根极细的银针浅浅的刺入了他的身体，一种酥酥麻麻的酸胀感自刺入的位置渐渐扩散开来，意识越来越模糊，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角落保持着清醒，那是一份刻骨铭心的悲恨与介怀……
宫沐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年，那个男人一个劲的将自己的妹妹推给他，笑容灿烂的说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新婚燕尔，琴瑟合鸣，不知怎么的，妻子看他的目光总是复杂到教他看不明白，他一直不懂，也没有想过要弄明白，他觉得他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能够等到那个女人对他敞开心扉。
那个女人说她不想生孩子，那他便托人留意有没有弃婴，机缘巧合下，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教导养育着。
有时女人会撇嘴说她不喜欢这孩子，他呵呵直笑说道，“你都不曾亲近他，怎么会知道小柏的可爱？”暗地里，他教孩子主动亲近那个女人。
家有娇妻，养子绕膝头，那时，他天真的以为这个家完整了。
可当他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后，那个女人在牢栏外笑着，看着，面目扭曲的诅咒着——
“那对老不死的死了，你也该死了，最该死的就是你，他居然爱你爱到把我嫁给你，最可怜的就是我了吧。从外面捡来个野种就说我们家完整了？谁跟你有家！谁跟你有家！”
隐隐的，他明白了一些东西，可是，太晚了……他在潮湿的爬满臭虫的牢狱中度过了三个月，等待着死亡。
他不知道史书上会不会记载历史上第一个“金科状元杀人犯”的名字，他只知道在通往法场的路上，那些冲他扔鸡蛋扔烂菜的人们都在骂他，骂他是没良心的白眼狼，骂他是毒死自己岳父岳母的败类……
午时三刻，他如同待宰的畜生般跪在台子上，刽子手拨开他的头发，让监斩官验明正身。
随着一声令下，刽子手高高的举起了刀，他原以为三个月的煎熬已经让他的心坚硬到不再惧怕这一刻的来临。
他的确怕到发抖，心中却有一种情绪在源源不断的翻涌出来，他不服，他不服！
他嘶吼着，气流冲击着他干涩的声带，三个月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此刻的声音大到连自己的鼓膜都能感受到震动。
下一秒，他视野里不再是洇着暗红血迹的木台，他能够看到自己脖子的横切面是多么的丑陋，他能够看见自己被捆绑的身体是如何扭动抽搐，仿佛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掉一般。
他的头颅掉落在地，脸颊上有喷溅的点点血迹，他的头颅侧着，接触着地面，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暖。
他所看到的世界是颠倒的，颠倒着，他看到那个男人从人群中向自己走来，越走越近，近到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的一双鞋。
他听到男人伏在地上带着哭腔在说，求大人准许草民为我妹夫收个全尸。而他的孩子，跟随着男人伏在地上，双肩耸动，那孩子在哭……
他有点想哭，眼睛里热热的……收尸？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个全尸，他至死都没有机会问问这个男人，你当真不知道你妹妹布的这个局？你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是喜欢或者是爱……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去微笑，笑自己这么多年的傻，傻到曾经期望自己与那个女人白头到老。
一块黑色的布包住了他的头，他什么都看不到了，意识似乎正在剥离这个尚有温热的头颅，他听到，他的孩子正嚎哭着，一声又一声的哭喊着，“爹——”
他听到，男人的声音低沉到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一般，“沐柏，我们回家。”
他没有想到他能够再次得到生命，灵魂已经二十六岁的他，行为举止却只能尽可能的模仿婴孩，尚在襁褓中的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每天除了喝奶睡觉就是被人逗。
“世子，笑一个，你笑一个给奴婢看吧。”
宫沐柏不知道有什么事能够值得自己笑，即使现在的他贵为世子，和以前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但他仍旧笑不出来。
按说他的身体好了，王府里终日担心自己会掉脑袋的人应该要少了，可实际上，他根本不能适应自己此时的生活方式。
每当袒胸露乳的奶娘托着宫沐柏的小脑袋往她的丰硕上按时，他总是会以哭闹不止来反抗这种进食方式。
八九个奶娘轮番试过了以后，奶娘们慌了神，半真半假的上禀了小世子拒食的事实。而他当着他那个王爷爹的面，也依旧咬紧牙关拒绝着奶水，不是他矫情，而是他无法用言语表达——人奶很腥，他不想喝。
突然，宫沐柏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甜味道，他偏首看去，只见来人纤细娇柔，胜雪白衣衬托着如花般的容颜，是她……
“小婉，夫人产下世子才多久，你不好好伺候着，还让夫人下床走动……”那双看见宫沐柏就会时常流露出冷冽的眼睛正冲搀扶着女子的婢女发难。
太平王宫傲，当朝天子的胞弟，家中一个正妃十个侧室，宫沐柏则是他第九个孩子，也是第一个男孩。
“王爷，我听说小九总是不喝奶，心里慌慌的，他生下来就体弱，贱妾着实担心，才会逼着小婉扶我来看看的。”女子将手递到宫傲伸过来的手心里。
冷冽，带有几许疏离的眼睛只瞥了宫沐柏一眼，便又将注意力转到偎在他身边的女子身上。
东方如月，太平王宫傲的七夫人，据说宫傲寒若坚冰的脸只有在看到七夫人的时候，才会有回温融化的可能。
东方如月走近，注视着奶娘怀中的宫沐柏，目光忧忧，“王爷，小九的脸色好差，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
宫傲握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月儿，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请上次妙手施针的胡太医了。”
“王爷，我想抱抱小九，自他出生起，我还没有抱过他呢。”
宫傲含笑点了点头，东方如月伸手自奶娘手中接过宫沐柏，依照奶娘的话调整着姿势。
说实话，宫沐柏此刻并不舒服，但比起奶娘炙热的胸怀他更喜欢东方如月怀中淡淡的温暖和那种香甜的气味。
他张开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种香甜，甚至觉得肚子更饿了。
“咕叽——”宫沐柏的肚子叫了起来，声音很小却也能让人察觉。
奶娘大喜过望，指着宫沐柏的小嘴巴，连连说道：“好，好，小世子张口了，小世子张口了。”
宫傲皱眉，“这小娃自他出生起，身边的人就为他忙的团团转，他就没有一天消停过。”
“他那八个姐姐，哪个叫我这样操心过。”宫傲眉头微舒，看向宫沐柏的目光却仍旧好像在看一个巨大的麻烦一般。
“王爷！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子的?再说，王府迟早要有一个世子继承血脉……”东方如月颇有些忿忿不平的意味，接着说：“难道就因为她上官惠儿……她明明不可能再有孩子。”
“月儿妹妹，姐姐听闻你的孩子又出气多进气少了，特来看看……”一个女人挑帘而入，并未见礼便径自盯着宫沐柏看了起来。
宫沐柏明显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双臂有些微微收紧，他皱皱眉，感觉不太舒服。
“哟，这小娃娃出生还没几天就会皱眉头了，就这么看倒还真像是王爷的种。”
“惠儿姐姐！你贵为太平王妃，说话怎么越发的粗俗了？！”东方如月显然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若是被外人听见，岂不是丢王爷的脸。”
女人冷冷一笑，眸子里波光流转，攀着宫傲的臂膀，问道：“王爷哪里会怕丢脸，他收了你这个罪臣之女做妾室都不嫌丢脸，至于被外人听见？这里哪有外人？若王府的下人都敢嚼主子舌根，那我就把他们的舌头绞下来好了。”
女人眼神一转，看向东方如月，“当然，我可不敢绞你的舌头……”
女人复而打量着宫沐柏的五官，浅浅一笑，正要说些什么，一旁久未出声的宫傲冷冷的打断了女人的话头。
“惠儿，看也看过了，你也该回去了。不要太过期望我对你的包容。”
“包容？”女人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语调平淡的说道：“王爷的包容可是令妾身打心里的佩服，佩服到我感激涕零呢，您不止能派人打掉我腹中的胎儿，还能包容着让再也无法生育的我安坐在王妃的位置……”
“够了！”宫傲死死的盯着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女人，目光森冷到连宫沐柏都无端端的打了个寒颤。
“禀王爷，胡御医到。”站在门口的家奴不怕死的插了一句。
宫傲转开了盯着女人的视线，态度轻慢，道：“让他进来罢。”
女人嗤笑一声，移步离去前，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来，“月儿妹妹，顾好你的宝贝吧，这孩子啊，可千万不能让他离了你啊……”
宫沐柏明显感到东方如月的身体战栗了一下，他有种预感，以后的日子发大概不会太平。
宫沐柏长时间张着嘴，嘴角有口水流了出来，润湿了东方如月胸前的衣襟。东方如月略有所感，低头一看，不禁轻叫出声：“小九，你怎么这么调皮。”
一旁的奶娘瞥了一眼，连忙走上前来，“七夫人，看来小世子真是饿得紧了，婢子从未见过小世子流口水的样子呢，到底还是母子连心的缘故吧……不知夫人是否有奶水可以喂养小世子。”
东方如月愣了一愣，随即问向在一旁恭立已久的胡太医，“胡太医，我这几日一直在服药，如果喂养小九的话会不会有影响？”
“我不准。”宫傲眉目清冷，斜睨着宫沐柏说道：“这孩子可以让奶娘喂养，饿起来的时候，自然是谁的奶都可以吃，月儿，你对他还是不要太操心为好。”
“王爷，月儿历尽千辛万苦才得到小九，你要我不要太操心？！”
胡太医见两人似要因为这个问题争起来，连连抹汗，开口道：“七夫人，臣开药的时候没有想到夫人会有亲自哺乳的想法，所以……”
胡太医看着宫沐柏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太医的活真不是人干的，这小世子简直就是我的煞星，想我胡一针专治疑难杂症，哪里知道婴孩的那些事，前两天就叫我来给小世子看红屁股，今天就说不喝奶水……要不是自己这几日暗下苦功钻研了一番，只怕真要脑袋搬家了。
宫傲的目光在东方如月和宫沐柏的脸上巡梭一番，悠悠的丢下一句，“月儿，我还有要事需去军机处处理，就不陪你了。”
东方如月看着宫傲的背影欲言又止，再次看向宫沐柏时，目光便愈发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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