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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 ...

  •   猝然的遇见,在毫无防备的转身刹那,视线已被那本该永不再见的身影占据。甚至连脸上微淡的笑尚不及收敛,泪水已不设防地崩决。外表看起来恬淡平静,却原来经不起哪怕只是对面错身而过。就像是战场上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一个仓惶转身间竟正正射中了胸口,震碎了心脉直直透穿身躯,便连感觉痛的过程都无,肢体早已冰冷。
      似是不可承受这样仓惶的遇见,三保身子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些刻意压抑的过往如同密密麻麻振翅掠飞的蝙蝠,从黑暗的山洞里怪叫扑面而来,撞得人昏眩睁不开眼睛。
      天昏地暗。原本晴朗的天空草色萋萋的景致犹如走马观灯一般变幻,一时是山路盘旋的燕王府农庄,一时是血色硝烟的惨烈战场,一时又是轻烟软柳的皇城春//色。然而不管在哪里,那人的身影却始终未变,美髯凤目玄衣金冠,身量魁伟如神。狭长的眼中精光盛威,有时狠绝如修罗鬼刹,有时却又情烈如醇酒能把人溺醉分不清今夕何夕,让人全然看不真切,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哪一个都是,或者,哪一个亦都不是。爱之绝,痛之切,恨之烈,全都来自于他。一心想要放给自己一条生路,毅然决然地离开他,然而当在这风光旖旎的田园深处把那些所有令他爱令他痛令他恨的假象都掩埋之后,每一个梦回之境,全都是那人浑身浴血,紧紧抓住他的手反复断续地问:你爱我吗?三保,你爱过我吗?惊得他从梦中哽咽醒来,紧握着手心,满面泪痕。而后将握紧的拳牢牢抵在胸口,冷得身躯微微战栗。
      试想痛恨,奈何深爱。其实所谓别离和报复,不过是找个借口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他能放多少感情与自己,不去在意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而卑微难言的委屈,否则满腔的期待若时时落空,到底太过难堪了罢。所以倨傲冷漠,亦只是免去落得怨尤不堪的下场。从最初的崇敬到后来的深爱,他对那人即便怀恨,也只是恨自己无法去恨,又何来分毫怨怪?那些所谓的背叛和不能原谅,也不过是各自在不同立场,成王败寇各自成就而已。
      留在那人身边,一不留心就会满身伤痕,可是离开了他,却是日日清醒地疼痛,比那些伤痕更甚更难以抑制。原来这三十多年的生命交织,他与他的人生早就交融重叠在了一起,硬是要分开,便是剥离割裂的痛。
      曾经他一直觉着自己是燕王府的附属奴仆,是因为有那样一纸契约,然而在那人放了他自由之后,才知自己此身此心再无可能自由。此时仅仅是对面相望,泪水已不能自已,就算假作与他并不相识或者已淡忘了他,都不能够。田耕煮酒的日子刻意去淡忘与他纠缠的半生时光,想着那人如今高坐在天阙殿堂,手掌天下生杀之权,自有满朝臣子,后宫内府的宫人妃嫔陪衬,光阴流水般消逝,他只怕早已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不会再记得了。
      却为什么,那人竟又蓦然出现在他眼前。还苍白着脸色,湿润了眼眶,用那种独独对住钟情之人才会流光般闪动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瞧。似是连眼也不敢眨,唯恐这一眨眼,好不容易寻得的人便如水汽蒸发在日光下,又再突然消失不见。
      举袖狠狠在脸上擦了一把,这脆弱的模样连自己都要鄙弃,牵扯着颤抖的唇角朝他露出一笑,仿如只是个认得的过路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两相对望了许久,却最终得此一问,只怕这人心里还在与他暗暗较劲,即便面上已是这般狼狈,仍旧不肯服软放下身段。朱棣垂袖朝他走近了几步,与他仅隔着丈许距离,心里头澎湃如浪潮,喉咙却如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语。
      他又清瘦了一些,气色却很好,茶烟色的眼眸浸着泪水,在日光下斑斓如宝石。肤色不再是那样苍白,许是此地日照充足,颜色略深了些,看去更有灵气了。这是他心里梦里的人,哪怕他只是一点点改变,他亦能一眼就看出来。他听他这样问着,像极了又是在与他赌气,故意刁难着他。他缓缓开口,嗓音却因病显得分外嘶哑。
      “我有个爱闹别扭的情人,他总爱自己想这样那样种种事情,却从来闷在心里不愿说与我知。而我又素来粗陋,哪里想得到他那些弯弯曲曲的心思,就总是让他不快乐。他不止一次答应会一直陪着我,结果我却又做得不妥,他就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掉了。我曾想着,跑就跑了吧,要是他出去了能过得更好,那就随他高兴吧。可是后来我想起他第一次说会永远在我身边时,说起他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我就怪自己粗陋,我是他唯一的依靠啊,却怎么能任他就这么跑掉了,也不知这么长时间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三保,我不是个好情人,可是往后我想试着做,所以这次,” 他朝他伸出了手,敞开了怀抱,嘴角溺爱而笑:“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能够为黎民苍生构筑一界安居乐业的国土,却还做不到为自己的情人构筑一方风雨无迹的家园吗?此后就让我用双手来为你支撑你要的天地,陪你在此间看过细水长流。
      原来那高高在上的人同他一样,过得也不好。那时想着他用那样残忍的手段辱杀了那如兄如父的人,一走了之让他遍寻不着,能让他痛个一天两天也是好的,不正是想看到他不好吗?可为什么他做出这副深情心痛的模样来,就让自己难过得快撑不下去了呢?三保的泪更为肆虐,却用手背抵着脸颊,摇头不肯认输。“皇上不知道我从小就是个太监吗?不知道我是没有家的吗?”
      “有的,你有的。”他仍然那样伸出怀抱,仿佛是等着他做出回应,直到愿意投入。主宰江山的帝王亦眼眶噙泪,缓缓说着,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傻瓜,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只要我还在,我会尽我所能陪着你走下去。三保,请你信我一次。虽然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会承受很多磨难和压力,我也无法承诺永远不让你受委屈,可我会尽力给你你想要的。三保,你自小的愿望是出海,我会给你自由,让你带着我的心一起出去看遍世界的风情。等你愿意来我身边的时候,再回来告诉我你在外面的见闻,直到我老的时候,就把帝位交给太子,我就陪着你听你给我讲你的故事。好不好呢三保?做我的眼睛,陪我到老,你愿意吗?”
      他嗓音嘶哑眼角湿润,却始终面带轻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小情人自来像丛林里未经驯养的兽,他对人温顺只是因那人对他友善,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却本能地自我防卫着,在别人企图要伤害他的时候,便会露出利爪尖齿对人挑衅。但这世上或许只有朱棣一人得知,这只表面上张牙舞爪的小兽,内心却是如何的柔软和敏感。
      “三保,若你愿意,抱一抱我好吗?”最后的一句,他已站定在他面前,敞开的怀抱内看似极其温柔。
      纤瘦矫健的身子几乎是以冲撞的力道扑入他的怀中,撞得朱棣身子一晃脚下退了一步。那敏感的小兽两手紧紧挂在他脖颈里,将脸整个埋入他肩窝,紧得几乎令他窒息。然而朱棣发出了一声满足浅叹,却深深笑了起来。听得他埋首藏去泪水,喉咙里模糊哽咽地骂他:“你素来就是这么地没意思——”
      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句,像极了天真的孩子。受尽了委屈也不愿低头,泪水在眼眶打转也不会哭泣,却在得到温柔对待之后,再也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在获得帝位但他离他而去时,只觉得那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隐藏着的都是绝望和腐朽,这看似庄严的皇城不过一场虚煌。朱棣收起双手牢牢抱在他背脊上,一手顺着他背脊贪恋地抚摸,闻着他身上青草茶花的香味,便觉得从未如此满足。
      身上的倦怠和沉重感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自脚踝淹没上来,直逼胸口口鼻。一贯强壮健挺的男人顶着病症星夜兼程地赶路,只为了他而来。直到双手真实地拥抱到他,才觉这一路追赶的旅程是如此多余,甚至连身临的风景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朱棣闭起眼睛与他交颈相拥,爱昵地拿侧脸轻轻摩挲着他细致的颈项,千言万语只化作极喑哑轻微的呢喃:“你只是从没看清我的诚意啊。傻三保,别再离开我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一辈子最辛苦的事情,就是追逐着你逃跑的路程了。三保,我老了,往后只怕就追不动了啊。你就当成全我,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吧!”
      而那人眼眶酸涩更是睁不开眼,双手挂抱在他脖子上身子拼命往他怀里钻。一叠声蛮问声音涩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很想我?”
      这一刻酸涩和欢悦交错的复杂情绪胀满了心脏,朱棣抱住他的身子颅脑内却猛地一阵昏沉,回应他的话语只如轻飘飘一缕烟尘:“想,当然想你……”没有一天停止过想你啊!身子却兀然失去支撑,蓦地朝怀中的人压了下去。
      身体接触的一刻三保已觉他身上既热且烫,然动容处尚未想到他的确是有着病症。直到他声音蓦地一沉整个人重重压下来,三保忙将他撑住却觉他身体一侧往旁边倒了下去,吓得他急切喊道:“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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