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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

  •   九层高塔壁立,星空如坠。这位铁血帝王手把阑干眼望流星飒沓,话语柔和却分明痛得刻骨,仿佛是对他人说起,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朝堂之上宫墙以内,他将那人给他的致命延续伤口对天下隐藏,那些欢喜怒怼伤痛交错的过往,都埋葬在心里,任它连着心一同溃烂。
      情生一碧满江天地间,任繁华谢尽之后落寞成觞,将苦痛独尝。徐仪华听他娓娓说来,只在此刻,他才肯将他满心的伤痛示于人眼,示之于她。月满则溢,这锥心之痛也是一样,再也掩藏不住,才最终肯将它表露。
      看到他这样,徐仪华亦不忍泪水盈眶。“可是皇上,若三保他在外头活得更自在呢?何不就放开了他,让他再也不必承受限制和束缚的困扰?”情是尖锐的锋缨。明知是刀锋利刺,仍要紧紧握住了任尖刺扎透掌心血肉模糊,也不肯放手。两相牵制互为折磨,这又是何苦?
      即使是一国之君,也断不该因自己喜欢就强求他留在身边,锁他一世好时光。
      然而临风凭栏的男子伫立在高塔之上,却犹自苦笑道:“仪华,朕也曾想过就让他离开过他想过的生活去,因他太过倔强,从不肯轻易让人走到他心里去。但是这样不代表他不需要依靠,若他想依靠的时候,该找谁好呢?朕知道,他最爱的或许不是朕,可是仪华,朕却是他的唯一啊。若他因为留在这里而不快乐,那是朕做得不够好,所以他离开了,也成了朕最大的遗憾。仪华,若还有机会,朕一定会做好,做足够好,让他再也离不开。”
      所以狼师的使命,会永不停止地找下去,直到找到那个人为止,直到找到他死为止。
      自年少时嫁与他,徐仪华亦不曾听他说起这样的话。朱棣此人思量考虑极为缜密,对她也从来是体贴周到,他却几乎从不将这样缠绵的话宣之于口。在那个人身上,到底是怎样爱到尘埃里去,才能说出这些柔软的话语?即便只是听着,只是作为旁人看着,也叫人心酸难止。
      徐仪华怔然着,看了朱棣许久,眼中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一层又一层。徐仪华闭了眼,才忍着哽咽问他:“若是——皇上还有机会,您最想对他做的说的,会是什么呢?”
      朱棣嘴角一颤,似乎是想笑,却终于没能笑成。
      “若朕还有机会——朕真想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朕哪里做得不好?到底朕要怎么做,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朕身边。朕想要亲耳听一听他的回答,才觉得无憾。在朕的记忆里,他从来没像样地笑过。朕此生最想看到的,只是他最真心的笑容而已。只是,朕还会有机会么?不知再等个十年,这机会,会不会出现?”
      曾经绝烈的钟情之意,在那人离开之后,全化成了隐伤之痛。若早知道今日的沉重来源于当时的纠缠,当初是会及早抽身而退,还是会更爱他多一些,爱得有今生没来世,直至沉溺?
      很想牵那人的手一起看,看这一世浪蕊繁华,九重鎏韶天阙,如今都在他的脚下了。那人最希望看到他君临天下,他也已经做到了。可是看着这金碧江山如画,才知道原来就算手中握着这万壁江山,没有那人在身边,却还不如从前只做燕王府的主人来得快乐。人的一生短暂如烟火,那人却如此狠心,连陪着他多走一程都不愿意。
      若还能再见到他,还想再问一问他,当时他放开手的时候,有没有过心痛?有没有哪怕微毫的不舍?
      泪眼酸涩,徐仪华抬起来凝望住他的侧脸,看着他眼望苍穹之外如同沉浸在某时哪一个瑰丽的梦境里,细细拼凑着那一点虚无的斑斓,不看沧桑,只问痴狂。
      也不知默然了多久,徐仪华缓缓跪在朱棣脚下,话语带着哽咽:“皇上,仪华有罪,请您原谅仪华对您有所隐瞒。我知道三保在哪里,一直都知道。三保他,就在云南楚雄,澜沧江以东的楚雄啊!皇上,您派人去找他吧,若世上只得他一个能让你开心的话,仪华愿意把他找回来。仪华想看到的,也不过是您最开心的笑容而已!”
      又有谁敌得过他对他思忆成狂?他们两人这十几年来,或许因身份地位的不对等,一个逃避一个追逐,感情就像是一场角力。或许看似激烈对峙的情意最终需要分一个胜负才会令得双方都死心,才不会如今时这般,因为一方的潜逃最终两厢暗伤。那人若当真不愿,当真不爱,也该是由他亲口来告诉他啊。谁也没有权利去左右他们对彼此的态度和决定。
      所以她,理当成全。最终的战果,自有当局者去获取。
      仿佛是全然反应不过来,朱棣像是怔住了一般猛然回头望住他的皇后。苦苦追寻着那人的下落,竟然就在身边人的心里。本以为会永不休止地找下去,路途漫漫却在某个转折处猝然相逢,释然得叫人措手不及。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问道:“三保他——当真在楚雄?”
      三保在云南的故里晋宁狼师也去找过,那还是他初登基的时候去的,却没料到他根本没回过那里。狼师在晋宁和昆明找了一圈,竟是与三保错身而过。原是要他用这些时间来尽数体味相思之苦,才知曾经错过的那人于自己而言,已是非他不可。
      “谢谢你,仪华。”谢谢她大度不计较,谢谢她一直以他为天,将自己的一腔心思都与他化作了一体,全然忽略了她自己。
      他的怀抱一如往常那般沉阔,却似终于有了生命的力量,是生气勃发而非空寂虚无的。心里全然不介意是不可能的,然而只有那个人才能让他充满力量,而后这力量才能赋予其他人。所以她除了成全,也再不能做更多的事。“去吧皇上,去把他带回来吧。您自当是他的唯一,可对您来说,他虽不是您的全部,却也已是您最钟爱也是唯一钟爱的那一个了。”

      七月末的彩云之南花木葳蕤,绿草萋萋,乃是最惬意盎然的季节。曲折的小径穿梭在丛生的密林间,林间泥土湿润土质松软,马蹄踩上去孜孜作响。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黑衣劲装的女子,面色冷凝眼神如霜,驱赶马车小心避开林间的泥坑,缓缓地前行。车内传来几声男子的咳嗽声,听着似乎是压抑住了,忍得极辛苦。
      女子听得他又咳着,皱眉叹了口气:“主人,是否前面找间客栈落脚?您需要找个大夫。”
      然而车内之人只是哑声道:“不必了,赶路要紧。”声音干涩嘶哑,状似疲累已极,又带着隐隐病症。他声音平直却是可不违逆的气势,叫那女子秀眉更蹙紧了几分。
      “根据狼师隐的密讯,我们要去的龙潭村离此地还有两日路程。我会在天黑前找到客栈,剩下的路明天再赶。”遭到拒绝后,女子便也退去询问的姿态,直接地做了决定。
      马车内静默了一下,男子没有反对,只是轻叹道:“燚,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燚手中未停驱马赶车,冷若冰霜的脸上淡淡一笑:“但是燚依旧会为您出生入死。”
      车上之人正是朱棣,自从两月前得知三保的下落之后,即刻命狼师前往楚雄诸县找寻。狼师用了一个月才传来密讯,朱棣便授命朱高炽代为主持朝中事务,只带了燚一人护卫,立即前往云南。
      两人一路快马赶路,夜间在驿站的歇息和停驻不会超过三个时辰,几乎是披星戴月。初入云南之境时,正逢连场暴雨,两人俱无遮蔽之物,朱棣又急于赶路不肯避雨,淋得通体湿透。夜里温度稍降,又没得好好休息,冷热交替这才病倒了。一路过来连个像样的村寨都不见,自然更没处找大夫,燚不肯再让他骑马,在经过昆明地境时好不容易叫了个大夫看了,用了些药。朱棣不肯久驻,燚只好买得一辆马车,便叫朱棣在车上待着,赶着车一路赶往那个并不见名的村落龙潭村。
      直至暮色降下,两人才穿过丛林,在一处偏僻的村庄寻了个落脚的民居。出门在外本就没个好吃好住,朱棣心里又急于找人,是以并没在意民居寡漏。将就着住了一晚,次日天刚亮起,燚就向留宿的主人问了路,赶着车直奔山头之外的那个村庄。
      澜沧江的支流分叉如爪,往东的一条支流在四野形成一个凹进去的形状。龙潭村就在凹字的拗口里,零星散落着十来户屋子。其中有一座屋子正靠近河流的边缘,像是盖了没几年,屋顶的干草颜色比其他屋子要深得多。马车停在山坡上,朱棣顺着燚指的方向往下望去,看到这一带草木茂盛,半人高的草藤将矮屋遮蔽得如同荒弃的村落。
      朱棣挺身站在高坡的草丛里望着,一手掩住口鼻压制地咳着,声音仍旧嘶哑:“三保,他就住在那里吗?”听似半是犹疑的口吻,仿佛连月来急切的赶路到了此地,却又不敢去揭开谜底。又像是怕自己没有准备,忽然赶去显得突兀无礼。
      “是,主人。您要找的人,就住在临水的那一间。大约是半年前新搬来的,围篱种田,养花酿酒。他还弄了条船,偶尔也帮人摆个渡。至于其他的,您亲自去问他吧!”
      第一次见到这样矛盾的主上,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去约见心仪的女子,心怀无限热切却又怕唐突了佳人的失措模样。燚心头微微一动,将他引至通往村庄的小路,便策了马车退回了原路。“主人,我去找个地方养马,再备些回京的干粮用度。十天之后,我来这里接您。”
      村庄最西边临河的岸边,一幢三室开敞的木质矮屋显得最为特别,周边斜斜竖着篱桩,篱桩下种了十来株茶花,及一壑未长花蕾的葱绿花木。木屋离河岸仅隔着两丈距离,河边用木板铺了十级踏梯,延伸到一条中型宽敞的木船上。
      船主人正在屋前浇花,用木瓢舀了水,弯腰细致地洒在靠墙的几丛花草上。他做得那样专心致志,以至于对身后悄然站定的人毫无察觉。抑或只是以为村上的邻里经过,并不见怪。
      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河岸上上来,用竹竿挑着渔网,一手拎着几条鱼,笑着朝那人打招呼道:“三保你看!今天打了好几条大的,这条是特意留给你的!”说着从那几条鱼中分出一条大的来,递给了那人。那人搁了水桶连声说着不必,小伙子却硬是塞给了他。最后他只得笑说着多谢,顺手将鱼挂在了屋檐下的木钩上。
      小伙子看他收下了鱼,高兴得什么似的,站在那里看着他挂,那眼神里藏着什么,外乡来的人站在篱桩外看得清晰。小伙子一眼瞥见有人在外头,假作不经意地向上耸了耸扛渔网的竹竿:“那我先回去了三保!吃过晚饭我来帮你把屋顶再铺一铺。外头有渡客来了,像是外乡人,你先忙吧!”
      朱棣绕过篱桩走进去,与那小伙子擦身而过。小伙子扛着网朝他露齿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朝村子东头远远地去了。
      屋子的主人挂好了鱼,拿布巾擦着手,浅笑应着来招呼小伙子口中的“外乡人”。转身的同时话语已经出口:“您是要摆渡的吗?”
      然而看到身后站着的人,却猛地愣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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