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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终章 ...

  •   破晓前屋外下了一场雨,落在硬木质的屋顶上趿趿有声。屋子里暗得不见一丝光亮,躺在床上的人缓缓醒转,一时怔然凝神想了一想,抬起一手覆在额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是醒。直到身边有一只手臂伸过来,同样为他抚了抚前额,才知那人是真的近在咫尺。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侧身将他拖进怀中,紧紧抱住。
      朱棣的唇细细吻着他的,且笑且叹。他的情人总在感动时对他甜言软语,一旦心里有了计较盘算,却又尖锐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种种折腾,长此往后,他可得好好看住他才行啊。
      三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与他眼对眼望着:“皇上贸然跑来这里,朝中可怎么办?”
      “朝中有高炽代着,正好让他历练一番。”朱棣一手拧着他鼻尖,作势拎了一把取笑他道:“朝中事哪里有我的三保重要,嗯?”听得三保眉头一拧,一把拍掉他的手:“是啊,要只是个不讨趣的宦奴,皇上又何至于不远万里冒病跑来找我?只不过我若成了覆国的妖人,皇上也离昏庸荒淫之名不远了!”
      言语虽尖利,却是撇开了暗缚能与他打趣调侃了,令得朱棣大为欣喜。他一把揽过来低头狠狠吻住他,笑道:“好啊,如今嘴巴越发伶俐了,亲吻起来滋味也该越发好了吧!且让我尝一尝来……”逗得三保两手推着他偏过头躲避,却终于被他擒了手腕一把按住后脑压了下来,便也就停了挣扎,静下心来细细与他交吻爱抚。
      直到交融的气息渐渐粗重,三保顾念他身体还残留着些许虚热,头往后略略让开了去。朱棣见他这样反应以为他心里不喜,略一尴尬笑道:“我说过,你若不想我便不做,我不会再勉强你。”三保闻言先是一愣,意识到他在说着什么,却是双眼直直看住了他唇边狡然笑道:“皇上生着病呢,就不会少想那些事吗?勉力而为之,也尝不到什么乐趣吧?”微涩薄嗔之语说得朱棣当即便大笑了出来:“你啊!”丰厚的唇角贴着他耳廓私语道:“竟敢暗讽我不行,等我好起来,非做得你哭着求饶不可。”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日,到傍晚时分三保又请了村上的医者来看过朱棣,只是吩咐好生休养不必停药。朱棣虽觉余热未退,先前出了一身汗却已舒爽了很多,便也不肯再躺着。看三保停靠在河中的船只,一时兴起,叫三保备些干粮食材,两人顺着海子兜出去玩赏一番。
      三保蹙眉看他,朱棣腆着笑抱了他道:“我不过是想同你好好独处也不行吗?”三保拗不过他,只说船上一应吃食用度都有,在屋里抱了一条毯子,便和朱棣一同起船出海。
      夏末秋初的傍晚雨势初歇,空气中潮湿渗着甘露香气,幽绝的村落和旷野如同境外画天,满溢的都是与世隔绝的静谧。船桨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清脆的声音,木船推开层层碧波向着更幽深避世的海子深处驶入。寥寥十来户民居如同嵌在幽碧旷野之间,随着船渐行渐远慢慢变得模糊了去。夜色渐临,纯净的天空恍如透明水面,其间悠悠晃动着一轮明月。
      四野更是静得再听不到一丝声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咚一声落回,极为清晰脆爽。三保歇了桨,任船毫无着力地淌在水面。木船船舱底部宽敞平缓,上头支以竹篾编揽的船篷,造型轻巧好看。船头都用平滑的宽木片拼接,牢固且舒适。朱棣靠坐在船篷下,好奇地从船壁上拉出一方木板,一头却连在船壁上,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三保浅笑不语,把那木板底下两支连接的脚撑起来,支在船舱便成了一张小巧的桌子。他从后舱拿出了一坛子酒,竹碗竹筷,腌晒的菜干、鱼干和豆类一应俱全的物品,全数摆在桌子上。 “没事的时候就出来钓鱼,有时候晚上就在船上睡了。” 他给朱棣倒了一碗酒,递了一双竹筷过去:“其实在屋子不也是只有我们两人,在船上可没什么好吃好用的。”
      朱棣夹了筷菜干吃着,清脆带点自然的甜味,倒是极清爽。“那不一样,村上那个打渔的说要来给你修屋顶,我可听着呢。”
      他小心眼的口吻逗得三保好气又好笑,“那是前晚的事情了,皇上!再说人家也是好心才帮我的,你又说得人家心怀不轨了。”
      “哼!他是好心,好心得来打‘我的人’的主意!”他略略偏转了头,对三保维护那个打渔的表示不爽。
      “皇上!”短促地警告。
      “嗯?怎么了 ?啊三保,这个酒很不错,香气袭人啊!”伸手勾住了那人的腰身拖到身边,把另外一碗递到他手里,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也喝一点,不要同我客气哪!”
      三保手中端着那竹碗,面上淡淡笑着,心思却仿佛飘得远了。这样孩子气的男人,只在少年时的记忆里深深刻着,历经了风尘掩盖,如同水渍晕染开墨迹的画面,已不复清晰。然而很多年以后,他却还真实地在他身边,只对着他表露出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是唯一拥有这王者最真实一面的人,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仰赖着他才能生存,其实这个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也只对着他时,才会放下所有的戒备,露出最柔软的内在。
      或许他与他本就是双生之木,枝桠分长向不同的方向,根系却始终缠绕在一处。曾畏惧一心的期盼终会落空,却哪知那人对他倾尽所爱。人生如此,哪里还会有遗憾?
      几声短促咳嗽打断了他的心绪,三保回神见朱棣一手揉按着肩颈,忙搁下了碗去给他揉着:“怎么了?不舒服吗?”
      朱棣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捉了下来:“没有,可能病刚过,身体有些酸疼而已。你不必担心。”
      三保不语,转身去后舱里翻腾了一阵,拿了两只巴掌大小的瓷瓶出来。他拔开其中一瓶的布塞倒了些在手心,一手帮朱棣褪开了衣衫,便将手掌覆在他方才揉的地方,不轻不重地给他推拿起来。朱棣但觉那瓶口散出一阵花香,亦觉肩颈处酸疼经他这么一推,竟舒缓了许多,不由好奇道:“这又是什么神物?”
      三保一边给他推着,顺手把他另外一边衣襟也褪了,笑道:“哪里是什么神物,不过是村上的大夫教我把常日里种的花,采集了花瓣提炼的精露,说是可以缓解疲累,提神盈体。我自来也没用过,只当是拿你来试验一下了。”
      一边打趣一边帮他肩膀前后揉捏,空气中散满了茶花的香气,一时极旖旎炫目起来。朱棣索性单手撑在身后背脊靠住船篷立桅,敞开了胸膛任他两手游离抚弄。起初三保是专心致志为他推拿的,推着推着忽觉月光晃眼,不经意抬头一看,却看见朱棣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正仰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那眼中溶进了月色,幽邃且深远,看得人心里头不知不觉一阵恍然。三保被他这样看着,手仍旧不停在他上腹搓揉,却渐渐慢了下来:“皇上,怎么了?”声音蓦然哑涩,不经意喉间一动,竟有些紧张。朱棣未答话,一手伸过来勾住他的腰,霍然用力一把把他拉了过去。另一手无限轻柔地抚在他脸颊,顺着侧颈慢慢摩挲,时而手指轻碰他的耳廓:“可以吗,三保?”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三保被他拉了一把,正跪坐在他两腿间,抬起头望着他探询的目光,无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舔突然干涩的唇。这个动作无异于引火之举,他只觉得喉间一紧还未及反应,那人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舌尖一挑直趋他口中,缠住了他甚至来不及逃离的舌。
      灵滑的舌就那么紧紧缠着他的向上一勾,竟将他的舌引渡了过去,引导他也学着他的样,仰首去配合他的动作,以舌去勾勒他的口腔深处。这吻来得激烈,两人但像是在嘶啃着彼此,辗转交换着角度,极尽深入。
      也不知过得多久,直到两人都快沉溺,双唇才分开了些许间隙。然而鼻尖相抵,更是贪恋享受着彼此急促粗重的喘息,唇间甚至连着一缕银丝,渐渐失重落断。三保极难得的放开令朱棣更心驰荡漾,一手扳过他的侧脸急切舔舐他的耳廓,舌尖间歇不住去挑逗他敏感的耳垂,换来他几乎是张开了嘴唇,急促喘息呼吸着空气。湿濡的舌顺着耳垂往下,或轻或重啃噬在三保侧颈,逼得他身躯微微颤抖着,两手胡乱顺应本能的意识去拉扯他的衣衫。原本半褪的衣衫经他这样一扯已滑落至腰间,朱棣索性两手一撤从袖管中脱离出来,随手把衣衫扔在了一边。

      朱棣满足的喟叹带着温柔低语,在三保混沌的意识里飘散:“三保,穷此一生,我只愿与你执手相伴。”

      燚的马车停在村外被葳盛丛生的草掩盖的小路上,女子面无表情地牵马站在坡上,远远看着朱棣一手牵着三保,一前一后朝坡上走来。等两人到了面前,她转身掀开了车帘,接过朱棣手中的一只包袱丢了进去:“上车吧。”
      马车车轱滚动,车辆缓缓地碾过青草,向着矮坡另外一侧行去。那小小的村落只十几户人家,坡下的水潭边上草丛间,站着一个短褂白巾的小伙子,远远望着离去的马车,满身落寞之色。“三保,我会帮你好好看着花木的,如果你还回来,记得来找我啊。”

      江南的十月冬雷震震,夜里寒风一起,便是冷雨如倾。一道闪电劈过夜空,划出蜈蚣一般的白光,赫然照亮了皇城宫门。燚快马疾奔到宫门,亮出了狼师特持的腰牌,守卫忙将宫门大开,任凭她快马持鞭,遥遥奔入内宫而去。
      奉天殿内帝王如常秉烛批阅奏疏,窗外隐隐霍霍的雷电光亮极为刺眼,搅得人心神都不定。三保把朱棣批阅过的奏疏分类摞好了,眼见雨势倾盆,轻声道:“皇上,今日就歇了吧?”朱棣点了点头正待说什么,却听得门上扣响了,尚未答应,来人已推门进来。
      可不得传召直接觐见的人除了狼师的首领,再无他人。而朱棣自知若非紧急重要之事,燚不会贸贸然前来谒见。
      女子身上淋湿了一些,黑色劲装衣角滴着水,可谓不雅到了极点。然而她依旧冷峻面容直接走到了朱棣面前,甚至连躬身跪礼都无:“皇上,燚有事禀呈。”她看了看三保,而后直直望向朱棣。
      三保见此情形,放下了奏疏转身要走。“三保去为皇上准备雨伞。”然而朱棣伸手拉住了他,对燚点了点头淡淡道:“直说无妨。”
      “是。”燚伸手在衣襟处摸出来一张巴掌大小的锯齿树叶,以及一副白绢。“韶修传来的密信,惠帝仍然在生。他们如今在一处不知名的海岛上。”白绢上印着浅浅的绿色字体,想是从树叶上挞下来的针刺小字。字体下方还有一副地图,狭长如游龙盘旋在海中央,不知在何处,也不知是哪里。
      朱棣默然看了一阵,收起了那片树叶和白绢,点头道:“朕知道了。你设法同韶修取得联系,打听到此地是何处。”当初虽对天下谎称君王已崩于奉天殿大火,实际上他心底太清楚不过,那个人一定还在生。否则以狼师的做事方式,绝无可能连同韶修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人活着,他会想做什么?复辟,或者隐于朝野之外了此余生?为免那个人再度出现引起腥风血雨的争夺,他必须要找到他!
      燚见他这般反应,平静无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是。那么找到之后呢?”
      端坐在书案后的帝王淡淡一笑:“朕要亲眼见他。”见他生,或者见他死,独独不能容忍悬而未决。
      燚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在殿门再度关上之后,三保才轻轻挣了挣被朱棣握住的手腕,蹙眉看着他。回到他身边才知道,他日日批阅奏疏到夜深,不奢享,不纵欲,过得极清俭。甚至不如从前身为燕王来得闲赋。想起云南回京之后有一晚朱棣同他半开玩笑地说起,他要趁着还能做事的这几年把能做的都做了,让天下一统,子民乐居,然后把一个富裕强盛的王朝交到太子手上,让他再去守业发扬。等到那时候,他便可安享几年清闲,陪着他一同看青山碧水,日升月落。
      眼下,烦恼的事又来了,若当真惠帝朱允炆再度出现,朝野必是一番动荡。既然他允诺了他最后的几年,那么他当然应该助他一臂之力。三保手掌与他交握住,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皇上,我可以为你去找那个人。”
      朱棣仰面望他,嘴角淡淡一笑,摇头。“不,三保。我说过,不再让你为我做任何事,我会遵守承诺。”
      “可是,我不能只留在你的身边做你的宠宦,空占着你赐的郑和这个名字!”三保在他身侧单膝跪地,身子挺得笔直看他。“你知道我不能接受这样,所以,请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你答应了我的,最后的几年会留给我,那么让我帮你。这样会更快一些,不是吗?”
      窗外雷电霍霍,屋内忽明忽暗,两人双目凝视了许久。最后,朱棣伸出手臂把他揽住,微微叹气点了点头:“好。”

      永乐三年七月,苏州府太仓刘家港港口停泊着一支庞大的船队,每船才单挂一帆,帆叶遮天蔽日连绵浏河几十里。领头大舶修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余,楼阁四层,九桅十二帆,船头甲板可跑马奔腾。船队行将出海,苏州府百姓闻声齐集港口,前来观看这见所未见的巨型船舶。
      然而港口栈道却被朝廷的军队围隔,明黄色的车辇在众官员簇拥下缓缓而来,直入港口栈道。即便官差四周拦住,竖起了“肃静”的警示,人群中还是有人窃声呼喊起来:“看啊!那是皇上啊!皇上到咱们浏河来啦!”于是人群如潮涌起了一股浪头,若非军队剑戟相阻,只怕这人潮已一冲而入。
      皇家的车辇停在了栈道最后一级台阶上,而后,车辇上的王者一袭明黄色盘领窄袖金织盘龙对肩常服,在宫人近侍的搀扶下,登踏下了车辇。港口平地上早已用木板赶搭了瞭望台,朱棣由王狗儿身边搀着,登上了瞭望台。众官员百姓即下跪口称万岁,浏河港口,一时呼声震天。
      船舶上船员亦躬身下跪,隔着浪涛拍岸,向帝王行礼。
      郑和站立在船头,隔空与瞭望台上的帝君对望。想起他前一晚夜里与他相拥而眠,在他耳边温柔低语:“三保,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但凭天意,你要记得在外头,你最先应该考虑的是你自己的安全。我给你的这两万余人不光是船员,更是一支军队,必要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挺身为你护卫,这是他们的使命。”
      两万余人的船队,何止在当朝,即便是淘尽前史,也从无这样的先例。而太祖开明一朝,除了天子,所有的王储只可拥有护卫千余,封顶也只得上万。他赐给他这样的一支船队,乃是他起兵之初都不曾有的力量啊!是怎样的信任和恩宠,才能让他为他做到了这一步。难怪朝中有传言说,皇上对自己尚不曾如此大方,郑大人的恩宠,已无一人可与之比拟。
      此时船队即将出海,那帝王又亲自来送别。遥遥相望,已无可能再说上话语。然而他最后关照的话语仿佛只在耳际:“若是想我了就回来,别让我担心。”一生得此一人钟情,哪里还有更多奢望。轻叹一口气,答应自己,也答应你,想你了,就回来见你。
      甲板后传来吆喝声,那是码头的工人在起开跳板。郑和远远看见朱棣俯身在王狗儿耳边说着什么,王狗儿连连点头,而后便一路小跑着冲着跳板跑到了船上。“等等再卸!皇上传话与郑大人!”工人暂罢了手,都卷袖等在一旁,看王狗儿直直跑向郑和。郑和转身迎上,正要跪听,王狗儿却径直贴到他身侧,一手遮了嘴巴叫他把耳朵凑近。王狗儿悄声说了,便又一溜烟地跑下跳板,回到朱棣身边去了。工人看人走了,又吆喝着开始卸跳板。
      郑和站在原地,回味着朱棣叫王狗儿传给他的话,嘴角若然轻轻笑了。“皇上说了,万望郑大人爱惜自己,但凡何时想他了,他只在这宫阙华堂中等着你回家!”
      朝阳洒在河面上万点碎金晃花了人眼,船队如同长龙出海,浩浩荡荡向着出海口开出。
      万人之中遥遥相望,此去经年未知你何时归来。须记得我这双手曾拥抱过你,将一世记挂这滋味。万里鎏韶天阙,只等你回来我身边,执手共享。(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八十)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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