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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阳光道与独木桥 ...
“哎哟……”慕容修从墙头掉下来,揉着自己屁股,“妈的!”心里大骂几句,想不到似锦真那么绝情,真就关门不让他见子渊,无辜啊!
子渊有些幸灾乐祸的看他,“谁叫你昨天逞强?”
“那还不是因为你跑去妓院?不知道我会吃醋啊?”
子渊轻声笑笑,“你那是凑巧吧!你不是就是冲着安驸马去的么?恐怕人家会跑去知香楼找人家姑娘都是你搞的鬼。现在韩氏风波还未停息,那个驸马就傻乎乎的被你骗去找华都太守要人帮忙,他这是把自个儿往刀口上撞,还连累那华都太守。按现在的状况看,华都太守一下台,你哥就上去了吧?那驸马就算是想把事实说出来,也说不出口,一个驸马逛妓院被人逮到威胁,还是死路一条。你慕容修的手段,绝对不会愿意被人拉着一起死的,恐怕还没过堂,那安驸马就会死于非命。你说你去妓院是为了我么?”
慕容修吃瘪的没说话,凑过去看看他手里拿着的书,错开话题,“史书啊?哪个朝代的?”
子渊嘲讽的翘起嘴角,“这里就那么几个朝代,还能是哪个?”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异?”
子渊轻笑,确实怪异,这个时空的政治稳定性是恐怖的。但是真正恐怖的,大概是那些玩弄政治的人。
“出事了!”江渺然急冲冲闯进院子,“流王出事了!”
子渊一愣,流王?
流王遇刺,性命难保,御医束手无策。
似锦在流王身边照顾他,一宿未眠,然而却没有办法,只能看着那些御医在哪里团团转,惹人心烦。
“怎么样了?”慕容佚跟在她旁边,眉头都皱到一起。
“还能怎么样?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似锦站起身来,指着额头冒汗的一群太医,“若是救不回流王,你们的命也就到头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一会儿,其中有一个站出来跪下,“王妃息怒!王爷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这刀上的毒……”太医顿了顿才接下去讲,“名唤鬼丝,是一种极为恶毒的毒药,一旦沾上血肉就会迅速走遍全身,被人体吸收,若不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服用解药,必死无疑!”
“那解药呢?”
“解药……”那太医皱起眉头,“这种毒药之所以叫做鬼丝,是因为中此毒者,无一列外都如同被阴间恶鬼缠身,死路一条,无一生还。”
“为什么?”这群人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嘛?
“解药便是毒药,毒药便是解药,想要就王爷,只有拿到那种毒药,可是全天下,就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毒药,那就是……就是,毒医凡离。”
“他在哪儿?”
“此人云游四海,行踪捉摸不定,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太医越说越无力。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流死吗?!”
“……”
一室死寂。
子渊看着似锦,又扭头看看渺然。江渺然也正看向他,子渊心里也清楚,在某些方面,江渺然对自己的了解超过所有人,包括他会医术。
然而说话打断子渊思绪的人确实另外一个,慕容修其实也就是抱着试探的心态想问,他听到御医说流王中的是鬼丝的时候便觉得已经没救了,但是另外一个却沉稳的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也许就是出自那么一种怀疑,几乎只是那么一点点的怀疑,他便问出了口,“子渊有办法就他?”
子渊一瞬间有些错愕,抬头看看慕容修。
慕容修皱起脸,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对方再怎么能干也只是个孩子罢了,哪里会解那种毒?然而在他懊恼的那一瞬,子渊淡淡的开了口。
“可以啊。”浅淡的一句话,抓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似锦愣了一会儿,就跑过去拉过子渊的手,“可以吗?”
子渊点点头,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那张脸发生更多的改变。
慕容修怔住了,真的会?……这人是什么身份?墨子渊究竟是什么人?
子渊笑笑,走过去看看仍在昏迷之中的流王,伸出手替他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随即便笑了,“这不是鬼丝。”
“什么?”几个太医一愣,心想这么个孩子倒是说起话来不腰痛。
“这种毒叫做情丝,却不是鬼丝。”子渊莫名其妙的朝着似锦笑了一笑,“中毒之后的状况和鬼丝很想,都是昏迷不醒,手脚处好似被细丝勒到淤青,印堂处出现黑色鬼影。但是两种毒却是大不相同,中情丝之毒者,心口会出现青色细丝,十二个时辰之后,便会形成一朵情花的花型,那时,便是回天无力。要解情丝之毒,只有一种办法,那便是要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三滴,灌进他的后脑。三天之后,便可痊愈。”
“心头血?”慕容佚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什么心头血?要怎么做?”
子渊笑笑,“一般来说,就是要心爱之人死。”
流王心爱之人,便是那位了。子渊似笑非笑的看似锦,“有些东西,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
似锦听了这句话,怔在当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子渊敛容,抬脚便走。江渺然没有跟上来,慕容修却巴着他走了。只是两人谁都不说话,子渊本就是话少,而慕容修却等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墨子渊这个人,他看不清,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会突然让你吓一跳,你原以为已经看到了他的一切,却不知道,你只不过站在一片迷雾之前,只看到了海市蜃楼。
子渊兜兜转转,最后在一片红梅林里驻足,靠在一株红梅之下静静发呆。
慕容修叹口气,最后还是选择没有问出口,只是坐在他身边,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淡淡的梅香。
当似锦找到这里来的时候,便见到这样一幅画面。几乎是在她露面的那一瞬间,子渊就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墨子渊。”一个姓氏,生生的隔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锦的笑容很苦涩,“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着我的匕首让我冷静。”
子渊笑笑,不说话。
“你总是有这样的力量,让我一下子由天堂坠到地狱。”
“我决定了,我救他,我死。”
子渊这才开口说话,“你爱他吗?”
似锦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上爱。来到这里之后,我碰上了很多人,但是却没有爱。这里的人都太冷了。即使他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吐露心中的真挚,他也永远会和你划一道界线,你越不过去,除非当他自缅时,需要那你来发泄的时候,才会将一些东西挪出来,看完之后,他还会一丝不落的搬回去。这里的人,不懂什么叫做信任,不懂什么叫做感情,只有利益以及,算计!”
“那你打算用自己这条命去偿还心中的愧疚,或者,摆脱一切?”
“摆脱也好,愧疚也好,无所谓。”
子渊轻声笑了,“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冰冷,有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曾经对这个世界失望,却到最后想要活下去。难道你不想看到黎明吗?”
黎明?“有办法看到吗?黎明?我若是不救流,我也会死,不是吗?”似锦苦笑,无论怎样,死路一条,倒不如救了他,自己心中没有愧疚。
“我说过,我会帮你。”子渊微微的笑,“我可以让你不用死。”
似锦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救他,你也不用死。我说过,一般来说,是要死的,但是你遇上了我,为什么要死?”子渊眨眨眼睛,“你是我带到这个世界来的,这是我欠你的。”
似锦眼神一变,“真的?”
子渊不答,只是看她,清清冷冷的眼神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样冰冷的孩子,无论是谁都会在他的眼睛里找到冷静。
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慕容修终于把眉头皱的死紧,听不明白,这两个人所说的话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了流王,你要去哪儿。”子渊问。
“不知道。”似锦实话实说,这不丢人。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子渊笑的有些无奈,他这样做,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似锦弄清楚自己的心,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身边有个帮手,帮他做些事情。而他选中了这个自遥远之处而来,有着全新的思维方式和见地的女人。子渊走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要是不愿意,就烧了它,我无所谓。”
慕容修一直在一边看着,既不插手也不说话,只是单纯的看着,脸上沉沉如水,看不出是什么心思。
只是有些东西越来越远了,远到慕容修想要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子渊借着似锦的地位冷嘲热讽把一干太医全部赶了回去,合上房门,就只剩下了他和似锦,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流王。
子渊没有取他的心头血,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那里面是一整套的银针,密密麻麻的,看得似锦眼花。
“你打算怎么做?”
子渊轻声笑笑,“你一个现代人怎么也变得和这些古人一样,竟相信些有的没的。人身上的血难道还真的分什么心头不心头的?相爱的人身上的血和其他人身上的血又有什么不同?血型不就那么几种,A型,B型,AB型,O型和一些其他的特异血型。难不成你的会比较特殊?”
似锦听完半晌没说话,“你在骗人。”
“谁不骗人?”子渊回答的理直气壮,“况且,你不想出去吗?”
就让他当你死了,只是便多了这番天地里一丝化不开的牵念。
似锦叹口气,“就当我死了。”
子渊认认真真的下针,又不时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些瓶子,里面的药丸各色各样,时不时塞一颗给流王。似锦看着奇怪,觉着他那袖子里好似空空无物,怎么就能拿出那么多东西来。
子渊的动作很快,但是却还是整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等他收拾好东西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似锦看看自己胸前的一个血包,抿抿嘴,“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耐心的说完第五十六遍,子渊长长的舒一口气,“你只管去找那个人,他和我有约定,会帮你的。”
“那你处处小心。”似锦伸手捂住那个血包,要装,就要装的像些。说完,便慢慢的,步履蹒跚的走出去。
子渊跟在她身后,保证她一个人走开。
慕容修和江渺然一直站在远处没有走进,只是看着那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的朝王府大门而去。
“王妃说了,他不想让王爷知道后伤心,请大家守住这个秘密。就说,王妃为了王爷求得神药,遇上南海神尼,神尼见她有缘,便收了她做弟子,十六年后,自当回来。请王爷不要挂心。”
府里的人纷纷点了头,串好了口供,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慕容修的帮忙,吓唬的吓唬,利诱的利诱,一个个都管教的服服帖帖的。
流王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子渊故意拖了他这么长时间,无非是想让那位去跟了南海神尼做弟子的人能走远些。
全府上下口供一致。流王听了之后没多少表示,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刚好的身子经不起这种折腾,有轰轰烈烈的大病一场。
子渊和渺然在这种忙碌里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只是在宣锦阁每天做些该做的事情。慕容修自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来找过子渊,慕容佚就算来了,也是找流王劝慰。
安驸马的事情解决的很利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命断地牢。慕容佚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华都太守,掌管了华都第一城。
这日,子渊与江渺然正在下棋。子渊处处留手,免得让对面的人心里不好受。
“子渊……”江渺然忽然目光闪闪看着他,“今天有空去一趟陈大娘家好吗?听说狗子得了病。”
子渊的轻微的颤抖了一下,“是吗?当然要去看看,陈大婶是我们到华都,第一个帮我们的人。”子渊微微笑,略带疲倦的颜容容易让人忍不住迷乱。那勾人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暗淡,索然无光。
“他这些日子干了些什么你自己都清楚,何必不相信要等到这种时候,想要证明什么吗?”无衣淡淡的声音划过耳际,便如同噬魂扎入心脏,痛不欲生。
春寒料峭,冬意已经远去,满城的雪都化作天上无暇的白云,悠闲地晃过华都,飘向更远的地方。梅花也悄悄地到了落花的时候,轻轻地,一片血红的梅瓣落到一只修白的手上,那梅瓣,已经开到酴醾,红的快要腐烂。“这华都真的很美,连梅落时节都美得让人销魂。”落梅时节是华都独有的时节,因为满城都是梅花,等到花落时分,便会如同下雨一般,飘扬着漫天的红梅,或者说是下着另一场芳香的雪。“梅落如雪,满城繁华梦,雪消若梅,何事堪回首。”少年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纷乱的梅花雨,那些酴醾的花,心中已是乱成一片。
马车中另一个少年轻笑,“子渊还真是容易伤感,花雨好看是好看,但怎么比得上这大千世界?”
子渊戴着纯白的月牙形面具,遮去惑世的容颜,“渺然其实还没真正明白,等哪一天渺然再看到这漫天花雨,心有所感时就会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
“你说什么我也不懂,呐,到了。”两人跳下马车,屋子还是那一间屋子,对于他们而言,一切都不曾改变,改变的只是某些人。
四人围成一桌,暖暖的米酒让子渊想起刚来华都的那一天,世间最温暖的,莫过于这一杯酒,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几乎要暖进心里的温度,第一次那样灼伤自己。简简单单的就温柔了那一片荒芜之地。
“瞧瞧你们,才过了几个月就跑去伺候王妃了,老婆子我看着都为你们高兴。”陈大娘抹一把眼睛,笑容就没少过。
“娘!”狗子披着厚厚的大衣,嗔怪的看了陈大娘一眼。
“大婶,我们还不是要谢谢您,要不是您的好心,我们早就冻死街头了,又哪来这样的日子?”江渺然,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来,为了谢谢大婶,我们干这第一杯。”
“好!”四人一扬脖子,杯中空空如也。
“第二杯,就为了狗子哥哥的身子能快些康复。”江渺然又倒了一杯,脸上是茫茫的笑意。
“好。”
“第三杯,为了我们的好运。”
“好。”
“第四杯……”他转过身,看着子渊,“为了我们的友情。”
子渊静静地握着杯子,看着江渺然好一会儿,纯黑色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浮动,良久,“好。”一杯酒,喝尽。
陈大娘忽然捂住肚子,“怎么……回事?”她身子佝偻起来,“肚子好痛……”
“娘!”
“大婶!”江渺然忽的站起来,向陈大娘伸出手。
子渊看着眼前一幕,面无表情。
“啊……”狗子惨叫一声,跌下椅子,整个人像虾子一样卷起来。
“渺然……”子渊捂住肚子,眼前的事物不住的扭曲,“这酒里……”
“有毒。”子渊听到了这两个字,便倒在了桌上,闭上眼。
江渺然看着桌边的三个死人,先是惊慌的后退一步,瞳孔放大。仿佛是过了冗长的一段时间,他突然笑了起来,悲怆,无奈,仇恨,嫉妒……“墨子渊啊墨子渊,酒里的毒是我下的,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有那么好看的相貌,谁见了都喜欢,你很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好,那我呢?!我只不过是你光环下的一个陪衬,所有人都不会用看你的目光来看我!连她也是……连她都看不起我,墨子渊,你是个骗子!明明什么都学过,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却说什么家里很穷,明明凭你的能力不用到处乞讨,你却一直不肯。”
“从七爷到王妃,你何曾想过我?你之所以会和我在一起,还不是因为你需要有个人来证明你很优秀?说什么朋友,说什么永远对我好,都是骗人的!你口口声声都是雨山风,雨山风!我告诉你,我不是他!我讨厌走在你身边,走在你身边,我只有自卑,只有仰望,我根本找不到自己,她……也看不到我……你和她,两个人之间,我插不进去,我像是个小丑,每次都只是被忽视!”
“墨子渊,你也别怪我,我知道她没死,我会找到她,只要你不在,她一定会看到我。你知不知道,我恨你很久了,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从你带我逃出作坊那一刻,我就决定恨你一辈子!你太优秀,太聪明,却也太自以为是。你和我在一起,那就是一种束缚,永远束缚着我挣脱不开!”
“我恨你,恨你恨的要死!每天晚上做梦都想杀了你!我疯狂的嫉妒你,嫉妒你的才能,美貌,我有什么?我不过就是一个小乞丐,从小过着人人唾弃的生活,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可是我还有我自己,可你的出现,让我恨透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没用,为什么你能轻易明白的东西我却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你拥有的,我就算一辈子,十辈子都得不到!为什么?!”
“为什么……”江渺然黯然坐到地上,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关在心底的毒蛇一瞬间全部被释放,他似乎看到了那条蛇的丑恶,可是他却哭着任它四处肆虐。
白色的面具下,一滴泪水,缓缓地滑落,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终于到这一步了吗?我不甘心,不甘心!子渊想动,却动不了,想说,却说不出口,怎么能这么看着,听着,任由自己一直关心的人憎恨自己?
“不甘心么?这就是事实。”子渊听着耳边的声音,脑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你的优秀,会让很多人疯狂的妒忌,你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决定,都会让很多人误会的疯狂,这是你的宿命。”
子渊挣扎一下,却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想见我吗?”那声音淡淡的从耳边飘过,“你猜得不错,除了我,谁还能封住你的力量?”
子渊脑中的黑暗一瞬间化作一片银色的混沌,迷雾之下,有人坐在一盘棋盘前,银色的衣袍,柔顺的搭在身上,显出他修长的身姿,及地的长发,黑的纯粹,超出性别的美丽,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许柔媚。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黑子,轻轻地放下,瞬时,白子被杀去一大片。他轻笑,如高山流水,雪山清泉。
子渊看着他绝美不下于墨爹的容颜,怔怔站定,眼神里充斥着一种怒气,磅礴如泰山。“让我醒过来。”
男子转过头,绝美的容颜带着一丝讽刺,笑,“你醒过来然后干什么?”
子渊无语。醒过来,然后干什么?“向他……解释。”
“解释?”男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毫无掩饰的怒气,手上的棋子毫不犹豫的扔到子渊身上,“我教你的全都忘了吗?!每次都一意孤行,你好啊,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你就自己承受所有的后果!”银色如水的光芒仿佛雾气一样消散,子渊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位置,心里一阵迷惘。他所说的他如何不知?只是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讲不透啊……
手指微微一动,白色月牙面具下的眼睛睁开来,却见那个哭泣的孩子。“渺然……”
江渺然一怔,双手有些发抖的从脸上慢慢滑下来,双眼不自主的睁大,“你……子渊……你……”
“我忘了告诉你,我从小被爹爹用药水浸大,是百毒不侵的。”子渊笑的苦涩。
“好啊,好啊!”他又开始笑起来,“那你刚刚算什么?看我的好戏吗?!墨子渊,现在你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啊?你打算杀了我呢,还是打算让我生不如死?你就是喜欢看我这个鬼样子对不对?”
“渺然……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江渺然站起来,靠近子渊,眼里的戾气一瞬间似要覆灭整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听我说!……”
“墨子渊,你今天非死不可!”江渺然扣住子渊的身子,将他往地上砸,“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渺然!冷静下来……嗯!”头被撞到地上,眼前忍不住的一黑,整个身子都开始麻木起来,“江渺然,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死,我要你死!”江渺然狠心的将子渊的头往地上砸去,很快,地上猩红一片。殷红的血,染红了江渺然的手指,染红了白色的月牙面具……子渊认命了一般任他砸着自己,那家伙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封了他的力量,他醒了,却没有力量来反抗,只有承受着渺然的妒火,看着他折磨自己。“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个结局是迟早的。”略带讽刺的声音淡淡扫过。
子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车里还有一个穿红戴绿,胭脂浓抹的女人,她旁边还有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
“一哟,小美人醒了。”女人呵呵一笑,伸出手在子渊脸上抹了一把。
“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小美人怎么那么大火气,妈妈我是赤雪园的管事,你叫我花姨就好了。我们正在去赤雪园的路上。有人把你卖了三十两银子,小美人,你以后可就是赤雪园的人了。呵呵……”
“赤雪园?”子渊的心如同被冻寒了一般,赤雪园……华都,最大的妓院……“是谁,卖了我?”
花姨用手帕捂住嘴巴,笑的没心没肺,“一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呵呵,虽然戴着面具,可是花姨我阅人无数,保准不会看错的。”
子渊闭上眼睛,将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你就这么狠心?
“小子,这个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听声音是那个中年汉子,“像这种事情,只是很小的一桩,别说是被朋友卖,就算是被朋友背后插上一刀,也是常有的事。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利益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们见不得你好,自然要把你害得一无所有。”
子渊睁开眼,看着那个中年人,那张刚毅的脸上似乎挤不出一丝表情,脸上的肌肉都仿佛石化了一般,动不了一下。
“呵呵……问刀是想起自己的事了?”花姨拍拍他的肩膀,笑的更灿烂了,“若不是那个人,赤雪园还没你呢!这小美人可是一颗好苗子,你别把他给教坏了。呵呵……”
马车穿过繁忙的人群,悄悄地停在了一扇木头门门口。这里很清静,没有一丝嘈杂,像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梅树,都满满的探出墙头,落了一地殷红。
子渊被花姨拖着进了门,入目的便是那开到酴醾的梅,都是殷红,如血一般,漫天满地,入目处,比比皆是。
“你醒了!”孩子开心的笑了。自从到了狼林,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倒是找回了一些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自然他也学会了笑,疯狂的,悲哀的,深沉的……
俊逸的少年眨眨眼,看着眼前的孩子一刹那失神,接着脸一红,“你是谁?这是哪里?”
孩子把一碗药交到那少年手里,“这里是狼林,我叫墨子渊。今天我出去找食物的时候发现你躺在雪地里,昏迷很久了,身上的衣服又穿的少,所以就把你带回来了。”
少年皱皱眉头,“狼林?狼林是什么地方?”
“额……据我所知,是在一个悬崖下面……”因为自己就是从悬崖上面下来的,子渊觉得应该没有说错。
“我记起来了。”少年笑着喝下碗里苦涩的让人皱眉的药,“你说你叫什么?”
“墨子渊。”子渊耐心的回答。
“墨子渊,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少年朝他友好地笑笑。
“我在这里快要一年了,没找到出路……”子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少年愣愣的看着他,眼里是忍不住的错愕,“没有出路吗?”
子渊从他的眼里看到急迫,也许对他而言,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也不是没有出路……只是,只是我尝试了一年,还是没能出去。”
“有困难吗?”
“狼,那里有几乎所有的狼。是这狼林的狼窝。除非杀了所有狼,否则,根本出不去。”
“是这样。”少年的睫毛垂下,挡住眼里的光芒,“没别的出路了?”
“没有了。”子渊接过他手里的空碗,看着他的样子有一丝松动,“真的,很急?”
“嗯?”他苦涩地笑笑,“很急,很急……”
感觉到有人推他,子渊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脸毫无感情的笑的花姨,“你小子倒是倒头就睡,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以前那些个,哪个不是哭着喊着要死要活的,你倒是安心得很哪。”
子渊微微一笑,淡若浮云,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又想起狼林的事来了。
从呆愣中脱身,花姨抿抿嘴,在他脸上抹了一把,“真是漂亮!连我看了都心动,呵呵……”
“花姨,你该不是来看我睡得怎么样的吧?”子渊不着痕迹的躲开再次向他伸来的手掌。
花姨眼神一秉,“园主要见你。”
“园主?见我干什么?”
“并不是每个人都见得到园主的。”花姨丢下一句话,掉头就走。
那园主见我做什么?子渊苦笑,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穿过一座假山,子渊被带到一间石室里,虽然是白天,可还是需要蜡烛来照明,坐在石室最上面的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外加有光源从他座位后面透进来,更是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甚至连他的面具都看不清。石室里还有一些孩子,大概和子渊一样的年纪,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花姨走到中央,单膝跪下,“园主,都带来了。”
“嗯。”粗噶的声音传来,子渊抬起头,朝座上的人一瞥,却只好放弃,什么都看不到。
“嗯?这个孩子是新来的吗?”
“是。”花姨的语气不再轻浮。
“墨子渊。很好,长得也不错。只是……”那人轻声笑起,“花娘,你是在拿一个没教过的孩子来糊弄我吗?”
花姨几乎在那一瞬间跪倒在地,“花娘不敢!花娘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潜质不错,想带他来试试。”
“潜质?”那人静了一下,朝子渊道,“过来。”
子渊咽了口口水,走上前去,一步步台阶,他走得很慢。走到那人身前就停了下来。那人依旧背着光,子渊还是无法看清他的脸。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人卖了,自然就到了这里。”子渊眼里一丝讽刺。
“谁卖了你?”
“朋友。”
“哈哈……被朋友卖了?心痛?”
“刚开始的时候,是的。后来,没了。”
“为什么?”
“刚刚问刀说得对,世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相信感情的存在。是我太傻,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做得好,就能得到一个人的感情,其实只要没有了一致的利益,就不再称得上朋友。”
“如果碰上第二个自己呢?”那人的问话开始冷森。
子渊有一丝察觉,微微笑了笑,“那是他傻。”
“很好,够狠,”略俯下身,子渊看清了一双眼眸,凤眼流彩,漂亮异常。“知道我找你们干什么吗?”
“园主不说,子渊如何知道?”
园主笑笑,挥挥手,“你出去吧!”
待所有的人出去,那座椅上的人轻笑出声。跪在下面的花娘不知所以,却不敢动。“花娘啊,这个墨子渊可不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们是不是……”
花娘皱眉,“属下该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花娘,我看好他呢!虽然是个变数,但是这样才好玩,你说是不是?”
“是。”花娘颔首。
阳光撩人,烈烈晒在子渊身上。他伸出手,用手指遮住偏西的太阳,看着从指缝露出的阳光,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阵轻轻地笑声自口中溢出,邪魅的飘向远方……花娘刚刚从石室出来,便看到那孩子深邃的眼眸,一瞬间有种残忍的错觉。
也许这一次,是找了一个十足的变数。原以为受到了打击的孩子,心灵的脆弱,极其容易收买。可这个样子……哪里像刚被朋友卖掉的孩子,分明是像园主那样的深不见底。
子渊回头,朝花娘一笑,“花姨,还不走吗?”
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华都的街头,春日来临,一点点的绿色在街头浮现,像火一样迅速沿着整条街燃烧,烧绿了整个华都。子渊披着破旧的衣服,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走在绿意的街头。
“你听说了吗?流王爷离开华都了。”
“是么?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最近满大街都在说,这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好像是因为王妃出走了,王爷为了她也跟着跑了。现在流王府都没人了。”
“真的吗?想当初,流王娶妃那可是震惊了华都,怎么,王妃怎么就走了?”
“小声点,我的表弟是在王府做事的,听说王妃其实是死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嘘!小声点,掉脑袋的。”
……
子渊不由得笑笑,眼里浮现一丝深沉,遂如深渊。一回首却不禁想起那个凤眼流彩的男子,他们的交易没有感情,无关内里,只是得失,只是利益。这样倒是好得很,不作任何牵连。
“你不要报仇的机会?”男子眯起眼,似乎满是兴趣,“为什么?不想把背叛你的人踩到脚下?”
子渊微微撇过头,石室里光线暗淡,遮去了他眼里的神色,“我要自己把他踩到脚下。再者说,背叛是永远都会有的,与其费力的一个一个去踩,不如让所有人都无法背叛。”
“所以,我要钱。”
“呀!臭乞丐!走路不长眼睛啊!”那人穿着昂贵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有钱的子弟。
子渊撞上了一个人,由于惯性直接跌倒地上,手心的皮马上被磨破了。
“爷我这件衣服是采翠斋买的,你知道花了爷多少银子吗?!”
子渊忙趴在地上,语气里尽是恳求,“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就够了?”那人一把提起子渊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然而所有的话却在那一瞬间说不出口,“好……好漂亮!”
子渊抿着嘴,扯开自己领子上的手,一脸嫌恶的表情。那人的表情马上变了,笑的连眼角都弯了起来。“小弟弟,你看,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这可怎么办?”
子渊后退一步,“你要怎么样?”
“不如,跟爷回去帮爷洗干净……放心,爷会好吃好喝待你的。”他略显肥胖的手伸向子渊。
子渊不动声色的避开,“我看爷应该不缺人洗衣服。”
“爷是不缺人洗衣服,但是爷缺人暖被窝……哈哈哈……”
子渊勾起一抹不可见的冷笑,目光中透出鄙夷,转身就跑。
“站住!”后领被人拉住,强行被拉回去。
“放开我!放开我!”
“你还想跑吗?”
“你放开,放开!”子渊挣扎,不经意间,“啪!”一巴掌甩到那人脸上。那人显然怒了,抡起手掌就是一巴掌,狠狠落在子渊脸上,鲜红的掌印仿佛烙印一样,烫的他通红。
又举起手,子渊闭上眼准备承受那人的又一次巴掌。却没等到巴掌落下,只有安静。微睁开一只眼,却见一个黑色劲衣的男子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看一眼男子,不服的大声叫道 :“你他妈的谁啊?我是李府的儿子,你敢拦我?”
“哦?”那男子眼里浮现一丝讥诮,一挥手臂,那人就飞出去,跌在地上。
子渊见状,一下扯住黑衣男子的衣袖,怯怯的躲到他身后。子渊明显的感觉到黑衣男子的身子一震,而后将他护在身后。
人都是这样,弱小的东西寻求的帮助让人变得盲目。
“给我上!”那人背后的一伙人,听他这么一说,就纷纷往这边冲。黑衣男子轻笑。只听闻“叵,叵,叵……”几声,所有人都不能再动弹,定在原地。
那人自知惹上了高手,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一个乱闯就消失在人群里。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回过身,却见那身后的孩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看着那些不能动弹的人发呆,手还不忘拽着他的衣角。他叹口气,“没事吧?”
子渊看看他,纯真的眼眸有一丝奇异的色彩,点点头“嗯!没事!”
黑衣男子见状,便要离开。
“我叫顾青衣,你叫什么?”子渊马上上前拉着他的手,巴巴的问他,那样的神情很容易让人放开心怀。
黑衣男子看看他,又看看两人牵着的手,黑色的眸子有一丝波动,“沉。”
“额?”孩子不解的歪着头,“怎么只有一个字呢?”
男子低下头,看进子渊眼里,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终究没说出口。
“咕……”肚子很配合的适时叫了起来。子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容有些尴尬。
沉听到那声音,便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钱袋,全部塞到子渊手里。
子渊明白他这是就想甩开自己,马上把钱袋塞回去,“我娘说过,不能平白无故的要别人的东西……要不,你请我吃饭,我替你干活,怎么样?”
沉似乎愣了一下,“我没什么活给你干。”
“我会洗衣服,会烧饭,或做家务,还识字的。求求你了,就收留我吧!”子渊拉着他的衣袖撒娇。
“你娘呢?”沉尝试着抽抽手,却没想到对方反而拉的更紧。
子渊低下头去,“我娘死了!”
沉的有些惊愕的看向这个孩子,“对不起……”
子渊抬起头,朝他呵呵一笑,“没什么,哥哥是好人!”
“那你还有其他的亲人么?”
“都死了呀,哥哥,你就收留我吧,我现在就一个人,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你若是不收留我,我这样子一个人在外面,怕是活不了多久的,你就算给我钱,又有什么用?”
沉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牵起他的手,“你先跟我走,能不能留下你,不是我说了算的。”
子渊朝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脸,“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沉摇摇头,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想要留下他了呢?
子渊被带进了附近的一家酒楼,三楼是贵宾房,子渊站在门口,怯怯的不敢进去。沉扯扯嘴角,算是一个笑,“进去吧!”
推开门,入目的是一张屏风,上面一幅泼墨山水画,气韵淋漓尽致。屏风后,有女子的娇嗔频频传出,子渊略皱眉,顿觉淫靡之气扑面而来。
“主人。”沉低着头,似乎听不到那些声音。
“嗯。”屏风后面的人轻哼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少女衣裳凌乱的出去,屏风后走出一个深蓝色衣裳的中年人。他的面部轮廓稍显刚硬,国字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时而精光流转。子渊打量了一眼,很识相的低下头去。
“这是怎么回事?”中年人抿一口茶水。
“回主子,这孩子是我在街上捡的,想问过主子能否留下。”沉回答的毕恭毕敬。
“坐下。”
子渊隔了好一会儿,见没人反应,才点点自己的鼻子,“我?”
“对,是你。”男子轻轻用茶盖画着茶杯口沿,淡淡的声音让子渊拘谨得很。终于蹭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坐好。
“叫什么?”
“顾青衣。”
“不像是个粗俗名字,哪里人?家中还有亲人?”
“我是应城乡下农村的人,前几年发了大水,家里人都死光了。所以,才流落到京城来了。”子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言语之间的默然却让人吃惊。
“是四年前的大水吗?那一次还真是很大啊!”
子渊好奇的看他一眼,“那个……是三年前吧。”
男子一呆,忽笑道,“你看我这记性……”然而看到子渊漠然的神情表情就一滞,“你的亲人……”
“没什么的,家里有很多孩子,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又天生长的瘦弱,干不了活,他们连说话都不愿和我说一句,根本就没什么感情。”所以有与没有画上了等号。
男子轻轻一笑,“我叫岳观。”
“嗯!”子渊点点头,似乎是要证明自己听到了。
“你若是想留下,就要帮我做事,怎么样?”岳观抿一口茶水,眼睛弯成月牙儿。
子渊眨眨眼,“是,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留下?我什么活都能干的!”
岳观笑笑,“想不想读书?”
“读书?”他低下头,“我爹以前是个教书先生,自从他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读过书……”
“你以后就会有书读了。”岳观眉眼弯弯,笑的善良。
子渊惊诧的抬头,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岳观满意的笑笑,抬起头看沉,却见沉一脸的担忧。
子渊随那岳观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那院子不大,却景色甚好。同样在这个院子里的还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子渊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读书。
朝所有人露一个纯真友善的笑容,子渊弯下身,“大家好!我叫顾青衣!”
结果,只有白眼,没人理他。
沉深深的看他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子渊也不恼,自个儿挑了个位置便坐下了。沉没说的,他知道,这里的孩子也都知道。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一个才是对岳观有用的。
要不然,赤雪园的园主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儿要找一个合心的孩子来这当眼线,当伏子?若是没这个能耐在这里活下去,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读书的日子是很简单的,由春入夏,又由夏入冬。院子里本来有十二个孩子,可现在只剩了三个,子渊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很喜欢笑,笑容纯真,对着谁都热心的很,另一个是个聪明人,说话也聪明,从来不会说错话,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
子渊笑笑,喜欢笑的太虚伪,让人看不过去,秦霜大概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送到人家门上人家也不会要。那个聪明的……好是好,但是,岳观未必就能控制得住,只怕是一旦放上那个位置,会收不回来。
子渊不急不躁,终于等来了那一刻,
岳观坐在太师椅上,身后是一言不发的沉。他看着子渊写的字,点点头,“字认得差不多了,青衣,你真是个用功的孩子。”
此时的子渊长了个子,比起岳观来,也只是矮了一个头,忽然听到这一声孩子,竟觉得颇不好意思。小脸浮现一丝红晕。堂上两个人见了,不由自主的摇头。这个孩子越长越清秀可人,这样的年纪就已经可以让同性的男子看得眼直。
微微叹息,岳观放下手中的练习稿,脸有郁色。
“大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子渊微一作揖,问道。在这院子里,所有人都管岳观叫大伯。
“青衣,大伯遇上一件难事,想让你帮大伯一下。”
“什么事尽管说便是了,青衣一定全力以赴,帮大伯完成。”青衣拍拍胸脯,一脸的笑意。
“唉……”岳观一叹,“你也知道,我是当朝御史大夫秦霜的管家,一年前,我收到大人的命令,去寻回失踪十年的少公子,其年岁与你相同。但是一年时间已到,我找不到什么少公子的踪迹,这次回去可能要受罚了。”
“所以,大伯想让青衣暂时……代替少公子可以让大伯有足够的时间去寻回少公子,是不是?”子渊微微笑起来。
“我也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岳观忽然觉得这层虚伪的表皮实在让人不舒服。
“大伯。”青衣打断他,“其实无论是什么,青衣都会为大伯做的。青衣从小没人关心,没人照顾,后来亲人都死了,就一个人流浪乞讨,一直到碰上大伯。”
“大伯对青衣的恩情,青衣毕生难忘!”
岳观眼里闪过一丝光芒,转瞬即逝,笑着打量了青衣一眼。“那么,等一下你跟沉去看一下你的身份,有很多的事情都需要注意,你要记好了。要不然,秦大人问起来,答不出可就糟糕了。”
“是,青衣一定牢记。”
狐裘披肩,坐在马车内的子渊半眯着眼,车外的景物一变再变。又一个冬天的初雪,恍然间降临。犹记得第一次踏入华都,也是初雪,整个华都都飞扬着洁白的雪花,瞬间如入仙境。那个时候,身边还有另一个孩子,仍记得刚出狼林时,那孩子略带些痴迷的眼神,他说,你好漂亮,我们是朋友,于是,他信了。相信他们是朋友,相信这是上天要他珍惜的缘分。子渊略叹气,目光迷离,什么时候已经再不见了那孩子,只剩下记忆里那双憎恨的眼睛,对啊,他恨他的,恨得入了心肺,入了骨髓。
恨能有什么?从你生命中走过的人只是过客,走远了再也回不来,错过了再也后悔不及……当墨爹在的时候,他错过了对墨爹的爱,当山风在的时候,他错过了山风的友情,当他想挽回的时候,挽回了一个错误,原来错的,是自己。
“要走了……”孩子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撇过头看看身边的少年,也是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少年斜眼白他一眼,“笑什么?”
“没!”子渊捂住嘴巴,看他背上背着还在熟睡中的婴儿,身体却弯成弓状,一副严阵以待的形式,他就想笑,大笑。
“走吧。”淡淡的一句话却是一场恶战的开始,面对所有的狼,杀死所有的狼,出去,离开狼林。
死,或者离开。这不只是一个选择。
子渊扭头看一眼少年,都是为了你,才会不惜一切与它们搏命。
通体黝黑的匕首凭空出现在手上,狼群亦意识到危险地临近,相互站起来,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盯着走进的两人,是时候了。
“唔~”狼叫声平地炸起,一群狼疯了一般狂涌而上。
子渊左右开动,右手上的匕首盯准狼的脖子,一划即毙命,鲜红的血洒在自己脸上,洒在雪地上。左手抽动一枝树枝,抽打近身的狼。绝对不能让一头狼近身,这是与狼搏斗时的必要。一旦让它靠近,那么不咬下一口血肉,它绝对不会停止。
少年的武器很粗略,只有一把铁质的长棍,这已经很不错了。但少年却有一身极好的功夫,内力亦是深厚,掌掌生风,逼得狼群不得不倒退,进不得半步。
子渊的匕首上的血开始凝固,衣服已经全部变成红色,全身湿答答的,没一处干净。过度的疲劳已经催的子渊快要拿不动手上的匕首。少年也已经使不出更多的内力,只得用铁棍四处乱扫,企图向外冲去。
体力越来越少,没有办法了……今日又要变成狼的晚餐了?子渊的眼前时黑时明,已经快要倒下,体力透支,再也撑不住。可是如果他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一头狼冲上前,一口就咬住了子渊的后颈,刺骨的痛疼袭来,子渊清醒不少。反手一刀,解决了偷袭的狼,再回头时,只见那少年解下了背上的婴儿……
轰……子渊的脑海蓦地只记得一句话,狼是一种很容易满足的动物,只要得到了猎物就不会再去围捕其他的生物。
少年扔下婴儿,那一刹那,看到了子渊,但他没有表情,他已经累的再也多不出一丝力气去解释什么或说明什么。所有的狼几乎在那一瞬间冲向落地的婴儿,而那个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内力,架起轻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子渊的背上开始流血,红色的血,差一点……流尽。
他……为什么……这样来……杀人?
这是墨子渊第一次见秦霜,以前虽然也听说过御史大夫秦霜的名号,但是那始终只是一个名号而已,如今秦霜就在他面前,锦衣华服,面色带寒,霸气如山。
恢弘的府邸,位置极高的人物。秦语站在秦霜身侧,看着底下站着不动的少公子。秦霜喝着茶,并不急着要确认什么。
岳观站在堂下,微弓着身子,低头不语。
一盏茶喝完,秦霜才开口,“岳观,这就是你找来的殇儿?”这句话说的有意思,你找来的殇儿,却没说这就是殇儿。
“回大人,他就是少公子。”岳观重申了一遍。
“何以见得?”秦霜的右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打出一连串节拍。
“有玉为证。”岳观呈上一方墨玉,上等的墨玉,极为养眼。子渊微微一笑,真是好东西。“此玉是伴随着他一同长大的随身之物,而且据属下得知,他家人并非他的亲生父母,他是十年前在路边捡来的。”
“嗯……”秦霜半眯着眼,听他讲完,朝向子渊,眼里透出一股厉色,仿佛千军万马,势不可挡。“你说,你是哪里人?”
细细看了秦霜一眼,其实秦霜若是不露出那种尖锐的气势,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我在荆州长大,在这之前,我有个父亲名叫顾颜,为我取名顾青衣,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常年的收入不多,但却也足够过我们小民的生活。”子渊笑笑,顾青衣从应州到荆州,也算是变通的极快了。本来不存在的应州的顾青衣被人加上,现在应州的顾青衣又被人抹去,变成荆州的顾青衣,真不知道那个才是家乡。
“有什么好笑的?”秦霜眯着眼,灿烂的笑容让人看了就心寒。
“笑我自己,跑来认什么亲,想了解自己的身世,结果,倒是别人对我之前的身世更感兴趣。”
“你在怪罪我?”赤裸裸的问出来,秦霜笑得更浓。
“大人英明。”子渊轻笑,“与其如此,青衣的生世如何其实也不重要,不知道与知道都不如早些归去。”他别过手,傲然看一眼恢弘的大堂,果然不是他该来的地方,“秦大人后会有期。”他一作揖,转身就走。
“慢着!”身后的声音里多出一分笑意,“你若是我秦家的子孙,就得给我留下。你叫顾青衣?”
青衣不理秦霜,照样向外走去,“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秦殇,什么顾青衣的,全忘了吧!”
青衣依旧向外走,听闻身后有人叫道,“来人,将少公子请回来!”
阳光道和独木桥,两个人终于决裂了。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乞丐和君王是不能同室而处的,观念,地位,才能,想法……都差得太远了。
只是可惜子渊第一次想要留住一个人,却没有留住。
他对赤雪园园主所说的话绝对没有一丝的虚假,都是发自肺腑的。被人卖了之后的墨子渊,想明白了,他需要力量,需要势力,需要金钱!
后来他以为慕容死了,更是这么觉得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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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阳光道与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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