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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试 ...

  •   雪满大地,犹如一袭华丽的地毯,铺尽世间的奢华。小小的一池水,已经结了一层薄的冰,几尾金色的鱼在冰底欢快的游动,仿佛一场诱人的游戏,飞扬心情。池水边有一座亭子,这座名为莫笑的亭子据说是秦殇的父亲秦莫为了心爱的妻子古木笑而亲手建的,哪里知道建成后就再也没能回来看过一眼,先离人世而去。
      秦殇纤长的手指轻挑,悠悠的古琴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哀怨的伤感。他兀的记起那些日子在江边慕容修弹得曲子,清澈,欢快而悠扬。然而他却弹不出来,弹不出那种清扬的感觉。
      墨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如丝绸一般光滑亮泽,如雪的肌肤衬着雪白的衣裳,美得快要消散。风起,滑过脸颊,冰冷的似要将脸割破,秦殇却微微一笑,刹那件,天地失色。
      秦霜坐在不远处的楼上,从他身边的窗户望去,正好看见抚琴浅笑的秦殇。他对面是一个面色柔和的中年人,一身淡蓝的儒袍,显得他清瘦洒脱。只有一双眼睛常常变得深邃,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跌进去。
      两人之间是一个棋盘,黑子与白子杀的旗鼓相当,互不相让。
      “秦老,看来今日我们的棋又分不出上下了。”中年人微微一笑,朝窗外看去,正好看见那少年迷离的浅笑,不由得一呆,“天人之姿。”
      秦霜微眯着眼,叹息,“只是不知是好是坏。”
      “那便是新入府的少公子?这一位可不差啊,看起来比以前的都好多了。”中年人笑着调侃。
      秦霜皱起眉,“张别柳,你说什么胡话?!按我朝规律,我这孙子是要继承我御史的位置的,若是个假货,你倒说说哪里好了?”
      张别柳微微一笑,眼里有着超乎常人的睿智,“秦大人怎么也会如此看不开呢?世俗的规定就一定要遵守吗?我张别柳至今膝下无子,难不成还要为此再生一个?”
      秦霜听完先是一愣,而后了然一笑,“还是张大人看得透彻,什么是不是我的孙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不是一个能继承我的衣钵的人。”
      “秦大人?哈哈……”张别柳指着他笑的毫无形象。秦霜心中了然,斜眼看着亭中的秦殇,“张大人,那这件事怕要麻烦张大人了。”
      张别柳还是指着秦霜的鼻子,笑得暧昧,“你啊你,专门打我的主意,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哪里?这件事是非张大人不可啊!”
      “呵呵……这件事我张别柳也不会拒绝,这么好玩的事,我自然不会错过的。”两个老头笑的一脸暧昧,秦殇在小亭中,微微笑起,风华绝代。
      “少公子,少公子!”下人跑的一身大汗淋漓,支着腰喘粗气。
      “有什么事吗?”秦殇停下抚琴的手,微微转头。
      “老爷叫您去大厅,说有事要说。叫您快点。”
      “知道了。走吧。”秦殇的笑微微挂着,站起身来,衣袂间带着云淡风轻。
      一到大堂,秦殇便见一个蓝色布衣的中年人坐在秦霜右手边,正和秦霜相谈甚欢,见秦殇进来,便不浅不淡的瞟了他一眼。
      “殇儿拜见爷爷。”
      “殇儿,”秦霜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快来见过你张伯伯。”
      秦殇看向坐在秦霜对面的那个中年人,淡蓝色的长裳几乎已经要褪色,微微作揖,“秦殇见过张伯。”
      “呵呵……”张别柳并没有马上叫秦殇起身,反而端着茶杯,悠悠的喝着茶,“真是好茶,好茶!我说秦大人,你这是什么茶,竟这般好喝?”
      秦霜也不急,“这是问山银针,还是几年前一个上门的讨事佬送的,老夫我可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可心痛死我了!”
      “诶?这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问山银针?这等仙茶我可得好好品品。”他回头,“你,去给我再泡一杯。”
      秦殇垂着眼睑,看不清眼里的情绪,低声道“是。”便走上前去,伸手去接那杯子。
      “啪!”杯子在到秦殇手中时忽然一偏,倒在地上,碎了。
      “你怎么回事?!”张别柳又怒又心伤,“哎哟,这可是上好的陶瓷啊,而且问山银针,冲泡第一次未必有感觉,三次四次都是味道不减的呀……”
      “殇儿!”秦霜的脸色沉了沉,“还不快快收拾掉,与你张伯道歉!”
      “是。”秦殇不卑不亢,修长的手指捡起地上的碎片,然后稍弯身,“张伯,殇儿笨手笨脚未能接住,张伯大人大量,还望不要与小侄计较。”
      张别柳别过头,一声不吭。
      “张伯,殇儿再为你沏一杯去。”秦殇后退一步,转身向外。
      “慢着!”张别柳叫住他,“摔都摔碎了,什么心情都没了!”
      秦殇笑着转身,“是殇儿的错。”
      张别柳眼里一丝亮色,“你过来。”
      秦殇将手里的碎片交给下人,规规矩矩的站到他身边。
      “给我敲敲腿,我累了。”秦殇看他一眼,蹲下身开始敲起来。“下边一点……重一点,那边那边!听不懂啊,轻一点轻一点!想敲死老夫啊?”
      “张伯为了华朝劳心劳力,大清早的,竟累成这个样子。”秦殇微微一笑,自知这个张别柳是变着法子试他,若是哪里应付不得当了,怕是要在秦霜心目中大打折扣的。
      “怎么?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替我老头子敲是不是?”张别柳把脚一伸,“我就叫你敲,你不喜欢也得敲!”
      秦殇笑笑,“张伯,秦殇是不太乐意。秦殇虽说从小的环境并不富裕,可是却也从未伺候过人,只怕殇儿做不好,让张伯不好受。”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好了,你不想就别敲了,少找什么借口!”张别柳吹着胡子坐直身子,瞪着秦殇,“你这小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想不到一点孝心也没有,我张别柳好歹也是你爷爷的忘年交,你就这么对我?真是成何体统?!”
      秦殇微微笑着,略一作揖,“如此说来,张伯以为殇儿该怎样去做才是成体统的?”
      “该怎样做?听着!我说东,你就给我向东走,我说西你就给我向西走。我老人家叫你捶背你就得捶背,该做的给我好好做,不该做的就永远不要做!”
      “那么,张大人。”秦殇换了称呼,“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这种问题你问我么?自己都不懂得思量?”张别柳翘着二郎腿,反问着理所当然的问题。
      “恕秦殇从小流离在外,所学所见不及我朝第一学士丰厚博识。”
      张别柳眯起眼,“很好,该做的就是为大多数人所承认对的,不该做的就是大多数人所承认不对的。”
      “恕秦殇愚笨,这大多数人认为对的就一定是对的?张大人从何得知?还有,大人真是这么想的?不是拿秦殇开玩笑吧?”
      “我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会说错的?还有,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秦殇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明白张大人是怎么知道大多数人是怎么想的?莫非大人再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等所有人反应过后才下定论?慢他人一拍?”
      张别柳微微勾起唇角,“那你说,是怎样的?”
      秦殇鞠了一躬,垂首道,“自然是顺应一切自然地,合乎情理的,符合民心的,问心无愧的!”
      张别柳与扭头与秦霜对视一眼,隐隐的从对方眼里看到笑意。清了清嗓子,“好个秦殇!你可知触怒了我是个什么下场?”
      “自然不是什么好下场。但秦殇好歹也是御史府少公子,张伯于情于理都不会处罚与我,不是吗?”
      “何以见得?我今日偏偏要罚你!”张别柳怒瞪着眼,挥手招进门几个汉子。
      “张伯,”秦殇处变不惊,“为何而罚我?我朝第一学士不应是不讲理之人,请问是何罪名要处罚我?”
      张别柳一愣,“你不敬长辈!”
      “秦殇自认没有不敬于张大人。不知大人可否指点一二,让秦殇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张别柳一回想,还真是没什么不对得地方……“你顶撞我,这算不算?”
      “顶撞?”秦殇一笑,“大人的意思是秦殇的请教?这何以是顶撞?”
      “好啊,请教,有这么请教的吗?”
      “那是怎么请教的?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秦公子才思敏捷,哪里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指点?哼!”言罢,便拂袖而去。
      秦霜坐在椅子上,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却听秦殇的声音传来,“爷爷,殇儿无意冒犯张伯。只是知晓爷爷与张伯欲一试殇儿,殇儿原想与张伯开个玩笑,如今看来,倒是过火了。还请爷爷带殇儿到张伯府上负荆请罪。”
      秦霜眯起眼,看看这个说是自己孙子的人,点点头,答应了。原本打算发的火气,也在这一句简单的话里烟消云散。“我今天下午有空。”
      “谢爷爷。”秦殇恭恭敬敬的做了一揖,退出大堂。
      秦殇本来想先去回房,哪里知道刚一出大堂的门,转身就撞上了岳观。
      岳观微微一笑,“少公子,奴才可以带您去熟悉熟悉秦府。”
      秦殇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熟悉秦府是迟早的事,于是点点头,率先向前走去,岳观跟在身后,倒也像模像样的解说起来。
      转过一道月牙的拱门,入目皆是曲院回廊,现在是冬天,满湖都是寒冰,若是到了夏天,定是满湖菡萏,美艳惊人,若是到了秋天,肯定是残荷如画,萧瑟肃杀。秦殇这么想着,竟然轻轻地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被岳观抓了个正着,“在想什么呢,青衣?”
      改叫青衣了,那就是代表开始进入正题。秦殇垂下眼皮,“荷塘很是漂亮。”
      “刚刚的事情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秦霜和张别柳都是非常人,小心别在他们面前露出马脚,他们要试,绝对不会只试这么一次。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岳观捏起秦殇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才缓缓地道,“我会和你撇清关系。”
      秦殇无所谓的挑眉,“我知道,大伯。”
      岳观放开他,转身看一片光秃秃的荷塘,“青衣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秦殇笑笑,那还真是多谢夸赞了!

      张府与秦府截然不同,秦府华贵辉煌,威严庄重;而张府就如同张别柳的性子,简单随和,朴实安宁。
      秦殇一行人走到门外就被人给拦了下来。那小厮略一躬身,笑着说:“秦大人请进,秦公子还请稍候。”一句稍后就将秦殇拒于门外,一等就是几个时辰,天渐黑,也不见秦霜出来,同样也不见有人进去。当夕阳静静挂在天边,终于有一辆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一个长相清秀的书生自马车内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幅画卷,行色匆匆。
      “这位小哥,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华泰学府的学生段慎之求见。”
      小厮看了他一眼,“嘭!”的一声,关上门。段慎之吃了个闭门羹,脸色灰白的往回走,经过秦殇身边时,微微行了一礼。
      秦殇笑笑,见他脸色难看,就叫住了他,“这位兄台,你是否有什么难事?在下虽然不才,但是如果能帮到兄台,在下还是乐意帮忙的。”
      段慎之回过头,见到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但衣着华丽,谈吐不凡,便一脸惊诧的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秦殇,不知兄台有何难处?”
      段慎之长叹一口气,“秦公子有所不知,在下与同窗的仕子打赌,说是一定要看出此画中的奥妙,可在下再三看之,都看不出何为谜底,顾……想听听张大人的意见。”
      “如此。”秦殇微不可见的的笑了一下,“段公子,可以让在下看一眼吗?”
      “当然。”段慎之打开画卷,淡淡的水墨如泼洒般随意挥就,远山近黛,飞鹤流泉,一袭青衣的人负手而立,仰望苍穹。他的背影寂寥而孤弱,一瞬间让秦殇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映着火红的色彩,那袭黑色的衣袍格外的苍凉。
      秦殇愣了一会儿,笑着看了眼段慎之,“我知道了。”
      “哦?”
      “这幅画的谜底就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秦殇眯起眼,“敢问这位公子这幅画是谁的?”
      段慎之看了他一眼,“嚎,我一个朋友的。”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段慎之一下子不明白为什么老问这个问题,“这个,有什么关系吗?倒是你那个谜底我没听说过,这意思……”
      秦殇笑了,“在下只是很喜欢这幅画,想买下来,不知道段公子能不能引见一下?”
      “这个……容在下回去和那位朋友商量商量再说。”段慎之脸一红,转移话题这种蠢事也不做了,直接转身就走。
      “段公子?段公子?!”秦殇笑着叫他,他也不反应,一头钻进马车,催促着马车就走了。秦殇微微一笑,那东西你真的见过?
      “见过。而且,一定很熟悉。”悦耳的声音传至耳边,秦殇的目光变得迷离。
      “殇儿!”秦霜冷着脸,出现在张府门口,“你进来。”
      秦殇略一鞠躬,跟着秦霜进门。门内,排着一对很长的队伍,看样子是张府的下人。秦殇嘴角勾起,心里八成猜到了这张别柳什么意思,真是……
      张别柳倚在门前,手里搭着一个烟袋,指指院子里的那些人,道,“你不是要负荆请罪吗?把这些人给我搞定了,我就原谅你。”
      秦殇略皱眉,微微歪头,好像很困难的样子。
      “怎么?你不行?”张别柳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倚在门前,眼神深邃如海。
      秦殇不好意思的笑,“张伯,并不是殇儿不想,只是,这是张伯的家事,真的适合殇儿去管吗?”
      “叫你管,你就管好了,这是我的意思。”张别柳不理会他,走进了内屋,把一院子的人都留给了他。
      秦殇看着一院子的人,安静的笑了笑,双手抱胸,冷漠的眼神一丝不差的落入门后的眼睛里。“你们……”他淡然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嘈杂之中,虽然平淡却切切实实的让每个人都听到,仿佛比任何人的话都响,“吵够了吗?”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停顿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不放。“你是谁啊?”一个瘦瘦的老头挤出人群,盯着他问。
      “秦殇。”
      “秦殇?秦殇是谁?”那老头明摆着就是不给他面子,秦府少公子谁不认识?
      “秦殇是我。”他向前一步,“不知道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迟。”他的笑微微刺伤人的眼,“说说看,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
      那老头看一眼秦殇,满眼的怀疑,“我的月钱应该是十两纹银,可是到现在了,连一定银子都没弄到!”
      秦殇微微笑着,“还有谁要说?”
      “我上次买的玉镯子不见了,你给我管管是哪个不干不净的拿的!”
      “说什么呢你?!什么不干不净的?说谁呢你?!”
      “谁回答了就是谁!”
      “这位公子,我急着回家呢,你先帮我把手续给办了!”
      “你的地没扫干净找我干什么?!”
      “你先别废话,听我说一句!”
      “你这人真是……明明是你办砸了这件事还赖别人?”
      “你胡说什么?!”
      ……
      秦殇头痛的看着眼前的一群人,扶住额头,“吵够了吗?”
      无人理会。
      “来人。”秦殇微微招手,随即有个小厮上前一步,“去搬一个鼓来,越大越好。”
      那小厮去了一会儿,就搬了一面鼓。秦殇叹口气,“为什么我总要干这些体力活?”说完就开始敲鼓。
      “咚——!”“咚——!”“咚——!”……阵阵鼓声自张府大院上空飘出,几乎敲响了整个华都。点点梅花从枝头掉落,撒了一地的殷红。
      “怎么了?”院子里的人声安静下去,秦殇丢了手上的鼓槌,再一招手,两个家丁上前,“这个人,”他指着一脸茫然的老头,脸色和善,“先拖下去打十鞭子!”
      “是!”
      “什么?为什么?!我又没做错!”老头挣扎着,面色不悦。
      “为什么?”秦殇的笑变得阴冷,“第一,扰乱张府秩序,使得内务出错。第二,作为张府的老人,应该知道府内的事务之多难以一时补给,却在这里带头作乱,错上加错。第三,胆敢对本公子视而不见,出言顶撞。当然,本公子不会加罪于你,不知者……”他笑着,“不罪。但是,既然张大人要本公子解决这些事,那么本公子绝不会推脱,一定会全部处理的服服帖帖。”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放,“来人,拖下去!”
      “是!”
      看着消失在眼界的老人,秦殇的笑愈发的和善迷人,“第二个,玉镯子不见了是吧?”
      “是。”那人脸色有些难看,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柔。
      “来人,带她去找。还有你,”秦殇微微转头,“你有嫌疑偷了她的东西是吧?一起去,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找到玉镯再回来,否则,就不用回来了……哦,对了,若是找到了,也不用回来了!张府不需要那些用自己的小事扰乱内务的人!”
      “是!”
      “秦公子!秦公子!手下留情!”那丫鬟跪下来,“是奴婢的错,不该这样做,请公子收回成命,奴婢家中还有亲人都靠奴婢的养活,求公子大发慈悲!”
      “是吗?玉镯……”
      “玉镯没有丢……”丫鬟低着头,有些低声的说,脸上也红成一片。
      “哦?”秦殇眯起眼,“欺骗主上,故意扰乱内府,罪加一等,拖下去先打三十鞭子再遣送回家!”他的话没一丝犹豫,坚定的让人发寒。
      “不要,公子!奴婢们是奉了张大人的命令……才……”
      “这样啊……”秦殇目光变得柔和,笑容浮现在嘴角,“胡说,张大人怎么会做那么无聊的事,为自己的内务增加麻烦?你的谎言真是不牢靠啊。来人!还不快些拖下去!蓄意推脱责任与张大人,再增十鞭子!”
      “是!”
      “大人!大人!救命!……”
      “住手!”
      秦殇微微转身,笑容和煦非常,“张伯,您怎么出来了?”
      张别柳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放了她!”
      秦殇不解,脸上浮现出难色,“为何?而且话已出口,若不执行只怕这些下人们又要有恃无恐了,张伯可不能姑息养奸。”
      张别柳伸出手指指着秦殇,脸上有些扭曲,“你倒是当真了?”
      “为何不当真?”秦殇嘴角勾起,仿佛是个拿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的孩子。
      “好了,好了!”秦霜从里屋出来,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殇儿,还不快给张伯赔罪?”
      秦殇微微一笑,略一鞠躬,“秦殇自知得罪了张伯,不该做得太过,还请张伯原谅。但是面对张伯的考验,秦殇是真心的去对待了。”
      张别柳换换气,终于笑出了声,“好你个秦殇!好你个……顾青衣!”张别柳的眼睛亮起来,一抚袖子,“你们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等等!”秦殇叫住他,“张伯,刚刚为了立威,打了那老人家十鞭子,殇儿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张伯等会可带些伤药去看看他老人家,为殇儿说说好话才是。”
      张别柳回头恰巧看进秦霜的眼里,遂一笑,“好!”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回头,“殇儿,天色已晚,就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不迟。”
      容不得拒绝的语气,秦殇笑着答应。
      华都的雪,忽然就下了。一片一片的银白,掉落到地上,仿佛那一夜银色的雨,浇遍大地,绝杀万里。张府的院落因为有些年久失修,残败的后院多出一份萧瑟的景象。张府的晚饭只是一些粗茶淡饭,和秦府的奢侈是不能比的。但秦殇吃的很开心,无论是什么,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怎么活下去。跟赤雪园主的约定,和岳观的狼狈为奸,还有秦霜隐隐的赞赏,他看得清楚,心里也明白得很,这三方面,都将是以后他必须要面对的。
      同样的,这三方面,他谁都惹不起。
      “喂!你小子怎么知道我们也来华京了?”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秦殇拉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略微的挑起嘴角,“猜的。”
      “猜的?”燕闲回不满的眯起眼睛,看看秦殇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的脸。
      秦殇看来并没有解释的倾向,直接提出要求,“江雪现在怎么样了?”
      燕闲回似乎有丝诧异他知道江雪的事情,但也没有多问,“死了。”
      “那帮我做件事。”秦殇转过身看着他,由于身高的问题,他只能抬起头看燕闲回,“我要赤雪园主的身份背景。”
      燕闲回一挑眉,“就这样?”
      “就这样,我知道明月庭的消息网不错。”秦殇笑了一下,“可惜你现在不能用,所以拜托你这件事恰好。”
      看着这么直接的嘲笑,燕闲回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现在他和无心都无处可去,明月庭又联系不上,真不知道那些老头子玩的什么,要是同意这小子的条件,的确这已经很难了。想想,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
      秦殇还是铁打不动,“猜的。”
      “猜的?你这么会猜,那你猜猜看赤雪园主的身份啊!”
      知道这人是不信自己,秦殇扭过头自言自语,“水无心的事情我都知道,自然也就知道你们的事情。前些日子湘云教和明月庭打得欢快,过了些日子,又有传闻说江雪不见了。我便猜是追着你们两来了,你们能到哪里去,虽然你的武功很不错,但是对用毒的江雪来说你们对付不了。况且,”秦殇说到这里微微侧过眼勾了一丝目光给燕闲回,“水无心还中了牡丹香,青蝶是一种稀有的品种。”
      燕闲回听着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眉头一皱,双手已经把秦殇的衣襟提了起来。秦殇被他拎离地面,胸腔一阵窒闷。“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秦殇扯扯自己衣襟上的手,挣脱不开来,也就不理会了,“我以为你知道。”
      “我……”燕闲回顿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他自然知道,这种毒哪能不知道?只要两人发生情事,水无心身上就会散发出那种淡淡的香味。“哼!”放手扔下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燕闲回扭头就走。
      “别忘了赤雪园!”秦殇在他身后提醒一次,免得这人忘了正事。
      燕闲回挥挥手,一袭白衣就消失在慢慢白雪之中。
      秦殇继续看那黑夜里掉落的雪,雪在夜里,看上去就像是黑色的,飘着的,像极了灰尘。远远近近,都是清浅的雪花落地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安静的像是从不存在。
      不知在那莫名遥远的地方,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那么一个人,也同样站在一片萧瑟的院子里,看着漫天灰暗的雪花,安静的似乎不存在,又或者,满心的阴谋心计,满心的仇恨不甘。
      秦殇浅浅的笑,他并不是猜到的,燕闲回和水无心躲在皇宫,不是猜到的。而是知道,因为一直看着世界上另一端的那个人的故事,而那个人的故事里这个时候刚好有燕闲回和水无心,也有江雪,所以,他才会知道。而那个人,秦殇不知道那个人该怎么去形容。
      “少公子。”有人打断他的思绪。
      秦殇也不回身,只是淡淡的道,“岳总管,有什么事么?”
      听到岳总管这个称呼,岳观的眼里露出一丝不悦,“该回去了。”
      “知道了。”清浅的声调,似乎是早就习惯了的高高在上。
      岳观的心里不悦,明明是没有外人的情况,这样的对话方式让人觉得无法掌控。看着前面缓缓走着的人,岳观也浅浅一笑,“青衣,你做的不错。”
      秦殇慢慢走着,只留一个清冷的背影给岳观,“自然。”
      “三次试炼,第一次原本要你的恭敬德行,却意外的收获你的才思敏捷,第二次愿意是看看你的头脑,却试出你的眼光,第三次原本想试试你的圆滑融通,却试出你的果决狠心。三次之中,你的表现不失为一个知礼守礼之人。”岳观嘴角微微带笑,“青衣啊,你最近的表现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说说好话,免得被赶出去。”
      秦殇却不以为然,“大伯不正是希望如此吗?若是我败了,大伯是不是就要另外找人了?”
      “秦公子,”岳观突然改了称呼,“你别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秦殇的名字秦殇自然知道,不必管家提醒。”秦殇的笑迷离着,回头望着岳观,究竟是谁利用了谁,这对于这盘棋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生谁死。
      “青衣!说话注意些!”岳观皱着眉头,伸手搭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
      “多谢总管提醒。”秦殇微一侧身,眼里是毫无禁忌的讽刺和嘲弄,“岳管家放心,秦殇一定会好好地当好这个秦少公子,绝对不负岳总管一片心意。”
      一句话,忽然让立场分明了开来。秦殇清浅的笑。
      岳观看着他这样的笑,不由得锁起眉头,小看了,小看了这个人的心机。“你是谁的人?也真亏得你够聪明,能借由我的手进秦府,坐上这少公子的位置。”
      “哎呀呀……”秦殇扭头继续走,“岳管家还不快些,爷爷在外面要等急了。若是见不到我出去,怕是要追究管家责任的,这可是,管家的责任。”
      “顾青衣!”一语双关的话让岳观怒极反笑起来,“我能把你送上来,就能把你踢下去,别做了一天的主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岳观!”秦殇微微抬起头,手别在身后,笑容满面,“我永远,不会做那棋盘上的棋子。”他的眼里一片清明。“我只会是,那只手。”操控棋子的手,又怎么会为棋子所控?不管是谁,他岳观也好,赤雪园主也罢,他只听从自己的!
      秦殇决然走开,留下一片带着阴影的雪白,翩然世间。
      回到秦府,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轻轻地雪落之声,飘扬在天地之间。一路上,秦殇都安静的很,带着面具的脸看不出多大的情绪。
      “少公子。”一个面相清秀,大约六七岁的小厮站在他房门前,脸上被冻得红成一片,勉强的笑意挂在脸上,眼睛里闪着一种叫羡慕的光芒。
      “你是谁?”秦殇打量一番之后问道。
      “少公子,小的叫暮望,从今天起就是公子的书童了。”他很拘谨,说话的时候都不忘微微向后缩着身子,好像秦殇是个吃人的妖怪。
      秦殇的眉不由得皱起来,“进去吧!”
      秦殇坐到桌子旁边,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画卷。
      “这是什么画啊?”暮望盯着秦殇手上的画卷,眼里闪闪发光,双手不停的搓着,看来是冻得够呛。
      秦殇打开画,上面是一个男子负手而立,孤寂的背影仿佛已经站了千万年。
      “啊!”暮望叫了一声,“竟然是青衣古卷!这东西已经消失很久了呀,想不到会在这里!”
      秦殇眼里飞速跑过一丝疑惑,“你认识这画?”
      用力地点着头,暮望的眼睛却没离开过画卷,“是啊,这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了!据说是龙洲帝国时就有的。”
      “那……你知道这图画上的人是谁吗?”
      “额……”暮望眨眨眼,“不知道。”
      秦殇微微闭眼,“你先出去,叫内务房给你几件衣服,就说是我吩咐的。”
      “哦。”暮望点点头,转身离去。秦殇看他一眼,真是个孩子。
      “这个人你认识?”秦殇的眼里透着点点银光,仿佛穿过某些世界,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不知道,很熟悉。”无衣皱着眉似乎思索着什么。
      “我觉得他像你。”秦殇皱皱眉,“这不会是你吧?”
      “不记得了,过了太久,我忘了我是谁了。”那声音顿了顿,“我只记得要教你所有的一切,可是我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秦殇一愣,大半天才转过身看无衣,“你说你忘了你是谁?”
      无衣点点头,“你知道?我以前和你说过?”
      秦殇转脸看门外的雪,黑茫茫的一片,“你和他很像,都忘记了很多东西。”

      在一片青色的天空下,墨衣的男子忽然抬起头,微微一笑,倾城的容颜上带着一贯的淡漠和迷离。眼里透着隐隐的狠诀,淡淡的杀气,墨鸾一手指天,强大的无色光流瞬间卷没天地,“钱魔,你现在……可以走了。”
      钱魔微微一颤,明明可以杀他,为什么放他走?魔界帝尊的力量,谁能反抗?
      一如当年的无衣,天地之间,任我横行。

      “查出来了吗?”秦殇坐在窗前,窗外的雪还没有停,窸窸窣窣的响着。
      来人一袭白衣,慵懒的颜容带着疑惑和不解,努努嘴,“你当我是吃干饭的啊!一个小小的赤雪园当然不在话下。”说完便将一个竹筒递给秦殇。
      “不在话下?”秦殇笑起来,“不在话下还查了那么久?”
      燕闲回白白眼,“就你厉害!你说你要是想脱身,直接走人不是更好么?”
      秦殇看他一眼,冰冷的一眼,比窗外的雪更寒,“我不是你,对于我来说只有我自己。”
      完全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燕闲回经过这些天被那个人打磨的不想再猜这些变态的心理,“好了好了!要不是看在无心的三个条件的份上,赤雪园我大概是不会去碰的。这个赤雪园真的不是个简单的地方。”燕闲回拿起桌上一个苹果,往嘴里一塞,“这地方的主子身份不一般,是……”他指指头顶,笑而不语。“我们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查出来的,哎呀呀……真是太累了!”
      “岳观的背后呢?”
      “你知道阮氏吧?华都第一富豪,传闻财富堪比国库。”
      秦殇眼里有一丝震惊,“这样啊!难怪他可以做那么多。”
      “好了,你要知道的,都写在这信里了,自己慢慢看吧!我走了!”燕闲回指指那竹筒,转身就走,却不料脚被人拉住,他差点跌下去。“你干嘛?!”
      “不想死就把这个喝了。”秦殇递给他一瓶药,“那个苹果有毒。”
      “啊?”燕闲回等着他,接过他手里的瓶子,“你能活下去吧,小子?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不会下次就没了吧?啊?”
      “你觉得他好看?”秦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点点头,燕闲回几乎是本能的预感到下一句话的无情无义。
      “我恨不得撕了它。”如果不是它,过去何以不堪?可是连这样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不到了。
      燕闲回笑了一笑,说不出眼里是哀怜还是不屑。秦殇的眼神却在那一刹那变冷,冰冷的冻结了燕闲回眼里的怜悯,他从来都不需要任何怜悯,就像他不会怜悯一只蝼蚁。
      “笃笃……”敲门声飘进耳内,秦殇把人往外一推,关上窗户,“进来。”
      暮望推门而入,眼里有一丝兴奋,“公子,老爷找你有事。”
      秦殇微微一笑,“暮望,你知道是什么事吧?”
      暮望脸一红,却还是讷讷的说,“不知道,老爷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秦殇也不多问,只是举步离开,秦霜在书房,灯火明亮,一本《心术》已经皱巴巴了,微白的头发闪着夺目的光彩。秦殇心里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这个为了华朝付出了一生的男人,他的人生究竟是否如意?就这样为了一样东西付出一切,他会后悔吗?
      “来了。”秦霜放下手中的书,灼灼的目光看着秦殇,“进来。”
      秦殇带着浅浅的笑走进门去,睫毛半垂,“爷爷,找我有事吗?”
      “过几天,张别柳张大人要代表皇上出巡北部各省县,你可知道?”
      “殇儿不知。”
      “我的意思是,你和张大人一起去。”没有询问,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其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秦殇微低头,“是,殇儿也正想出门去走走。若能与张大人一同前去,想必能收获不少呢。”
      “嗯,”秦霜望着天边的星辰,轻轻叹息,“殇儿,陪我出去走走。”
      “你看,”秦霜指着天边渐渐弱下去的光芒,微弱的星子在漫天繁星中显得过于无力,很快就要枯尽光芒。“那就是我。”
      那就是华朝辉煌两朝的元老吗?一颗即将死去的星子,暗淡的,看不出他曾经的辉煌。“爷爷是华朝的支柱,若爷爷是那星子,谁来照亮整个华朝的天?”
      “没有了那颗星子,夜晚还是不会陷落一片黑暗,这是万古不变的定理,你说,这是为什么?”秦霜的眼睛看着苍天,可秦殇却觉得他在看他,眼里承着满满的光芒,更胜过漫天的星子。秦殇看着呆了一会儿,才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因为天上会有其他的星子照亮整个天空。”
      “是啊。”秦霜露出笑容,“顾青衣。”
      “顾青衣,是我以前的名字,现在的我,叫秦殇,是秦府的少公子。”秦殇微微颔首,看不清他是何种眼神。
      “好,很好!”秦霜拍拍他的肩,笑容愈发的灿烂。
      秦殇看着他的眼睛,笑的淡然。
      可惜他不知道,星子是照亮整个天空大地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华朝;他要做的,也不是那照亮世界的星子。
      天地星辰,只是他手里的棋子,他要做,那执棋的手。
      秦霜不知道,秦殇是那个可以让天空光明的人,但是,秦殇从来都是假的。虽然现在的他是秦殇,但是,那飘过的云,永不会停留下来。不管是顾青衣还是秦殇,到头来,都只有一个名字。
      墨子渊。
      墨子渊,却不是秦殇,不是顾青衣。
      天上的星子闪耀着,带动一丝波澜。秦殇仰头,也许,我也会为你守住华朝也说不定呢……爷爷……
      墨子渊不属于任何地方,就像飘过的云,不会属于任何地方。他,没有义务来守住任何一处,因为任何一处都不属于他。但是这些日子里,爷爷这个称呼有些动摇他的冷情,或许可以这样一直下去也不一定,也或许墨子渊会永远记住,并把爷爷的愿望,铭刻在灵魂某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三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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