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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水巫案 ...

  •   马蹄声阵阵从远而近,在刚刚下完雨的土地上留下一串串痕迹。本来宁静安逸的小镇好像变得有点热闹起来了。
      若水镇青葙街连府更是热闹,家里从上到下全部整顿了一遍,整幢府邸变得崭新而辉煌。一大早就有人等在大门口,衣着全新,脸带笑容,即使是下了半天还不停的雨,也似乎阻挡不了他们要守在这里等待什么人出现的决心。
      远处的马蹄声一下子就撞进了守在门口的连阅耳朵里,隔着雨帘隐隐约约的已经看到了一辆马车和一对骑着马的人朝这边过来。
      “快!快叫老爷出来!就说贵人到了!”
      “是!快”手下一人连忙冒着雨往院子里去了。
      连阅一招手,马上有一对人跟在他身后出去,一人为他撑伞,还有几人则手里捧着一个长匣子,里面都装了雨伞,那捧着雨伞的人却没有雨伞为自己挡雨。
      当马车和那车队停下来的时候,连祁已经从里屋出来,他穿着上好的锦白长衫,迎着雨就跑到街上毫不含糊的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连祁恭迎贵人!”
      那马车里先是钻出一个人,那人面白无须,却是那撞了墨家父子的老北。马上有人为他撑开一把伞,老北下车来,“连大人,我们爷说了,这回是微服,不可行此大礼,请速速起身。”
      连祁跪在泥地里,泥水已经溅了他一身,却还是笑的灿烂之极。“是是,是老夫糊涂了!”说着便站起来,身上一片狼藉。
      马车的车帘被撩开来,探出一个头,正是那黄老爷。黄老爷看一眼连祁,眼睛里微微的笑意闪过无痕。“连祁,你还呆在这做什么?快快拿伞来!”
      “是。来人!”
      旁边一个侍女急忙递上一把伞。老北从她手里接过凑到马车前,黄老爷才出了马车,哪知脚还未落地,就有一块干净的红地毯铺到脚下,连祁的声音缓缓传来。
      “爷别弄脏了自己的脚。”
      黄老爷笑了几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却是一脚就踩了上去,踏着红色的地毯进了连府。黄老爷刚一进门,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今日雨大,不知本道是否可以借此地一宿?”那声音清亮,悠远,仿佛来自天地之间,内涵世间万象。
      黄老爷不自觉地回头去看,却见一个白色丝锦道袍,白玉镶金发冠的道士手持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神态自若的看着这群人,眉目间皆是看不透的透彻。
      “是你?”黄老爷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竟是熟人?“风陌,你怎么跑到这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风陌摇摇头,脸上显出一种无奈的神色,“这件事情,爷您自己应该最是清楚才是。若不是那……”风陌闭了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浅浅的笑。“本道或许永远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黄老爷虽然也笑了,但是眉头却是浅浅的皱起来,“进去再说。”
      连祁仿佛没听到,既然这位爷说要进去,那么就进去好了,他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两位大神请进了府里。
      千年紫芝并不是什么难得的药材,所谓的神奇功效不过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
      若是其他的地方,要找到这种药材倒是的确没有,但对于子渊而言,千年紫芝简直是太熟悉了。它就长在他家后院里,从他出生,就长在那里。墨爹说,这是因为这里有一种非属人间的气息,所以紫芝才能生长,一长一大片。紫色的云朵般漂浮在他家后院,只是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就算见到了也不一定认得。
      墨爹微微笑着,将一朵千年紫芝递到他手上。子渊捏着紫芝,满脸不解,“爹,你怎么知道这有没有千年?”
      “我自然是知道的。”墨爹微笑着,眼里仿佛有一丝丝的线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子渊只听闻耳边响起淡淡的声音,“一路小心。”
      他点点头,告别了墨爹,转身的那刹,他没看到墨爹身后多出来的人,红色的衣裳无风自扬,火红的长发映着火红的眼眸,似要将世界燃尽。
      流离,是一种宿命。
      连府到底是连府,三朝为官早已打下了厚实的基础,无论是权力,人脉,还是金钱。子渊站在连府门前,看着门口耀武扬威的石狮子,这样的人家,为什么会选在这样的土地上落脚,应该找一处繁华的地方住下才符合他们的身份。
      他想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去敲门,他的手还没落下,门就已经打开。一个身着白色锦衣的道人站在门内,显然也没想到恰巧有人。子渊愣了一下,低下头对那锦衣道人道,“我是来找黄老爷的。”
      “黄老爷?”道人微微笑了一下,“倒是在这里。”
      锦衣道人身后的一个家丁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找黄老爷。”子渊重复了一遍,“他要找的东西我给他带来了。”
      锦衣道人一直未动,盯着子渊手里的东西许久,开口问道:“小朋友,你这包里是什么?”
      “黄老爷要的东西。”
      锦衣公子上前两步,挥手示意家丁去通报。家丁踌躇了一下,也就走了。那道人自己却似笑非笑的绕着子渊打起转来。子渊不动,任他打量。想必他长得那么丑,也不会有人想要他,顶多就是觉得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一时好奇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子渊不语。这个锦衣道人给他的感觉比黄老爷还要差,他的眼睛里闪着无法忽视的光芒,似乎针一样要刺进你的内心深处探个明明白白,他行动时会有一丝仙形气质,但合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只剩一种世俗的公子哥的感觉。
      “回仙师,这个丑八怪叫墨子渊。”旁边有个小厮见子渊不答连忙答他,生怕子渊的沉默惹火了那所谓的仙师,“他这人就这样,全镇人都知道,性格隐僻,相貌又丑陋,镇里也没几个人会理他。”
      “我没问你。”那道人眉眼间不自觉溢出一丝不悦,马上又恢复笑意盈盈的样子,“你怀里的可是千年紫芝?”
      子渊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袋子。然而他这一动作却让锦衣道人目光一缩,透出一抹无法忽视的狠戾。
      刚刚进去报信的家丁此刻又跑了出来,“黄老爷叫你进去。”
      子渊一言不发直接跟着家丁走进门去,很快就到了黄老爷的房间。看起来这是最好的一家房间,雍容玉贵,无处不透着清雅而悠闲地气息。人就是喜欢返璞归真,住珠光宝气的地方住腻了,自然就会向往山清水秀的地方。
      “你带了我要的东西?”黄老爷喝着茶,似乎有一丝不信。莫说是他,尾随子渊而来的仙师都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找到千年紫芝。
      子渊将袋子放到桌上,再打开。
      袋子里是一朵像云朵一样的灵芝,整体呈现紫色,上面的云纹密布,重重叠叠,看上去倒像是一样年代极久的灵芝。
      “这真的是千年紫芝?”黄老爷不确定的拿起袋子里的东西,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嗅,清淡的药味盈鼻而来。
      “这个……”道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震颤,“真的是……千年紫芝,和观里供奉的是一样的,而且这一株显然更大一些。”
      子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首先他是个道士,可是却打扮的像个富家公子,其次他说观里供着紫芝,怎么可能会在他家后院以外的其他地方有呢?
      “这真是千年紫芝?”这一下,连黄老爷的声音都有了一丝颤动,眼里放出的光芒如同星辰。
      “啪!”柱子后面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出来。”仙师冷淡的说。从柱子后,果然走出一个人。
      只是,不过是个孩子。金贵的白色锦衣穿在身上自有一股高傲的气质,仿佛高贵的皇族,令人气折。秀美的容颜上带着些微的不知所措,他看一眼子渊,便撒娇一般跑到黄老爷身边,“叔叔……”
      “飞凤啊,怎么没在书房读书?”黄老爷的眼角眉梢溢出一种溺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读书好无聊,飞凤都读了一个早上了。况且,飞凤都背下来了。”他的眉目间透出淡淡的骄傲,头也随着抬起,明明已经是十岁的孩子,却仍仿佛是五六岁的孩童,需要将自己所有的好都告诉别人。
      “哦?元凤这么聪明?那叔叔考你一个怎么样?”
      “好啊!”尹元凤笑着,眉目间转为嚣张。
      谁无年少轻狂时?
      “你也试试?”虽是问句,可子渊一点都没听出来他是在问。但这种习惯高高在上的人也不会让人拒绝。子渊不说话,既不拒绝也不同意。
      “那好,九章惜诵的前一段。”
      “惜诵……”连飞凤清清嗓子,“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心术中凡字开头的各段首句。”黄老爷的目光灼灼,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子渊不由得抬头,这对连飞凤来说,有些难了吧,毕竟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已经学到心术这种程度?
      果然连飞凤皱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
      连飞凤小小的眉头皱得紧了,抿着唇看着黄老爷。虽背不出来了,但是眼里的光芒还是掩不住的决心和坚决。
      黄老爷的眼里划过一丝赞赏,摸摸他的头笑了。眼光一瞥,便看到了子渊。眼里的光芒敛去,“你背背看。”
      子渊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咽了口口水。
      谁无年少轻狂时?这个时候的墨子渊也许和连飞凤一样,都带着浅浅的轻狂无知。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子渊面无表情的说完这些,仿佛说的并不是某个问题,而是毫无感情的读出来。
      连飞凤咬咬牙,看向子渊的眼光奇异的改变了一些,但绝不是赞赏。
      “你读过多少书?”黄老爷的眼睛眯起,细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丑孩子。
      子渊不答,并非不答,而是他已经忘了读过多少书,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管自己读了几本书?
      “叔叔,这不可能。这人从来没有上过学,连学堂都没进过一步,根本没读过书。”连飞凤嘟着嘴,两腮气鼓鼓的。
      “哦?”黄老爷的眼光微转。
      站在一旁的道士忽上前一步,凑到黄老爷耳边说了句什么。听他说完后,黄老爷的脸色飞变,看向子渊的目光里隐隐带上一丝敌意。“子渊哪,你若不介意就现在这连府住下,怎么样?”
      “不用。”子渊转身就走,也不道别,东西已经送到,没什么好多留得了。
      “那个戒指……”子渊的身子一顿,戒指?下意识的,他的拇指摸摸中指上的戒指。“是你的?”
      “是我的。”他再踏出一步,却发现那个道士已经堵到他面前。不由得一愣。“有事吗?”
      “你知道这戒指是谁的吗?”道士弯下腰,靠近子渊的脸,压低声线,“这戒指是一个魔头的。”
      子渊轻笑,“你的意思,我就是那魔头?”
      “既然这个戒指是你的,那么就是你了。你要考虑清楚,这戒指是否真的是你的?”那道士微微的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子渊。
      “自我有意识起,它就在我手指上,想脱都脱不下来。你说,是不是我的?”
      道士的目光瞬间变冰冷,“那就是你了。”
      “只凭一个戒指?”子渊冷笑,丑陋的脸上那双堪称精致的眼睛斜睨着那道士。
      “你可知道最近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庙堂之外动荡不安是为了什么?”黄老爷站了起来。
      “关我何事?”
      “只因为华京里出了一件案子,皇帝差点就命丧歹人之手。其实说是歹人,实际上却是巫术所致。皇帝梦见一金甲神君,说是这天下即将不安,有一个魔头将让这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黄老爷说到这里看看子渊手指上的戒指。
      然而那丑孩子的脸上却忽然蹦出笑意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梦,就将朝堂江湖搅得动荡不安,想来这皇帝也不过是个昏君!”
      整间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听闻得子渊残留着的笑声。
      黄老爷的脸色青了,“昏君也是你能说的?”
      “如何说不得?”子渊回过身看着黄老爷,眼睛里找不出一丝的畏惧,“天下又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就只准他说,不准我说了么?”
      “好一句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黄老爷看着子渊,莫名的杀意自心底钻出来,“你就留下吧!” 他的话未落,子渊身后的道士倒是双手一展,子渊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间灯火几重天,岁月袅袅转如烟。五月初五灯火畔,几处繁闹几处闲。
      灯火节是若水镇特有的节日,传说这一天是众神出游的日子。满天的神祗都会驾着黄金的车马,降临人世。这一天是人间光明的一天,每一处都不允许存在黑暗,即使是夜晚,也要点上无数的灯来照亮天地。
      子渊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黑暗一片,本能的伸出手想触碰周围的事物,然而手一动,一阵刺耳的铁链声就钻进耳朵。他愣了一下,怎么回事?他被人绑住了……而且是四肢分别被缚向四个不同的方向,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动弹一下!
      “天下又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记忆冷不防闯进他的脑海。
      子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明明知道这个人他惹不起,却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爹呢?墨爹怎么样了?会受到牵连吗?他有些后悔了……
      四周尽是黑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尽的恐惧如同深夜一般,攀爬上他的身躯,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心里隐隐的明白自己会突然在这里是那道士做了手脚,但是,真的要因为一个戒指……杀了他?那个黄老爷也真是那样想的?或者,他只是某个附属品,某个阴谋的附属品?
      四周安静的可怕,子渊想缩缩身子,却做不到,一切都好像超出了他的想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所以忍不住的害怕。
      “子渊。”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只那么一瞬就打动了他的心。子渊几乎想跳起来,他听到了谁的声音?谁的?“墨爹?爹!爹……”他尝试着叫唤对方,如果没听错的话,刚刚那句话就是墨爹说的,他也在这里吗?是吗?
      小小的光亮在黑暗里亮起,虽然只是那么一点,但子渊还是觉得刺眼。一团光亮就那么莫名的出现在黑暗里,没有火,没有夜明珠,就只是那么一团光亮。亮光的照耀下,站着一个男子。
      他有漆黑的发和眼,他身着一身黑色镶金纹饰锦袍,锦袍长长地,直拖到地上长出一块布料。他的肤色接近雪白,却不是病态的灰白,他的眼炯炯有神,散发着他此生从未有过的光彩,他的额头上有一抹比血更殷红的凤鸟图文,眼皮上画着淡淡的金色眼影。纯黑如墨的长发用一根紫玉发簪轻轻束起一部分。
      这个男子,好美……尽管博学如子渊,此刻也找不出词来修饰这人的美丽,他一下子就呆了。直到那男子在他身边蹲下,修长的手轻轻拂过他的侧脸,他才突然记起这个动作那么熟悉,有些不可置信的抖动双唇,“爹……”
      墨鸾微笑,倾世绝魅,“子渊。”
      “爹,”子渊挣扎几下,想要挣开铁链,但始终挣不开,认命般躺在地上,“爹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子渊莫慌,这里是连府的囚室。”墨鸾还是那样微笑着,让子渊心里一阵阵发慌,不知怎么的,总就得今天的爹有些不对劲,“你之所以会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把你当成了转世魔神,受天命要把你处以火刑。”
      “什么?转世魔神?”
      墨鸾轻轻提起他的手,对,子渊几乎不可置信,墨鸾轻轻地提起他的手,完全无视于铁链的束缚,好像子渊的手上根本没有铁链紧紧牵住的样子,更惊人的是,子渊感觉不出一点痛,仿佛那链子随着墨鸾的拉扯一下子变得很长。墨鸾看着他中指上的戒指,“因为这个,所以他们以为你是。”他笑了笑,几乎绝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子渊这下总算明白那道士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因为有人和他们说,拥有这个戒指的人就是转世魔神。而且一定要用天火将他彻底焚灭。所以他们信了,就找到了你。”
      “爹……”子渊听着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心跳几乎停止,他现在急需确定一件事,急需知道,“爹为什么会在这里?爹为什么穿成这样?”
      “因为,我不是你爹。”墨鸾微微勾着嘴角,说,“我的子渊,你还不明白吗,墨鸾不是你爹。墨鸾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到了时间他就会回去,永远的……离开你。”
      “爹……”子渊的脑里忽然一片空白,这是在做梦吗?等梦醒了,爹还是爹,会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睡觉,一起孤单……
      但是,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想。所以,除了这个字,他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都被埋在喉咙底下,想说却说不出来。
      “子渊,你会知道你的身世,有人把记忆都放在你的这个戒指里,只要镜封一打开,一切就会像是日升日落那么自然,子渊,好好走下去,墨鸾不是陪你走的那个人。”他静静的笑着,仿佛绝美的夜之花,绽放。
      子渊咬着下唇,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可那个人,就像是蒸发的水汽,星星点点的……消散,模糊了他的脸容,模糊了他的身子,模糊了他的眼睛……一切那么安静,最后的一缕光也在他消散之后归于黑暗。
      如同天边的唯一一颗星子,悄然滑下。泪水忽然止住,一切仿佛只剩了黑暗,如同这世界一般,空荡荡的不存在一点光亮。
      这十年,他并非不知爹的不同,这十年,他费尽心思的想让爹开心,这十年,他以为除了亲情,他可以不要一切,这十年,他小心翼翼的想要做一个爹喜欢的孩子,这十年,已经是他的一切,墨爹,是他这十年的一切。
      而如今,他走了。
      另一个地方,有一片青色的天空,青空下,那片土地的名字叫做神忘,神忘之地的魔乱之都,有着最嗜血的民族,最暴力的种群。人们更爱叫它魔界,而不是博陵。
      这一日,本该是众神出游的日子,可是在神忘,万千的魔头聚集在诺之广场,而广场上却安静的如同死地。这一日,是帝尊归来的日子,众魔齐拜。
      当又有光亮亮起的时候,子渊不适的眯了眼。那是一团火,亮的招人眼珠。子渊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扭过头不想理他。
      “醒了?”仙师靠近他,他的手里还燃着一丝火焰,无根而燃的火焰,“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子渊闭上眼,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死了一般。
      “你会被处以火刑,不害怕吗?不想活下去吗?”风陌很想在那孩子脸上找出一丝表情,但从始至终,他的眼睛闭着,睡着了一样,好像并没听到他说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风陌忍不住的好奇,说什么转世魔神,狗屁!虽然那日出现的威压极大,但他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魔气,并不像是什么火神。只是为什么要针对这么一个小孩子?不对,小孩子?他现在的表情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吗?有那个十岁的孩子会如此平静的面对死亡?莫说是十岁的孩子,就算是他,也会对死亡动容。但是即使如此,风陌也不会让世人知道,为了动用皇帝的力量来寻找这个孩子,他不惜制造了一场巫案。“我去过你先前住的地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子渊睁开了眼,有一丝浅浅的波动慢慢化开。
      “那里是个旧屋子,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显然是长期没人住过的地方。”风陌的眼里一丝狠戾,“你确定你以前住在那里吗?”
      子渊的眼里有一丝震惊,瞬间又化作浓的化不开的悲哀,最后变成死寂,再无一丝波澜。没有人知道,这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在这十年里对那男子的情感,那是一种付出一切的感情。他是他快溺水而亡时能握住的一根稻草,而现在,那根稻草和他说再见,永别。那他,只好沉入水底,永眠。
      “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惊奇?莫非你早就知道了?对于平常人来说,这种事都是很神幻的吧?”
      可对于他而言,看完了墨爹要他看得那么多书,他早就知道很多,了解了很多,不管人间还是那些从未见过的世界。墨爹,其实就是那个世界的人,是吧……
      火光暗下去,只那么一瞬,风陌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子渊睁着眼,目光无波无澜。很快,一缕光线从门外照了进来,门?对,是门,他在一间屋子里,四周是空荡荡的一片。那缕光线小心翼翼的靠近。
      那是一根蜡烛,小小的火苗跳动着,带来属于这人世的唯一的物体。山风尽量放轻脚步,终于看到了地上的孩子,马上喜笑颜开,轻声唤道,“子渊。”
      子渊的身子不由得一顿,他来干什么?!
      “子渊。”山风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很浅,却在一瞬间温暖了他的心。是因为丢了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不顾一切想有个人来陪自己吗?“我来救你了。”他用力扯扯子渊手上的铁链,不似墨爹那般神奇,他扯起来时,每动一下,子渊都感到彻骨的疼痛。
      可是,他说,我来救你。
      子渊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救得走吗?”浅浅的火光下,风陌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样出现,浅浅的幻影让人以为那是幻觉,“小孩,你不懂,他是个魔头,长大了会杀人,杀很多人。”
      会杀人,会杀很多人……
      子渊笑不出来,似乎听不到风陌讲的话,他只是看着雨山风。
      “你胡说!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在胡说八道,你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他以后会杀人?他只不过长得难看了些,但这又怎么样,不是他自己要的,说什么是个魔头,我看你们才是魔头……唔……”话被打断,一个略胖的中年男子从门进来捂住了山风的嘴,连忙向风陌陪笑道,“仙师恕罪,是这孩子太不懂事,顶撞了仙师,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仙师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他吧!都是这魔头不好,这孩子从小就被这魔头迷惑,从家里尽偷些吃的用的给他,我们就管了好多年了都不见好,这下好了,只要这魔头一死,这孩子就能恢复正常了!”
      风陌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鄙夷,“你带他回去吧!”
      “谢……啊!”那男子惊呼一声,放开山风检查自己的手指。
      山风刚脱了他的手,就吼道,“才不是,子渊不是!……”可他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因为风陌正幻化出一根绳子,无中生有的法术足以欺骗世人的眼。“神仙?”山风惊讶之色难掩,怎么会?然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子渊。子渊却在此刻微微一笑,只是那笑里,是无尽的讥讽和厌恶……原来他也只是个凡人,友情究竟不是唯一的,丢了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可是,那道士真的会仙术,真的是神仙,那么……子渊呢?真的……是魔头?
      他犹豫了,退缩了,迷惘了。
      子渊笑着闭上眼,原来,不是一根可以让他活下去的浮木,而是一根毫无用处的羽毛,承担不起任何重量。
      山风被他父亲带走了,风陌没再说什么,也只是叹口气,离开。偌大的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了他一个人,孤孤单单,还有没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呢,一个人活着,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传说灯火节最重要的是要放一盏天灯,老人们说,只要在灯上写下自己这一年的愿望,然后将灯升到高空,神就会看到,就会满足他们的愿望。无论是谁,无论老少,无论男女,无论身份,只要灯升上去了,神就会满足他。
      所以,子渊是个不被神眷顾的孩子。他的天灯从来没有一次能升上去,从来没有一个愿望能实现,尽管他的愿望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让爹的病好起来,好起来……
      万家灯火灿灿,如同燎原的火,瞬间照亮整个天地。子渊从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一次却突然觉得那么美,美的惊心动魄。
      若水镇北市上搭了一个架子,简陋却庞大的架子。一根极高的木头竖起在中央,围着这根柱子四周,是厚厚的一层柴火。子渊被绑在中心那根柱子上,从他那里看去,就仿佛一朵枯败的花,绽放在他脚下。双手被吊的有些痛,但他冷静的面容却没任何表情,仿佛已然毫无生气。底下,是来来往往的人,北市最靠近明河,是最繁华的地方,在这地方将他祭天果然是最好。子渊没看见黄老爷,估计是走了,拿到了千年紫芝还留下来看一个人的死刑吗?旁边的高架台上,站了一些人,都是道服披身,估计是太妙观的人。呵,转世魔神啊,是么?
      高架台上,太妙观的大部分人都到了,这是火神亲降下的神旨,他们是来行刑的。一个须发全白的老道看着被吊起的孩子微微叹气,“这人,非死不可。如若他活下来,将来必是我太妙观的劫数。”
      风陌站在他身侧,听他这么说完,不由得抬头,那孩子就像是一片枯叶,随风而动,“长老,这孩子绝非普通人。”
      “所以他更非死不可,否则,死的将是你我。”长老微微叹息,转向风陌,“这次五位长老都回来了,你也该好好招待他们,不如先回观里,这里有我在就好。”
      风陌叹息,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孩子,便转身消失。
      长老目光锐利,直盯向子渊,目光里是不可饶恕的肃杀。
      亥时三科,灯火齐飞。子渊挂在半空中,看着盏盏灯如同露珠一样蒸发而起,仿佛这尘世也要消散,化作点点白光,飞往天国。天灯飞上来有一些擦着他的身体向上,痒痒的,热热的。他几乎都能看到灯上写着的愿望,一个个如此鲜活。
      亥时四刻,所有的灯都已在头顶,密密麻麻竟遮住了天空,遮去了满天阴云。洒下如同神一般的光辉。头顶,是如同锦缎一样的天灯,遮住整个天空,脚下,是汹涌的人群,遮去了大地原本的面貌。天地之间,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无仅有的空旷,仿佛站在历史的潮流之上,冷眼看世界的沧海桑田,而自己,永远都是世外之人,冷眼相看却不相帮。
      神祗就是这样俯瞰着人世,而默不作声的吧!
      子时。“火起!”辽远的声音洞穿整个北市,来回飘荡于天地之间。须发全白的长老眯起眼,等待着那条生命的逝去。
      十二个道童分坐十二个方位,各自舞出一套动作,明明是不一样的动作,可到最后却归而融合,十二个人的脚步,身法,动作归于一致。“请天火!”如擂鼓的声音,扎入子渊耳际。他的头顶,一抹仿佛五色云彩一样的光芒绽放开来,瞬间扩大,似要将这被天灯遮住的天再遮去一层,随着光芒的四阔,中心一滴像水一样的蓝色液体缓缓下降。十二个道童在地上连成一个圈,相互打出一道光芒,金黄色的光芒弥漫像云朵一样,随着迅速上升很快在子渊的头顶与那滴蓝色火焰相撞到一起,蓝色的水滴却轻而易举的穿过了金色的如同弥天云彩一般的光芒。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子渊能感觉出来。刚刚的蓝色水滴就像是一滴真的水,但现在,他已经是一滴火,炽热的温度即使还没碰到他就已经像要将他烤焦。火滴向下的那一瞬间,四周的柴火和那根主木都在一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好像触怒的巨人,瞬间拔地而起。
      灼热的火,缠上了他的手臂,一瞬间弥漫全身。痛得他连牙都要咬断。
      “子渊!”
      “子渊!……”
      谁?谁的喊声那么悲凉?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叫他的名字?是谁?
      “子渊!放开我,放开我!子渊!……”
      是谁呢?子渊努力地要睁开眼,可火那么灼热,几乎只要睁开眼就会夺去他所有的光明。
      “子渊!子渊!别怕!……”
      谁?究竟是谁?不管了,他是谁?究竟是谁?他快要发疯,是谁?是谁?!
      他终于挣开眼,烈火烧得他连痛都感觉不到,可当他睁开眼时,多么希望自己一直没听到。四周原本围成圈的柴火破了一个缺口,一个浑身是火的孩子挣扎在那个缺口处。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那些看着他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上前帮他把火扑灭。只是任由着火,一点点吞噬这小小的身躯。
      子渊,看着那张平凡的脸,愣了。
      他以为的羽毛虽然承担不了一切,但是他却拼尽了一切想要让他浮起来,哪怕自己沉下去。他推掉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份感情,怎样的一份执着?他推开他,不要他的假好心,不要他廉价的怜悯,推开他。却推开了这孩子的生命……
      火子拉拉的响,天地之间没人知道。
      “子渊,别怕……”别怕……
      为什么,失去了,才感到痛苦?为什么不好好的珍惜他还活着的日子?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但却不是透明的,而似乎是压抑了许久终于落下的悲伤,浓重的银色。
      不远处,一个一袭黑衣锦袍的男子用手接住一滴天上滴下来的雨。“嗤……”雪白无暇的手掌马上被洞穿,徒留一个黑色的孔洞。秀美的眉皱起,“这么大的怨气……”他的手握起,手掌上的伤马上消失不见,仿佛那个洞从未存在过。
      须发全白的长老好似有预感一般抬起头,微风带来火的气息吹到他脸上,却让他一愣。一盏灯掉下来,两盏,三盏,四盏……成片成片的灯往下掉,仿佛天塌下来一般,让他莫名的恐惧。
      忽的,一滴水滴下来,他自然的伸出手去接住。却只听到一声焦响声,一滴银色的液体穿过他的手掌掉到地上,马上消失不见。
      “啊!……”“什么东西?!”“啊!痛!……”“快跑啊!”“这是什么雨?”“银色,银色的!……”“救命!……”“啊!……”……千万人涌动,银色的雨点毫不留情的砸下来,一滴滴,一阵阵,每一滴都洞穿人身,落地成空!
      长老急忙给自己开了个护屏,可是雨滴还是毫无阻隔的落下来,一下子洞穿他的身子。
      一场瓢泼大雨。
      银色伴随着殷红的色彩,翻飞在天地之间。是绝美,烟笼万物,江山如画。
      火仍在烧,几乎是这天地之间唯一一种宁和的色彩,没有凄厉的叫声,没有洞穿一切的痛苦,宁静的仿佛天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是什么样的罪孽,要如此来惩罚?人间炼狱,九重天阙。
      雨,是刀,是复仇的剑。一滴,二滴,三滴……无数滴,清洗世间所有的罪恶,所有的肮脏。
      这一场雨,破灭了千万人的性命。随着一声巨响,虚衍大陆上哪里都可以看到的最高峰,凌天,轰然倒塌,仿佛是可怜山下那些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尸体曝尸荒野,它倒下来,埋葬了一切。
      连同那丝,蓝色烈火。一起埋葬。
      曾经,有一个镇子,很平静,平静的如同它的名字,若水。
      若水镇里有一个丑孩子,他沉默寡言,冷看世界。他有唯一的一个亲人,人人喊他墨爹。墨爹是个美男子,于是人人都问,他是你的孩子吗?
      终于有一天,他回答了,不是。
      曾经,虚衍大陆上有一座山,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它,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高,只知道,他在就让人想起家乡。
      在山下,曾住了一对父子,他们是镇里最奇怪的一对父子,无人知道他们的过往,无人知道他们的将来。也曾有一个孩子,天天想了解那个长得奇丑的小孩,但是他的一切都遭到拒绝。
      终于有一天,他为他,付出了生命。
      青色天空下,一袭黑色镶金边纹饰锦袍的男子自天而降,水一般的黑色光华如同化不开的墨,浓郁的拖住他的身子。他站在那里,额头上比血更红的凤鸟纹几乎要活过来,衬着他绝美的容颜,倾世绝魅。
      所有的魔都看呆了,即使是生来就有美丽颜容的魔族,也不得不惊叹,那样的绝美。一瞬间,所有的魔都屈膝下跪,只对着那绝美的男子,也只能是那绝美的男子,奉上最珍贵的祝福。“帝尊归位,魔界天青!”
      墨鸾脸上无一丝表情,淡淡的眸光轻转,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若水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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