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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天 ...

  •   拳脚像雨点一样。
      墨子渊闭上眼,尽量卷起身子。拳脚刚落到身上的时候会很痛,但只要挨过了开头,接下去的一切就会顺理成章,不会再有感觉,即使再多的人,再多的拳脚,再多的咒骂,他也感觉不出来。
      “该死的怪物!”
      “还敢大白天出来吓人,没看过自己那张脸吗?”
      “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了,还活着贻害人间干什么?!”
      “真是个怪胎!这种东西就该被活活烧死!”
      ……
      墨子渊蜷缩着身子,嘴角却勾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这种表情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涌出来,他无法控制,也控制不了。这种时候,他应该做的是哭泣,是辩驳,可是说什么?又辩驳些什么?
      他无声的笑,谁不知道他是个人?
      天知道谁是真的不知道这些才打他的?!天知道谁是真的这么以为才打他的?!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好像那些人打得越凶,他的笑意就越是溢出来,他浅薄的一颗心装不下那么多的情绪,只能任其流露。
      明媚的阳光洒下,洒在镇口的牌匾上,给若水镇这三个字渡上无比灿烂的光辉。这个叫若水的镇子,真的平静的仿佛水一样。
      宁静悠扬的时光流过午后的慵懒,悠悠的在子渊面前打个转,又缓缓流走。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的仿佛地上随处可见的沙石,每日必见的阳光。
      “你们干什么?住手!子渊!”
      “让开!住手!住手!子渊你怎么样了?”
      子渊蝶翼般的睫毛轻颤,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平凡却胜他千倍的脸。
      雨山风?一丝冷笑自喉间溢出,他来干什么?向他表达他对他的怜悯?
      不需要。
      就像他不会去怜悯一只蝼蚁一样,他也不需要其他人的怜悯。
      一片小小的阴影盖上来,落在身上的拳脚忽然就少了不少,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却代替那些无情的拳脚变作另一种钻心的痛疼。如果刚刚他还觉得这没什么,那么这个人来了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快被逼到极限了。和那些拳脚不一样,是另一种折磨,是折磨。毫无力度的打在人的心里,却一次次刮出血痕才罢休!
      所以他说过的,他不需要!
      雨山风咬紧牙,汗如雨下,分不清是痛的还是热的。每一拳打在身上都仿佛要在他身上凿出个窟窿来,这些大人们,对一个孩子有必要那么狠心吗?
      虚衍大陆是离魔方最近的一个时空,千年之前,虚衍大陆上只有一个国家,国号龙洲。龙洲帝国的强大盛极一时,直至龙洲八百六十七年,即三百五十六年之前,龙洲帝国发生内乱,统一的疆域才分崩离析。龙洲帝国最后一位帝王龙玺自杀于德清宫,历时八百多年的盛大王朝宣告覆灭。在这场战乱中,一直受压迫的游牧民族应族崛起,在开国皇帝君忘始皇的带领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家,辰荒王国,从此结束了应族流离的宿命。而龙洲的一支旁系血脉华氏继承了龙洲的文化过往,在此基础上重新建立一个王国,国号为华。辰荒占据西北,华朝占据东南,两国国力相当,在虚衍大陆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若水镇是华朝东部的一座小镇,再往东就出了华朝的边界,是一望无际的山,人人称之山海。山海是虚衍大陆上最为神秘的地方之一,从来没有人摸到过它的尽头,也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从山海出来。久而久之,山海便成了一种禁忌,入得出不得,这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实。
      若水镇便是在这神秘的边缘,镇子最东的地方,有一座山。这座山立在那里,仿佛就是一道分界线,隔开山海与人间。那是虚衍大陆上最高的一座山,从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高,只知道即使你用尽一生去攀登,也走不到尽头。在虚衍大陆上,几乎每个角落都能看到那座山,它仿佛是撑开天地的梁柱。
      那山的名字,于是就叫凌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离开了,陆陆续续,最后只剩了地上的两个人。
      金色的夕阳下,一切都附上一层美丽炫目的金色,整个镇子美好的像是一幅画。你看上一眼就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任凭思绪愈飘愈远。
      子渊挣扎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凌乱的头发遮住小小的脸。他仿佛游魂一般慢慢渡到一边从地上捡起一个背篓,背篓里是各色的药材,被扔在一边晒了一下午,已经干瘪下去。
      “子渊!”山风叫住那个正在背上背篓的孩子,“如果下次需要药材的话,就跟我说,我去帮你弄。你……还是别出来吧!”
      别出来?就因为他天生的那张脸,所以连出门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一丝冷笑卷起残破的黄昏,凭什么?
      山风的身子晃了晃,本来就生病的身子一下子倒在地上,眼前瞬间迷糊,沉入无边黑暗。
      身后传来身体倒地的声音,轻轻一声,子渊恍若未闻,一步步不紧不慢的走开,走远,直到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金色的光辉中,再也找不到。
      凌天山脚下,小小的院子用稀疏篱笆围着,院子里总共才三间茅草屋,一间书房,一间厨房,一间卧房。此时星辰漫天,院子里的三间屋子全都亮着,摇摇曳曳的火光在一间房间的窗户上投射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咳咳……”随着低低的咳嗽声,虚掩的门被人推了开来。
      子渊急忙伸手拉过一块暗蓝色麻布盖住桌上的东西,转向进门来的人,“爹,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睡不着,过来看看。”着一身黑色布衣的男子随即坐到他对面。
      墨爹是个美男子,美到让人看一眼就心碎满地的美男子。纯黑的眼眸和长发,纯黑的衣衫和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羸弱的身子。还有那张脸,双十的容颜十年来从未改变,仿佛时光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止步,心甘情愿的臣服。墨鸾拉过子渊的双手,眉头不禁微微皱起来,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又被人打了。”
      “没什么。”子渊缩回手,“都习惯了。”
      “习惯?”似乎有些惊讶于这种说法,墨鸾的手指轻轻撩起子渊面前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遍布血红花纹的脸。那张脸仿佛是被人用什么利器割了整整千万刀,留下了永世难消的痕迹,见一眼,也足以刻骨铭心。冰凉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侧脸,描绘出一弯绝美的弧度,“你怎么可以说习惯了?”
      “今天去了山海采药,山绩只有山海才有。”子渊的眼里断断续续点着丝丝亮光,“我只是在附近走走,不会走得太深。”
      墨鸾微微笑起,狭长的凤目里闪耀世人所不能理解的光芒,一挥手,拉开桌上的麻布,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我来帮你上药。”不多问也不再问。
      修长的手指沾上药膏,轻柔的擦在孩子的手臂上,其实这具身体不需要擦什么药膏,“书都看完了?”
      “嗯。”子渊点点头。在爹的眼里,看完不是看完,而是全部都了然于胸的记住。说也奇怪,他的天资并不算好,可是自从爹叫他看书以来,整整五年,他看完了别人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每次他看书时,都仿佛觉得时间停止了,明明在书房里看了好几个时辰,出了书房,墨爹还站在门外,刚刚要离去,时间不过过去几瞬。
      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遵循着两种不同的规则。
      子渊看着墨鸾,一种覆灭的的不安铺天盖地的在眼睛里翻涌,可以操纵自然规则的人不是自己可以留下的。
      谁知道明天是不是就是世界倾覆的那一天?
      “看完了就好。”墨鸾笑笑,看着子渊的目光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仿佛很久很久之前,看着另一个人的目光,那么柔和,要将这世界都融化。他放下手里的药罐,低低咳嗽着离开。
      只一会儿,子渊便见窗外泛起火红。
      墨鸾站在熊熊烈火前,看着书房一点点被烧为灰烬,目光深邃辽远。子渊看着他的背影,忽生一种沧海桑田的错觉,仿佛这个人站在天地之间已经太久,早就该离去。然而,他却违背了一切规律,死死地站着,站着……一直要站到天地寂灭。
      墨鸾微微抬头,天际有一道火红的光芒划过,比流星更炫目光彩。
      火红的光芒一闪而逝,落到地面上,化作一个人。那人有火红的长发,火红的双眸。他四处看看,发现这里是个小小的平台,最多能容纳下五六个人站住脚。这大概是某座山的山顶,可这座山竟有那么高,让他连地面都望不可及。
      这里,是传说中人间的最高峰,凌天山的山顶。
      正当他四处张望时,有个身影静静地幻现在他面前,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根萧,墨玉为质,流光溢彩。那不是普通的墨玉,普通的墨玉永远都不会像这支萧一样,颜色浓的化不开,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那浓重的黑夜。
      他忙单膝跪下,“帝尊召火鬼前来,有何吩咐?”
      墨玉的萧轻轻一挥,指向西面,“本尊要你去放把火。”
      层层云雾之下,有一座豪华的宫殿,此时灯火通明。
      “快啊!去打水!”
      “你发什么愣?!还不快救火!”
      “那边那边!动作快点!”
      “你啊!怎么搞的?!”
      ……风清刚刚踹完一个小弟子,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那边,就见一个瘦弱的小童跑来,“师叔!师叔!不对!不对啊!”
      “你这小子还不快救火?跑来这里干什么?!”
      “不是啊!师叔,水不管用!越浇水他烧的越旺啊!火都快烧上房顶了,那边也都停了手,不敢再用水灭火了!”
      “什么?!”风清来不及思索,就给了那小童一记爆栗,“水怎么可能救不了火?你骗谁啊!”
      “诶呀!”小童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直接拖着风清就往那片火红赶去,直至到了那些火跟前,“师叔你自己看吧!”
      风清看着弥天的火焰,目光呆了一下,“这,这怎么回事?”只见漫天的火已经烧上屋顶,刚泼下的一桶水引得烈火越烧越旺,红色的火舌窜出,遮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怎么回事?”一个悠然的声音好似自天地间响起,白色丝锦道袍,白玉镶金发冠的道士仿佛乘着清风从天而降。
      风清听到这个声音禁不住一愣,“师兄?”怎么偏生这个时候回来?
      风陌皱皱眉看着眼前的漫天火海,一扫拂尘,“怎么回事?!我才离山一个月,就要烧了我太妙观吗?”
      “不是啊,师兄。”风清苦着脸,“这火起的蹊跷,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起火了,而且……哎呦,还不能用水扑灭!”
      风陌盯着那火看了一阵,脸色变作铁青,“这是天火。”
      “天火?什么东西?”风清凑过脸。
      风陌拂尘轻扫,脚下摆开七星阵势,双手向前一推,一团白光冲向蒸腾的火焰,但白光尚未靠近火焰,就被一堵火红的光芒挡住,并快速反弹回来。风陌瞳孔收缩,一时没能躲开,生生挨了这一记。不由得后退三步,口吐鲜血,左手捂着胸口,似在给自己疗伤。
      挡回风陌白光的红光却并未退去,反而一闪变得更亮,照的这个夜晚仿佛被血清洗过一般。“魔神转世,天下不宁!”一道红色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红光之上,宏远的声音在众人耳里回荡,仿佛千古的绝唱。
      风陌只觉双膝一弯,毫无反抗之力的跪了下去,那是一种强悍的威压,逼得众人不得不低头。
      “本座乃火神,特传天帝法旨,命尔等于七月二十五日之前寻到转世魔神,并予以火刑,灭之形魂,除之天地。”
      “于此,本座特降下三昧神火,与此神魔的贴身之物之图,望尔等能及时完成所托,不误除魔最佳时期。否则天地不宁,生灵涂炭!”
      一个个字仿佛雕刻一样钻进脑袋里,火红的色调仿佛就要从体内喷薄而出,风陌咬着牙,却抬不起头,这一句句话便像是诅咒,烙在每个人心头。
      声渐消,红色的光芒也随之一起消散。
      当风陌抬起头时却发现,原本应该烧成灰烬的观庙却完好无损,仿佛先前那场火从来没发生过一般。他的眼前却多了一幅画,和一粒幽蓝色的火粒,火粒无本而燃,触手不烫。再打开画卷,画卷里只有一物,一只样式简单却古朴的戒指,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仿佛是上古的符箓,纠结在一起,不知何起亦不知何终。
      那一只戒指,戴在细细的手指上,贴着主人的肌肤,安心的沉沉睡着。它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忘了。依稀还记得它以前不过一块凡铁,前代的主人用尽了一生的心血铸就了它,前任的主人有着最美丽的颜容,有着世上最玲珑的心思……小小的孩子翻个身,戴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露了出来,一缕月光洒下,戒指泛起银色的光芒,悠悠如水。窗外,墨衣的男子微笑着的叹息,叹息声穿过墙壁,透过沉睡的孩子,直传向遥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门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打在门上,打湿薄弱的窗纸。子渊抿抿嘴,看着粒米不剩的米缸一阵发呆。又是去那里的时候了?他倚在门上,将目光投到被薄雾隐去的远山上,青黛的山峦交织着雨丝,仿若梦中。
      “子渊!”雨山风左手撑着伞,右手拎着一个白色的米袋,朝他笑笑。风撩起雨丝,一抹抹吹进伞内,打湿他的衣裳。瘦弱的身子一刹那灼痛了子渊的眼睛。
      他的眼神刹那冰冷,仿佛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了山风心里。“我……”山风的语气越来越弱,“只是估摸着你家的米大概已经吃光了……”
      子渊却不给他多说的机会,一转身已经从桌上拿起一个打了不少补丁的蓝色布袋,跑到屋角的药架上随手抓了一把药材塞进袋子里就冲进雨帘。他一语不发,蒙着头就跑出院子。经过山风旁边时,他们撞了一下。原本子渊的身子比山风要瘦弱得多,但这一撞之下,却是那一个撑着伞的孩子跌倒在地上。
      雨,渐渐的下,越来越大。
      原本干净的衣服和油伞都沾上了地上的污泥。山风半闭着眼,雨水刷刷的打在脸上,仿佛在清洗着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米和沙早已分不清彼此,在这雨天里,仿佛很快就开始腐烂,触目惊心的快要疯掉。
      一滴水滴落到地上,啪,打出一个小小的水坑,又很快的被掩埋。
      回春堂是若水镇唯一的一家药店医馆,前方是医馆,后方是药店。
      当子渊冒着雨到达回春堂时,大夫应许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三根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凝神细思。病人有一下没一下的咳嗽着,脸色灰白,透出一丝病态的殷红。一转眼见到站在门口的子渊,马上眉头一皱,朝他使个眼色,示意他到后面去。他收回手,一脸笑涔涔对那病人道:“你这病没什么大碍,喝几贴药休养数日就可以了。”说完便拿起手边的笔写了个药方,递给那病人。
      “咳咳……那谢谢大夫了!”病人舒口气,从衣服里掏出几文钱,放到桌上,边道谢边向外走。
      送走了病人,应许方慢悠悠到了后面的小房间里,坐在桌旁,“这次带了什么?”
      “刚刚那个病人……”子渊停顿了一下,答不及题,还是决定说出口,“看样子是肺痨,为什么骗他?”
      手指敲着桌面,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撞击着沉闷的空气,“哼哼……墨子渊,你以为他那个样子有钱养得起病吗?”应许的话就像是一柄冰刀插入子渊的胸膛……他有什么资格管那些人?同样的,他应该幸灾乐祸,应该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这些人,都是他的噩梦!
      子渊将布袋打开,推到他面前,“百年山芝。”
      应许拿起袋中的药材,看了许久又凑到鼻前闻了闻,“三两。”
      “什么?三两!”子渊扑在桌子上,恶狠狠地盯着他,“这可是百年山芝!你以为是路边的杂草吗?”
      应许冷笑一声,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可以不卖,回去就是了。”他轻声说着,毫无情绪的语气让子渊气息徒然加紧。
      谁都知道,这父子俩不知什么原因,自从十年前来到镇子就从来没走出去过一步,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到别处去,也不让别人知道他们在这儿。
      他闭上眼,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应许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回话。他睁开眼,终于找回一丝冷静,“三两就三两。”
      “呵呵……”应许笑出声,站起身来,拎起桌上的小袋子,“这样才对嘛!合作愉快!”他用手拍拍他的肩膀,“下次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我啊!”他的右手伸进左袖,再展开时,三粒银子在子渊面前滚到地上,咕噜噜打了一个圈,又归于宁静。“哦,对了,下次来别忘了从后门进!免得吓到客人!”
      子渊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应许走出房去,只剩下他,狭窄的房间显得无比的拥挤。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蹲下身去,手指不住的颤抖着,从地上捡起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握紧。
      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雨终于有些变小了,只是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时,依旧有一种要撕破脸皮的痛楚,他握着手里的银子,蓦地,脚步停了下来。
      雨中,黑色的衣袍特别显眼,他没有撑伞,家里的破伞也挡不了雨。为了避免麻烦,他的脸上涂了一层黑色的药膏,掩去了倾世的容颜。“老板,你就收我在这儿做点事吧!什么都行!”他扯着门里刚要转身的人的衣袖,似乎在乞求。
      “滚开!你看看你手不能拿,肩不能扛的,能做什么?还是个药罐子,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还得被你连累!滚!”那人一甩袖,瘦弱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枯叶,直直跌倒地上,雨水,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老板!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那人没再听他说下去,狠狠的摔门,将那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人儿关在门外。
      雨,一滴滴的下。子渊怎么觉得雨又开始变大了,一滴滴打到脸上,几乎要砸出一个洞来。
      黑衣男子看着紧闭的门,呆滞了一阵,然后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湿透了的衣裳贴到身上,勾勒出修长,孱弱的身材,原本柔顺黑亮的长发也纠结成一团,贴在脸上。刚转过身,就见不远处那个和他一样站在雨中的人,不禁一阵苦笑,“我真是没用……”
      “……”子渊的嘴唇颤抖着,雨水落到眼睛里,又顺着从他的眼角流出来,他的墨爹啊,从来都那么柔弱的一个人,那么养尊处优的人,那么高贵的不可一世的人哪!他说不出自己是怨还是伤,“爹的才能不在此,世俗之人怎么知道爹爹的能力……”他手不能提,但只要拿着笔,就能倾覆天下,独挽狂澜;他肩不能扛,但只要他愿意,他的肩能扛起这万里江山,负起任何责任。
      “是么?”墨鸾微微一笑,即使脸上抹着修饰容颜的药膏,但那种发自内里的魅力却丝毫不落的散发出来,真的仿佛……是天生王者。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陪着他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一呆十年?过着最清苦的日子,受着最深沉的寂寞。“真正的王者是无论在哪里都能散发出光芒的人,我不是。”
      子渊微微一呃,不是吗?“那爹爹也是将相之才。”
      还是摇头,墨鸾轻叹气,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现在他们正站在雨中,雨水正无情的冲刷着这个世界,“我的梦想是能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小房子,和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可惜,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他都要忘记了……
      “爹……”他停顿了一下,咬着下唇,几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爹爹,我娘的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你娘?”墨鸾皱了下眉,好像在回想一些什么,良久终于迷离的看向他,“你娘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了?”
      子渊的眼眸有一瞬间黯淡,又是这样,每次他问起娘亲的事,他就说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吗?“爹,起码告诉我,我娘的名字,让我知道我还是有娘的……”或者说,我,是你的亲生儿子……
      墨鸾忽然展眉一笑,“我记起来了……”子渊愕然。
      “你娘叫蓝冉,这个名字我还是记得的,奇怪,怎么记得这么熟悉,好像曾经挂在嘴边一样。”墨鸾苦笑,“你说,你娘若是知道你现在那么苦,当初还会不会同意给你上什么镜……”他的表情一滞,“我刚刚说了什么?”
      子渊朝他微笑,过去轻轻地抱住他的身子,安抚他,“你没说什么,什么事都没有。”爹,爹爹!
      墨鸾的眉头皱起,好像有说什么吧?究竟是什么呢?忘了,真的都忘了啊!可究竟忘了什么呢?他低头看看抱着自己的这个孩子,眼里化作十二万分的深沉,浅浅一笑。忘了真好!
      “让开!吁——”一架马车横冲而来,本就下着雨,以为街上不会有人,所以才加快了速度,马夫现在后悔的几乎想一头撞死在街上,怎么会有两个傻瓜站在街上淋雨的?他马上用力拉住马,但马冲得太快,已经来不及停下来就撞到了一抹黑色身影上。
      子渊被墨鸾抱着,横飞出去,跌在墨鸾身上。他的身上还好,看不见伤,但原本就瘦弱的墨鸾却是受不住这沉重的一击,狠狠一口血吐了出来,混夹着街上的泥水像映山红一样灿烂的开放。
      “爹!——”子渊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几乎在那一瞬间空白。
      车夫匆忙下车,也顾不上撑伞,跑到墨鸾这里看了一眼,墨鸾已经晕厥,秀气的眉舒展开来,格外的美丽。“这位公子,公子!”
      “老北,怎么回事?”一声低哑的声音响起,马车的帘被拉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人最多三十来岁,眉目间有着异于常人的气质。
      “回皇……爷,这人昏了。”老北指尖在颤抖,赶了一辈子马车,怎么这次就撞到人了呢?
      车上的人皱皱眉,“救。”扔下一个字就坐回车里,似乎车外的事都与他无关。
      “孩子?”老北推推在一旁一语不发的子渊,心里咯噔一下,“孩子,先把你大哥搬到车上去,不能让他躺在这里淋雨,来,帮我一把!”老北架起墨鸾,看着子渊。
      从一开始到现在,子渊都处于呆滞状态,连自己在哪里都有些怀疑,听到老北这么一说才又转眼看了地上昏迷的人一眼,一种腥甜的气味翻江倒海般卷来,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然后小心翼翼的和老北一起抬起墨鸾,暂时安置在马车里。
      马车很大,里面只坐了一个人,再容纳下他和墨鸾绰绰有余。子渊跪坐在墨鸾身边,静静地看着那秀美的容颜,一动不动。刚刚清理伤口的时候,墨鸾脸上的药膏已经被搽去了,那倾世的颜容一瞬间让所有人都呆滞了好一会儿。
      但子渊不开心,是祸不是福,怀璧有罪。
      “他是你的兄长?”那男人倚在车壁上,半张着眼,打量了他和墨爹许久。
      子渊没抬头看他,冷冷道:“不是,他是我爹。”
      “爹?”那人嗤笑一声,“我看他的年龄最多也就二十岁,你应该是十岁左右,难不成他十岁就生了你?”
      子渊听了之后,有一丝气闷,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是墨爹看着他长大的,这十年墨爹的模样一直都没变过,这怪得了他吗?“他是我爹,不会错的。只能怪你眼力不够,墨爹他起码也有三十岁了。”
      “三十岁?”讥笑声又起,“我从来不会看错。况且,你长得与他真是太不像了。”
      子渊的目光一紧,看向座位上那人,冷冷的目光如刀,与之对视,“他是我爹。”
      那人微微笑着,但看上去总带一丝勉强,却掩不去眼里浓厚的兴趣,“你叫什么?”
      “墨子渊。”
      “你爹呢?”
      “墨鸾。”
      “若水镇的人?”
      “不是。”
      “哦?家乡在哪里?”
      子渊又一次默然,家乡?哪里是他的家乡?“黄老爷对我们父子两还真是很好奇呢!”
      “没错。”
      “黄老爷身份金贵,与我们这种普通平民没什么交集,不太知道我们的生活自然也算正常。如果黄老爷好奇的话,平日里多出来走走就行了。”子渊面无表情,细细的看着昏迷的墨爹,心里的血腥味一直缠绕不去,“我们父子两没什么奇特的,黄老爷不如找别人了解去。”
      黄老爷的眼睛微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黄老爷不再说话,顺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马车里终于又恢复了宁静,只是那安静压抑的可怕。黄老爷的马车一直将他们送到家。雨还在下,下的淅淅沥沥,天上忽起一道闪电,雷鸣声轰然而至。
      闻着满室的药味,黄老爷忍不住微微皱眉,又起身看看屋角的药架,眉头皱得更深了。
      “老爷,”老北在他身后微微躬身,“这两父子来历不明,老爷还是以安全为重。”
      “老北,”黄老爷指指药架上的药材,“你可认得这些药材?”
      “奴才不知。”
      “这些药材都是年份超过百年的,若拿到市场上去卖,每一样都是有价无市。”
      “那……为什么他们……”
      “还这么穷?这个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知是嘲讽还是疑惑,黄老爷叹口气,“这雨怎么还不停呢?”
      子渊帮墨鸾将被子盖好,摸着他的心跳,不由得深深呼吸,终于一切安好。
      床上前一刻还闭着眼睛的人下一刻就睁开了眼,“怎么了?”语气还是那样飘渺淡漠,微勾起的唇角仿佛时刻都在讥笑这,讽刺着。
      子渊见他醒来,毫不犹豫一把抱住他,好像他会凭空消散一般,抱得死死的,连墨鸾都感觉到身上一阵阵疼痛,仿佛整个身体都要碎掉。
      墨鸾嘴角的笑忽然隐去,目光一丝呆滞,好像有一些错愕,好像有一丝慌乱,就任他这么抱着,深沉的眸子里不知盛了些什么。好像有一种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蓦然袭来,如同泛滥的潮水,淹没天地洪荒。他活了千万年,可从来没有这一刻那样觉得时间那么漫长,好像足足过了一生。
      可他,还是墨鸾。
      墨鸾,不是那个人。
      简要的向墨鸾讲了一下发生的事,两人就去了所谓的客厅。
      黄老爷正望着门外的雨想些什么,老北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墨鸾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迤迤然进门,对着黄老爷做了一揖,“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黄老爷看着面前的墨鸾,竟然一怔,“想不到世上还有你这般漂亮的男子。”
      子渊微皱眉,漂亮?他讨厌别人这么说他。
      墨鸾却是浅笑,清冷的目光对上黄老爷的痴迷,黄老爷只觉一盆冷水浇到头上,瞬间清醒。“黄老爷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这次来这种边境小镇不知要做什么,墨鸾若能帮上忙,一定会竭力相助。”
      很明显的,黄老爷的眼里流露一丝不悦,如此直接的问他来干什么,倒是第一个。遂一笑,“这个说起来,你还真能帮上我。”
      “哦?”墨鸾嘴角有一丝勾起,似乎猜到了他的事。子渊在一边不语,虽然他不好多嘴但他也可以隐约猜到。
      “我看你家药材极多,我这次来就为了找一味药材。”
      “不知是什么药材?”
      “千年紫芝。”
      子渊抬起眼盯着黄老爷一会儿,还真是那个东西……
      “倒真是个麻烦,”墨鸾虽这么说,但他脸上已经浮现一种不以为意的神情,“黄老爷可知千年紫芝只长在树海最深处,传说得千年紫芝者,可令人起死回生,永葆青春,更甚至羽化登仙,永驻极乐。可是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找到过千年紫芝,更何况它在树海最深处。黄老爷难道不会怀疑他的存在和功效吗?”
      听到他这番话,子渊有种想笑的冲动,说的真是好听,树海最深处?起死回生?永葆青春?羽化登仙?如果那么好用,就不会连墨爹的病都治不好了。
      黄老爷笑笑,“可是也从来没有人否认它的存在。”他叹口气,目光变得悠远,“有人曾和我说过,千年紫芝的确有,她曾经见过。所以我不怀疑。”
      墨鸾轻笑出声,“那人对黄老爷来说很特别?”
      “特别。”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恨戾决绝,“当然特别。”
      子渊垂下眼皮,看样子爹爹是准备帮他了。
      “黄老爷的事墨鸾记下了。如若黄老爷不介意,可以留下落脚之地的住址,墨鸾也许会帮的上一些忙。”
      “嗯,”黄老爷点点头,示意老北,老北会意,将一张纸条递给墨鸾。墨鸾微微一笑,接过,上面写着一个住址,这个住址,子渊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若水镇青葙街连府。
      连府有个连飞凤。
      子渊只要想起那个人就忍不住想动手打他。自以为是的大少爷,骄傲的九天玉凤,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他凭什么在他面前装出那样一种高贵的表情?就因为他没有他那样显赫的世家,就因为他没有像他那样的华贵府邸,就因为他没有像他那样的秀美容颜,就因为他没有像他那样的家财万贯……所以,他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在每个人面前炫耀着自己的华丽。其他的人欺负他,厌恶他,捉弄他,玩弄他,他都无所谓,因为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就像一群疯狗,根本不必在意,可是这个人,明明高傲的要命却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可是,他是墨子渊,生来,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任何人挑战。
      夜色深沉,雨已经停了。但却始终不见漫天的星辰。
      子渊听着随着风灌入耳里的箫声,心中莫名的一阵阵苍凉,那经历了千古的绝唱,惊破夜空。墨鸾站在院子里,晚风毫无顾忌的吹过他的长发,似乎要将他带走,浑然不知这个人是谁,只是轻扬起自己可以做到的事,似乎就开心的要把云吹散。他仰望着长空,乌黑的夜色没有漫天的星斗,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终于发现那么遥远,远的仿佛要将他遗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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