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浅宁

1、楔子

　　在你我不得见的地方。
　　他们在微笑，哭泣，伤心，喜悦，他们热爱着他们的土地，他们亲切的称呼那一方土地，魔方。
　　无数的时空交错在那片并不算大的土地之上，世界在此处相连。如同在绳子的端口，打了一个结，把所有的空间和时间紧紧纠住。
　　这片土地之上住着的三个种族分别瓜分了这个时空。这好比是一栋楼房，三个时空交错存在。神族，魔族，灵族，他们共同居住在一片土地之上，却感受不到与自己同处此地，同在此时的另一种生命的气息。他们同站在一片土地之上，呼吸着同一口空气，却不相感，不相知，不相见，不相闻，明明重叠，却生死不见。
　　只因为那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甚至让人想象不出来的时空之隔。
　　土地的极北，有一片死寂之地。据说，就算是无处不达的鸾鸟，破空之术再深炼的术师，也无法涉足那一片土地。
　　那地方，叫做渊地，是唯一一个与北沧双月的冷泉相齐名的死禁之地。
　　一队穿着厚实的羽绒大衣的人站在渊地边缘，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雪白天地，没有再向前一步。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中年人，他微微地眯着眼睛，叹了一口气。他的手脚已经结了细碎的冰块，若是再往前走，只能是死路一条。
　　“大哥，回去吧！”身后有人劝道。
　　“回去吧！”他彷徨了一阵，仿佛在叹息，进入渊地是他一生的梦想，只是这一次，又停在了渊地的边缘，一次接一次，果然，以生命的力量，是进不了渊地一步的么？
　　他苦笑着转身，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与一个黑色的身影擦肩而过。有时候上天是那样的不公，你一生追求却苦苦不得的东西，其他人，视若无睹。
　　瞳孔蓦地收缩，他伸出手以最快的速度去抓那人的袖子，“别走了！”然而他的手却错过了那人的衣袖，只剩下一抹黑色的残影，一下子飘散在渊地雪白的风霜里。
　　“那人是谁？”有人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问道。
　　“不知道，”有人回答，“是半路上加入的那个人。他整天都不说话，只是跟着我们走，想不到他竟然进去了，恐怕是不能活着出来了……”
　　他看着狂风呼啸的那一片雪白，没有说话。虽然刚刚他没有抓到那人的袖子，却看到了……那人额间，如血一般殷红的鸾纹。
　　但是即使是他，也无法在渊地呆长久的吧！
　　魔界帝尊，墨鸾。唯一一个，超越了时间生死的生命，驻足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整整千年之久。不增不减，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墨鸾在一片冰山之前停了下来，即使灵力高深如他，手也已经微微的结了细碎的冰。他微微一笑，墨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渊地雪白的冰雪。
　　风吹起，不带一丝温柔的掀开了他的斗篷。一头墨黑的长发刹那件释放开来，如同忽然绽开的墨花，飘荡在雪白的渊地之上。
　　千年前，在这座小小的冰山之侧，搭了一间草草的屋子，那时候的风比现在的要大得多，究竟大了多少呢？墨鸾侧侧头，不记得了，反正要大很多。那时候，是晚上，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除了风声，就只有微微的火苗爆裂的声音……还有……那婴儿微微的呼吸声，只是那声音那么轻，几乎都淹没在屋子外面狂吼的风里。
　　屋子里，灯火如豆，微微跳动。
　　那时，他们都年轻得很，力量又不过如此，渊地的冰寒将他们彻底的打垮，手脚都冻得发痛。
　　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就躺在灯下，全身上下□□，然而他却睡得极为安详，仿佛这让所有大人们都忍受不了的天气对他而言不存在一丝影响。
　　摇床前，站着两个男子。一个，一身银衣，绝美的容颜下，是掩之不去王者之势，如君临天下。只是额前那一缕银丝却隐隐的流露出无力的挣扎，让人忍不住的怜惜，却偏偏又畏惧着。他的对面是一个穿着上好的墨色锦衣的男子，那时候，他还穿着那全黑的衣裳，眉间也没有那殷红的鸾纹，清秀绝伦的容颜只有双十的年纪。他的眉眼，妖艳魅惑，一头青丝包裹着冰冷的绝情，然，微微翘起的唇角，却将他匆匆勾勒成玩世不恭。
　　“吾子在渊，承我之责。”银色衣裳的男子脱下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那原本只是一块凡铁，他却用了所有的精力去雕琢它，尽其一生。戒指泛着微微的不可见的，如水一般的透明光芒，他将它戴到婴儿小小的手指上，戒指一套上那细瘦的手指，马上就缩紧贴住了嫩白的皮肉，仿佛生了根一般。
　　婴儿蜷了蜷手指，却没有醒过来。倏然不知，顺着那枚戒指，晶莹异常的冰块蔓延开来。
　　“千年之后，你会不会后悔呢？”墨鸾抬起头，凤眼微光流转，似乎戏谑。
　　“我们都无法选择。”银衣的男子对着婴儿微微笑起，微透着银色光芒的冰块已经覆盖了婴儿半边身子。他伸出手，墨鸾看到那双手已经因为寒冷而发紫，那双手略微一捧，一面干净无暇的镜子凭空出现在婴儿面门上方，镜子微转，一道银色光芒乍现，如同一柄锐利的刀，透穿小屋，割裂整个渊地的黑暗。
　　在那光亮中，隐隐约约勾勒出墙角一个女人的身影。那女人抱着自己，无声哭泣。
　　几乎被这样的光芒刺痛了眼睛，墨鸾眨眨眼睛，再看时，婴儿已经被冰块全部包住，小小的眼睛还是闭着，脸色红润如初，淡淡的银光如同一张网，慢慢缩进婴儿的身体里，融入血肉，禁锢灵魂。
　　“以父之血，借镜为咒。”银衣男子摊开掌心，银色的血液一滴滴从掌心淌下来，一滴滴落到冰块之上。可那血液却仿佛活了过来，像是生了根一样，钻进冰块，一直，钻进婴儿的皮肉里。
　　另一张网，纠结成红色，包裹在孩子身上，原本雪白的皮肤上，爬上了红色的纹路，纠缠不清。
　　在那灯光无法企及的阴暗里，蓝衣的女子闭着眼睛，双手缩在袖子里，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血肉虽相连，却注定了生世不能相见。
　　“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死去，可是你不会。”银衣男子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好好照顾他。”

　　凤眼微挑，血色的鸾纹如同刻在额间，淡金的眼影流光转动，千年之后？早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知道会等上整整三千年，是么？墨鸾兀自笑了，绣着金纹的墨色锦袍在寒风中翻滚，如同席卷而来的夜色，遮蔽天地。
　　千年，千年前的一切都已不再。
　　只徒留了，千年后残破的灵魂，冰冷的俯瞰历史的变更汹涌。
　　然而，那之间却没有你。
　　他高傲的冷笑着展开双臂，所有的冰山一瞬间轰然崩塌，当所有的东西都向下的时候，有一样，却上升。
　　千年，足以让这个世界全部改变。
　　那淡淡的，透着微微银光的冰块，晶莹剔透犹似往昔。那之中，有一个小小的婴儿，红润的脸色，安详的容颜。千年来，他从未改变，殊不知，在这之外，生生死死无数度，来来往往几世更。千年的时光，分明也同样在他面前驻足，可是又是为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他，已经面目全非。
　　凤眼微微眯起，一把殷红的火焰燃烧起来，自肉眼可见的天边，铺天盖地，一直蔓延至眼前，一把火，似要燃尽整个渊地。
　　“噌……”仿佛碰到了什么，尖锐的声响冲破天地，漫天的火焰尽灭，天地，又归于宁静，却残留了一声声，原本早该消散在这千年岁月里的哭声。
　　这哭声，算是为了谁？
　　是该哭一声。
　　只是晚了，也早了。
　　晚了三千年，早了一世。
　　三千年前，他就该哭出这样的声音，一世之后，你会为了这样的自己，哭出来。
　　墨黑的锦布满天飘荡开来，遮天蔽日，卷起那半空中的婴儿，落到怀里。墨鸾用手指戳戳那婴儿柔软的小脸，不由得，微微一笑。
　　“吾子在渊，承我之责……”墨鸾还记得这句话，“记住，你姓墨，名叫子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冰块再度结冰，碎掉的冰山如同被什么力量拔起，一座座，足以遮住所有的光芒。
　　在这个世界上，比冰雪更冷的，是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再次上来贴这篇文，心情很特别，像是已经找不到那个时候的感觉了，但是却又仿佛在以另一双眼睛看着那片天地里的故事，不同的心态，不同的人。
以前写的时候，也许没有我现在那样的，能够更加冰冷的去写，希望能够写出一个鲜活的墨子渊，一个鲜活的顾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