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铃铃记

5、五

　　林孑然很积极，连如何到我家更近也考虑到了，指挥她的常师兄做这做那。

　　我虽然没被点住或是打晕，但比起让林千金在我旁边闹个不停，我还是更倾向前者的。

　　因此我的脸色可能不大好，林孑然还当我是担心，难得放低声音道，“云及哥哥你不要担心，有我在，邵伯母一定不会再为难你了，”她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我让爹爹跟伯母说，爹爹官职比邵伯伯高，一定没问题的！”

　　她这话一入我的耳，就成了“我和邵伯母说，邵伯母一定会让我们成婚的，实在不行我让爹爹去，他们断不敢不听！”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劳烦你爹爹了……”

　　心想这丫头大概不知道我娘的心思，我的心情又沉重一些。

　　这时马车停了，常陵的声音隔着布缦传来，“孑然，到了。”

　　林孑然挽着我的胳膊，很是兴奋地把我朝马车外拖。

　　跳下马车，两侧蹲坐着两头威武的石狮，护卫着古朴庄严的大宅子。正中牌匾上郝然刻着两个大字“邵府”。

　　大门两侧站着守卫，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少爷好。”

　　我无精打采地摆摆手，我一点也不好。

　　注意到我身旁的人，一个个身子弯得更低了些，齐声道，“见过小姐。”

　　“免礼拉免礼拉，还不去通知夫人少爷回来了。”

　　这才有人跑进府内。

　　我左胳膊被林孑染拽住，右边站着不动声色却武功高强的常陵，脚还要不停向前迈。

　　看到我娘身影的那一刻，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还没到林孑然就松开我的手向厅内站正的邵夫人奔去，“邵伯母，孑然想死您了。”边说脸还在我娘肩上蹭个不停。

　　“伯母也是好些日子没见着孑然拉，孑然是越来越漂亮了。”

　　邵夫人居然完全无视她真正好些天没见的儿子……和家里来的客人……！

　　我转头看看一旁的邵太尉，我爹瞟我一眼，朝我右侧的客人道，“老夫不知常统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邵太尉真是折煞我了，我在这里只能算个晚辈，怎敢受此大礼？”

　　常陵这家伙还是个统卫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朝我娘嚎一声，“娘，孩儿在这里。”

　　没人理我。

　　林孑然这才拉着我娘的手撒娇道，“邵伯母，您不要再怪云及哥哥了……”

　　邵夫人笑得那叫一个慈爱，“孑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我是捡的吗？

　　林孑然脸笑开了花，扯着我娘的胳膊甩，“伯母最好了，孑然有一块玉，是爹爹送的。孑然不懂玉，拿着是浪费，我把它送给伯母好了，也好补偿云及哥哥摔坏的那一块……虽然比不上……”

　　“摔坏的？”我娘一脸不解，终于肯跟我说话，“死小子，什么时候，哪一块？”

　　我支吾着，“娘……”

　　“云及哥哥，你不是说是邵伯伯送给邵伯母的定情信物吗，你不记得了？”

　　这会我爹也凑过来，茫然地问，“定情信物？我什么时候有送……？”

　　有时候我真的很希望林孑然那丫头做事不要这么认真，她要是能听漏掉一点也好。

　　因为有时候太认真是有害无利的。

　　比如现在，她害了我。

　　又比如一年后，她害了自己。
　　但那时的伤害却是一生一世的。

　　我爹话没说完，让林孑然拦了回去。
　　“说起来，伯母您真是有些过分！居然要云及哥哥把那碎得不成样的玉一块块粘回去，您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娘眨眨眼，显然没有理解过来。但她很快地向我走来，伸手摸摸我的脑袋，随即温柔地笑了，“云儿，是娘的错，娘也是太喜欢你爹送的东西……”

　　我小声说，“娘，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打碎爹给您的东西……”

　　林孑然也凑过来，一脸得意，“云及哥哥，我说的伯母不会怪你的吧？”

　　我朝她笑了一下，她大概不懂里面有苦味。

　　这一出完了，我娘继续和林孑然热闹，我爹继续和常统卫寒暄。

　　我溜了个空，跑回自己房间。

　　坐不久就有人敲门，“进来。”

　　元四一进门，灰溜溜地跑前来，“少爷，您可回来了，”一会儿又叹口气，“少爷，您怎么回来了呀？”

　　我打他脑袋一下，“照你这话少爷我是该不该回来啊？！”

　　“哎哟，小的是说，您怎么又回来了？”

　　为维护少爷我高大光辉的形象，屈辱史没必要讲一遍，我问道，“少爷不在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吧？”

　　“诶！除了您刚走那两天，夫人气得真是不行了，说一定要抓您回来……不过后来夫人开始担心您没地方吃好喝好睡好，又没有银子，后悔得不得了。尤其是在您被人从老张手里带走以后，夫人更是急得饭都吃不下……”

　　“等等，今天娘见着我时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也许夫人控制得好吧……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对了，听人说今天府里来了位贵客。”

　　“你是说林孑然吗，又不是什么稀奇人物。”我两腿搭在书桌上，懒洋洋的想睡觉。

　　“小的看见林小姐来了，这些日子她常往这跑，来找少爷您……今天的客人却不是他，您不知道，还真是一位贵客。”

　　“……嗯，有多贵？”眼皮在打架。

　　“就是……很贵很贵……”

　　“………哼…”

　　“真的少爷！听说除了老爷夫人没人见过呢，我们这些下人更是连背影都没见着……您要是见着了，可要给小的讲讲这神秘的客人……少爷？您睡了？”

　　“嗯……让我睡会……”

　　“您还是床上去吧，这样等会您腿又得麻了……”

　　“罗嗦，本少爷就在这睡！”

　　“好好，您在这，呆会起来可别又骂小的……”

　　回家的一觉居然不是睡到自然醒，耳边不停，“少爷您醒醒……”
　　我挥一挥手臂，想隔绝这道声音。

　　“少爷，夫人让小的叫您去吃饭呢。”

　　“不吃……”

　　“您别为难小的了……您要不去夫人会罚小的的……”

　　“罗嗦！”我坐起身，“走走走……”

　　换了衣出门，走两步我突然自言自语起来，“又到和林孑然见面，真是让人头疼……”

　　元四突然笑起来，“少爷这个您不用担心了，林小姐在您睡觉时已经走了。”

　　“真的？！”

　　“小的还敢骗您吗？是有侍卫急急忙忙地来叫他家小姐回去，林小姐之前还不肯呢！夫人劝了她两句，就说明日再来……这才罢休，幸亏少爷您睡着了，不然她还要跟您打招呼了才走……”

　　“那常统卫呢？”

　　“他们一道来的，自然是要一道走……哎哟少爷您干嘛又打小的啊？”

　　“什么叫自然，少爷我不也是一道来的？”

　　“您不一样啊……哎哟！少爷您教训得是……”

　　屋内，邵老爷邵夫人正襟危坐。

　　元四很自觉地留在了门口，把我推了进去。

　　没义气的家伙！
　　“过来……”邵夫人拖长了声音朝我勾勾指头。

　　我吸一口气，来就来，自家老娘，又不是怪物，难不成她还能吃了我？！

　　见我磨磨蹭蹭，我娘从椅上起身快步走来，提住我的耳朵道，“死小子，你能耐啊你，老娘的话都敢不听？还敢离家出走，请都请不回来！跟个陌生人到处跑，你小子也不怕死在外面……”
　　“哎哟您轻点，孩儿错了，您饿了吧，还是先吃饭……”
　　“还敢提吃？！你……”
　　“夫人，还是先用饭吧。”一直沉默的邵太尉终于开了口，我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爹，您果然是疼孩儿的。
　　邵夫人手依然提着我的耳朵，“不行，等我教训他了……”
　　我爹又道，“要饿着客人就不好了。”
　　“啊！对，我差点忘了有贵客！青儿请了半天的客怎么还没有来？”

　　“回夫人的话，奴婢在客人门口叫了很多声都没人应，又不敢进去，又怕声音太大吵着了客人，只好回来禀报夫人了。”
　　“看来只有我送去贵客房间了，青儿，盛好饭菜……”
　　“夫人，还是让云及去吧，云及回来这么久，都来没跟客人打过招呼，这会送去也当是赔罪。”
　　什么赔罪？！
　　“也对，死小子，见着客人了要收敛点知道吗，可不要失了礼数。”邵夫人接过青儿手里的托盘递到我手里，还不忘叮嘱道，“记住啊。”

　　我跟着青儿走，凭什么要少爷我亲自端啊？！什么贵客，一定又是哪个江湖术士，装成白胡子神仙道长骗我单纯的老娘，来太尉府白吃白喝。这次更过分，还不肯露面，要我娘亲自服侍！
　　哼，少爷我回来了，你的日子可没这么好过！

　　走了半天到了我家庭院中的宅子，这是我娘最喜欢的地方，说什么春夏秋冬皆有美景呈现。

　　我有些困惑，“那家伙住这里？？”
　　青儿点点头，“夫人说，整个邵府都无法招待这位客人，只好以诚意示人，用夫人最喜欢的地方招待了。少爷您真要客气些，奴婢还从没见夫人这么开心过，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送出去似的。呀，到了，少爷，奴婢告退了。”
　　本少爷气不打一处来！！我娘可是连我也不让住这的！
　　少爷我要让你知难而退。

　　青儿走后，我站在舒心居前深呼吸数秒，才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些，“老人家，饭菜已经送来了。”
　　没人回答。
　　“老人家，云及进来了？”
　　还是没人答。
　　看你装神秘！
　　我推开门，没见着人。隔着长长的珠帘，看见内室的榻上侧躺着一人，背朝外。隐隐约约，挺修长的身影。

　　原来是在睡觉，天助我也。
　　我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磨起墨来。一会儿，又取出一只毛笔蘸了蘸。

　　拂开帘子，我朝内室走去。哼哼哼，邵小爷让你贵客变王八，让我娘看清你的真面目！
　　但每走一步，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不安，那人也越看越不像老头子，身材修长美丽，一头青丝垂在身后，显得安静迷人。活脱脱一副美人沉睡背影图。
　　哼，年纪轻轻就学着骗人，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到了那人身后，我吸一口气，轻轻扳过他的身子，就在我的笔慢慢逼近他，准备下手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被扳得正对着我的脸。

　　“轩公子！？”怎么会？！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随即睁开眼，眼尾极长。
　　我的毛笔也在这一刻向下掉去，擦过他白皙细嫩的脸，留下罪过的一点黑。

　　刚醒来的人表情有些茫然，我瞪大眼睛。
　　半晌，听到，“邵公子？”
　　我这才跳起来，“啊啊！怎么会是你啊？！”
　　他起身坐起来，“在下是来看望邵伯母的。邵公子怎么会回来？”
　　“这个，说来话长了……倒是娘的客人原来是轩公子。”妈的，早知道就不要这么失礼了！幸亏看到脸，对，脸，我瞥一眼坐在榻上的人，眼睛下的一点黑格外醒目。
　　心虚地措词，“轩公子，你先别动。”
　　他抬头看我，果然安静地维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找不到手帕，只好用衣袖，沾了些茶水去擦。
　　他的下巴微微上抬，眼也不眨地看着我，我一时竟然不敢和他对视，只好说：“先闭上眼，怕水进去了。”
　　他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鼻峰挺直有力，肤若凝脂。嘴唇看起来柔软湿润。
　　我手动作着，却突然很想亲他一下。

　　凑近一些，看清他的脸，又猛地退了回来。

　　“好了，”轩公子睁开眼，我不敢和他直视，只好望向别处，“刚才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的。”
　　他轻声说，“没关系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邵公子这么讨厌住这的客人。”
　　我一听这，就把自己之前的想法说了出来，难得在他面前完整流畅地说一通。
　　哪知轩公子先是有些错愕，随即笑着说，“邵公子真是有趣。”

　　说话不紧不慢，好像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会是这语速。
　　笑得也是矜持优雅，我有些招架不住，想起刚才的奇怪想法，就有些难堪。只好转移话题道，“我娘让我来请轩公子去用饭，这些，大概都凉了……不如去正厅吧。”

　　我走在他前面带路，看他戴了面具，也就先进门去吩咐下人下去。
　　我娘一见我，柳眉一竖，“臭小子，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两眼到我身后，脸都笑开了花，“怎么让客人到这来了？之轩，过来坐。”

　　轩公子见没了外人，也摘掉面具，“伯父，伯母好。”
　　我娘赶紧起身迎他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看到这张脸，我就想起了当年的水织。”

　　我呆在原地，闷声道，“娘，还有孩儿呢。”
　　又不理我，我这刚回来就已经第二次被忽视啦。
　　我又准备叫，却听我爹道，“云儿，来我这坐。”

　　我“哦”了一声，很乖巧地小跑两步过去坐下，道，“谢谢爹。”
　　“谢什么，好好吃饭，别吵你娘说话。”
　　我“哦”不出来了，埋头吃饭。

　　“云儿，抬头。”
　　终于被提到，我仰起脑袋，嘴里包着肉，“干嘛？”
　　“先吞掉再说话，像什么样。”我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嘀咕两句，还是吞掉了。

　　“转眼啊，你和云儿都这么大了，想当年我和你娘还约好，以后的孩子，要是一男一女，就要结成夫妻的！可惜这孩子居然是个儿子！我当时真是遗憾死了，你娘还安慰我说，都是男孩子也没关系，像我们姐妹俩，你们可以结为兄弟的。”
　　“娘，哪有嫌弃自己孩子不是女的的道理啊？女人柔弱娇气，儿子最不喜欢了，当然您除外。”说完我喝口汤润了润喉。
　　“死小子，你娘有跟你说话吗？”我娘一句话堵得我语塞，努努嘴不说话了。
　　轩公子倒是很安分地坐着，安静地听邵夫人说话，偶尔微笑一下或是回答几句，这会倒是很有趣似的看我娘凶我。
　　唉，以前还觉得娘最疼我，这走了不过几天啊，就性情大变。
　　邵夫人重又对轩公子道：“不过也幸亏不是女孩子，这小子从小就没让人省心过，要是个女孩子恐怕之轩都不会要喽。”
　　这哪跟哪啊？还揭我的短！
　　“之轩不擅和人相处，邵公子活泼有趣，说不定倒很合得来。”
　　轩公子说完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跟初月一样。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投射进来，留下一地稀薄的影。
　　我从床上爬起来，抬头看格外圆亮的月。
　　那大白玉盘上却出现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脸庞精致动人，身材曼妙无双。美得不像一个凡人。
　　她朝我微笑。
　　突然间，她却变成了一个男人。
　　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少了一分柔弱，多了一分刚硬。
　　身材笔直修长，线条流畅。
　　他朝我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