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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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家人和轩公子正用餐，多和睦的画面。
我一口吞掉一个汤包，又丢一个在嘴里。听得遥遥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调头就看见元四那惊恐的表情，呆在门口又不敢进来。
“元四，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我爹皱眉道。
“就是，大清早的你见鬼拉？”我含着包子，含糊着说。
“回老爷，林小姐来了。”
果然是见鬼了。
我一下跳起来，“她怎么又来了？！”
我娘慢悠悠地端一杯茶，抿一口道，“是娘叫孑然来的。你走这些天，现在就陪人家好好玩玩。”
“娘，轩公子才来呢，孩儿还打算带他去逛逛的。”知道跟我娘现在是最不疼儿子的，只好搬轩公子出来当挡箭牌。
“之轩介意多一个人吗？”
我双眼炯炯地盯住轩公子，他微笑道，“之轩无所谓的。”
三个大男人陪着一个小丫头跑东跑西，真是一副诡异的场面。
尤其是轩公子，一站人群里就特别惹眼。
先是在家，林孑然那丫头第一眼见着他时，眼睛都直了，瞪得浑圆，“好高！”
废话。
还想揭人家面纱，幸好被邵夫人难得严肃的面容劝阻了。
常陵已不是第一次见轩公子，还是盯着人家看个不停。
熙攘街道，全因身旁的人变得安静通畅一些。
哎，什么时候少爷我也弄个面纱玩玩。
走着，前面的林大千金不动了。我们停下来，“怎么？”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楼上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怡红院”三个字。
“云及哥哥，我们去吧！”充满期待的眼神。
小爷虽然有点好奇里面什么样，但还是有分寸的。
身边带着林相国的千金进妓院，要是被人知道了……
我摇头，难得放低声说：“孑然啊，这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我不管，我就要去，这里面也有女人啊！”大小姐脾气。
拜托你看看你自己，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不尽，人家可是靠出卖身体来养活自己的。
心里这么想，又不能说，只好向常陵投去求助的目光。
哪知那家伙一口答应，“也行，不过孑然你要先换套男装才行。”
“真的？！哈，走，走，快去啊！”林孑然兴奋地拖着常陵去找衣服。
我留在原地目瞪口呆，来不及说话。
很是无奈地看着轩公子，严肃道，“你要作证啊，可不是我带她进去的。”
轩公子轻笑一声，“邵公子以前没进过这种地方？”
我点头，“对啊，不过想进去看看里面的姑娘有多漂亮。”
他又笑一下，“一般。”
一般？看来他以前一定去过了。心里有点不爽。
我看着他，想起昨晚，不禁问道，“轩公子有姐姐或妹妹么？”
他摇头，“怎么？”
“没有，觉得轩公子有姐妹的话一定很漂亮。”我自顾说着，也不管这话有多唐突失礼。
不远处的摊贩的叫卖声吸引了不少人，那两人还没有来，我扯着他的衣袖，“轩公子，我们过去看看吧？”
小贩扯着喉咙叫卖，“来来来，好东西好东西，大家快来看咯！”
人头攒动。
好容易挤进去，见摊上不过摆着些小物件，还有些破烂，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准备走，却看见一个卷轴。
我将它拿起来展开。
那不是轩公子吗？！不对，这是个女子，虽然轩公子和她长得很像。
画像上的女子身着繁琐华服，高贵优雅。却流露出一种清新脱俗的气质，巧笑嫣然，貌美倾城。
画纸有些发软泛黄，看得出已经画了很多年了。
我展到身旁的人面前，“轩公子，你看！”
心想大概是他哪个亲戚，真是一家子都是美人。
我从怀中掏出银两，准备买下来给他。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摇摇头。
再拖着我挤出人群。
“那个东西和轩公子有关系吧，怎么不要？”
他还没说话，我的肩就被人猛拍一下，“云及哥哥，我们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到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
要不是那一声“云及哥哥”，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扮成男子，林孑然倒也眉清目秀。
她朝我挤挤眼，“怎么样，快认不出来了吧？”
一进大门，一个三十岁左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摇着孔雀翎扭着腰朝我们走来。
“哟，一看几位公子就知道是贵客，请问公子要哪位姑娘？”
大概只有我和林孑然是第一次来，异口同声道，“要最漂亮的姑娘！”
老鸨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我们怡红院的姑娘啊，个个都漂亮，几位公子请跟我来。”
进了房间，梨花木的桌椅，散发着阵阵香气。
房中间摆着张桌子，放置些小点心。
屋内纱帐飘飘，像被罩上了朦胧的雾气。
“漂亮姑娘呢？”林孑然问道。
“这位小公子最心急呢，”老鸨笑道，拍手，“姑娘们，进来吧。”
人未至，香气先到。
满鼻子的香。
随后，一个女人进来了。
穿得有些裸露，衣衫是半透明的，好不撩人。
长得也不错，五官端正，眉目动人。
却因为化着浓妆，不符合我的口味。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然一点的。
她进来后，身后又进了一串。
大都长得不错，不过在我看过那画上的美人后，只觉得这些都比较普通。
不过一会儿，屋子里便有了七八个美色。
其中一个很是主动，扭着腰身到了林孑然面前，笑得风情万种，“这位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我好喜欢，”，她的手摸上林孑然的脸，“皮肤很好呢，小公子，奴家该怎么称呼您？”
她的手朝她的颈项滑去，林孑然瞪大眼睛，也没了先前的新鲜，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那女子一愣，随即笑道，“干什么？公子您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她的手又开始在林孑然的脸上摸。
林孑然双眼使劲一闭，啊，你不要碰我！我不喜欢女人！”
语罢她整个人扑到常陵身上，“师兄！”
那女子先是一愣，又见姐妹们都看着自己，怕被笑话似的，咳了两声，摇曳生姿，到了我面前，“这位公子总喜欢……”
我朝她微微一笑。
她还没碰上我，就听一声尖叫，“啊！你也不能碰他，他也不喜欢女人！”
我猛地回头看林孑然，来不及反应，就听面前的美人嗔道，“公子这是何必，若不喜欢女子，一开始让妈妈叫相公服侍公子就好，何必要奴家来出这个丑呢，”她扫视我们一圈，回头道，“妹妹们，走吧。”
一行人就要离开，我忙摆手解释，“姑娘，我不……”
带头的女子又道，“公子不必多言，请公子稍候片刻，怡红院的相公姿色也不差的。”
说完一行人出了房间，有几个神色怪异地打量着我们四个。
什么叫作有口难辩？
我对着林孑然闷声道，“大小姐，你不喜欢女人就算了，干嘛把我扯进去？”
“那个女人要摸你啊，云及哥哥，'相公'是什么？”
“摸就摸吧，又没摸着你。”
我端起一杯茶，林孑然还抱着常陵的胳膊，急道，“不能摸不许摸！那个女人也不是很漂亮对吧？！”
我做出回忆的样子，“也还不错，挺漂亮的。”
眼睛不自觉溜到一双狭长的眼睛处，轩公子正一手拖着下巴，一手置于桌上把玩一只茶杯。
手指修长瘦削，葱根一样。嫩得跟要透明似的。
只要别跟他比。
突然他抬起眼睑，正和我对视。
“哪有漂亮啊？！”
“我们不会真呆到等相公来服侍吧？”常陵伸个懒腰，“不过在下倒没什么的。”
“相公是什么？”我和林孑然齐声道。
“相公嘛……还是等我们出去再探究吧……”
就这样，第一次去妓院就被林大小姐的“不喜欢女人”给扼杀了。
酒楼里。
“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林孑然听完常陵的解释，不禁叫起来。
“这当然可以，”常陵道，“男子之间一样可以生情。”
“那就是说，师兄你可以喜欢云及哥哥，云及哥哥也可以喜欢轩公子吗？”小丫头一脸灿烂地问。
这什么破例子。
我不自在地缩了缩脑袋。
轩公子大概也听得有些尴尬，把脸转向一边。
“是啊，不过你这例子不成立，”常陵呷一口酒道，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你云及哥哥是不会喜欢男人的，对吧，邵公子？”
“嗯，是。”我点点头，低头戳戳米饭。
“嘿嘿，那就好，别人倒是可以，只要师兄，云及哥哥还有轩公子不是就好了。”
多年后，我站在迷途之中找不着方向。突然想起林孑然的这一个想法。
她什么也不知道，却早把我们之间的事清楚明了地指了出来。
想想这个时候，我们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心里尚不明了形势，以为事在人为。
哪想过数年后，一切都变了。
傍晚时分，护城河里突然出现一串河灯。
一个接一个，顺着河水向下游飘去。
人们挤在河边，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林孑然好奇，也往里挤。
哪知一推攘，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下子那叫唤声是惊天动地的，林小姐哪时受过这样的伤，捂着膝盖哭哭啼啼个不停。
我们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掀起她的裙子，再撩起里裤来看伤口，常陵思考片刻，决定先送林孑然回去。
林孑然走时一脸的依依不舍，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那河灯上有一位绝世美人，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对了……轩公子的眼睛和那个人很像，都是这样细细长长的……”
他们走后，我莫名其妙地觉得高兴，但又有些拘谨，妈的，老子要挺直腰杆！
偷偷看轩公子一眼，他听说林孑然的话后就一直有些走神。
该不会是生气把他跟女人比吧？
也是，换作我也会不高兴的。
不过那个女子是谁？
他都说自己没有姐妹了，看那女子的年纪，怎么也比他大，难道是他娘？
这就怪了，好像都不见他很感兴趣似的。
我又瞄他一眼，哪知道他也正看着我，温声道，“怎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轩公子在想什么？”
他偏头，弯了弯眼睛。“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
“是不开心的事吗？”
“嗯？”
“我娘曾经对我说，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邵伯母的确是这样。”
“你看我娘在你们面前装得跟多温柔多慈爱，可她就是个小孩子，平时还要跟我撒娇。正因为这样，她想事情简单，却活得很自在。”
“也不知道我爹是看上她哪儿，对她这么痴心，言听计从，还不娶妾。是不是坏脾气？”
轩公子盯着我，忍不住笑道，“邵伯母很漂亮，生性单纯善良，已经足够了。”
“也……下雨了！”
回府后身上已湿透，换好衣服，趁着轩公子被邵夫人拉着坐下聊天，没人注意我，我拿了把伞，偷偷从后门出去。
大雨倾盆，砸得伞噼哩啪啦地响，只觉得自己握伞柄的手都在随着头顶的颤动而发抖。
衣服渐渐被打湿。
雨水很快浸透鞋子，传达着凉意，已经深秋了。
好冷。
妈的，老子为什么要这时候跑出来？！
街上的摊贩早已走光，有大概来不及收拾的东西被扔在地上，一经雨水冲刷，一片狼籍。
虽是没看到人，我还是打算看个究竟才死心。
突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这位公子，您是在找小的吗？”
我猛地回过头，果然是早上那小贩。
“大叔，你那幅画……”
“就知道公子是来找这个，请随小的来。”他边说边走在前面带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公子当时准备买下这幅画的吧？”那人转过头朝我笑，“公子当时看那幅画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呢。”
“啊……这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还能看人眼神吗？”
我挠挠头，没什么不一样吧？大概又是一个故作高深的家伙。
“当然可以，”那人来到一间屋子，开了门道，“公子请，公子看那画的眼神就跟看心上人似的。”
进屋环视一周，很简陋的样子，只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木凳。
“你错了，那画上的人怎么也比我大吧？”
“嘿，小的只说像而已，公子身边大概有和画上美人长相酷似的人，所以……”
“那就更错，轩……”本想告诉他轩公子是个男人，怎么会是我的“心上人”。转念一想，他一个外人知道这些做什么，就住了嘴。
付钱时多给了他几两银子，谢绝了他要留我到雨停的好意，冒着雨出了那人的屋子。
匆匆往回赶，要让我娘知道大概又是一顿臭骂。
不过轩公子要看见这幅画一定很开心。
想着，我把怀里的画抱得更紧一些。
先前的河灯还有一些浮在河面上，被雨滴打得不成形，像一张张废纸飘浮着。
豆大的雨砸得河水翻涌跳跃，隔着长长的雨帘，我看到站在河边的白衣公子。
黑发垂腰，长身直立。
雨浸透了他的衣服，贴着身，显得整个人格外的瘦。
一把伞翻倒在他腿边。
我缓步走过去，轻声唤道，“轩公子？”
他比我高，一手举着伞。
没有面纱，一缕头发贴着下巴，还滴着水。
鬼使神差地，我握住他的手，“好冰。”不由得打了个颤。
“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他另一只手覆上来，掌心柔软，“你看，都没有热度。”
我由他覆着，好像身体暖和了许多。
“轩公子，你看！”我展开手里的画，因为只有一只手可以动，为免被打湿，只露出那女子的脸。
他表情一滞，“你是去买这个？”
我点头，“对啊！白天我准备买的，不过那时林孑然回来了。刚刚我去时，那大叔好像知道我要来呢，嗯……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复杂，随后道，“何必在这种时候去。”
我笑道，“怕明天就不在了。”
回了府免不了我娘一顿骂，“臭小子这么晚跑出去，下着这么大雨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明日再去？还害得之轩出去找你，你……”
“夫人，让他先去沐浴吧，免得生病了。”
果然每次救我的都是爹。
他瞅我一眼，“生病了又得烦你娘。”
娘啊，您干嘛要嫁给一个说话总是一半一半的人啊？！
泡在浴桶里，热气蒸腾。舒服得似神仙。
我迷迷糊糊上了床，睡得挺香。
第二天一早便听说轩公子发了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