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上》羽如云

9、失踪

　　小公子失踪了。

　　偏屋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屋里却没有人。

　　秦观回来找不到人，只是觉得奇怪，还以为有人作弄他，开了锁，把人带走了藏起来，又落了锁，故弄玄虚。他四下看了看没找到人，就把手下人一个个叫过来问，从上午找到下午，没有丝毫头绪，他这才有些着急起来。到了申正，谢堂晔才找到机会脱身，急着过来想和小公子打个招呼，他也没想到人早不见了，好不容易找到秦观，秦观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谢堂晔起先还和秦观打笑，拉着他的衣袍，半真半假地说，“秦大人，我侄子讨人喜欢这不假，你借着半天沾沾光也就罢了，藏起来不还给我，这也未免过分了些，你要不还给我，只能找皇上去评理了。”

　　秦观这时是真急了，“谢大人，我正事都不管，找小公子有了半日之久，外宫能藏人的地方我都让我手下去翻遍了，半点踪迹都不见，我已经尽力找了，你就是让皇上拿了我的脑袋去，我现在也还不出你的侄子，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谢堂晔见他的神色不象作假，这才相信了他。两人又到偏屋查了一遍，一点头绪也没有。秦观看看后窗，说，“谢大人，照你看，小公子能不能从窗里爬出去，又把窗从外面关了？”

　　谢堂晔看了看几与自己头顶一般高的窗，再看看窗下空空如也，就说，“这窗这么高，你能上，我侄子那高度，就是伸着手也够不到窗台，不垫个凳子，怎么爬得上去？就算他有神通，一跳十尺，跳上去了，这窗是向里开的，窗台都在里面，窗关上，外面连够个小手指尖的地方都没有，别说站脚，你叫他这么小个人怎么从外面把窗关上？”他搬了个凳子过来，站上去往外看了看，说，“不说他能不能爬出去，就是有人把他放到外面，这条道上哪里也去不了，他还不早早回来在窗下等回头？”

　　秦观也上去，往大道两边看了看，“我也是这般想来着。今日两边的门都紧闭，就怕人误闯。这么高的墙，就连小一点的鸟都飞不过去，别说一个十岁不不到的孩子。”他嘴上这么说，却叫人来，打开外宫的门，到大道上从头到尾搜了一遍，别说人，就连鸟雀也没见一个。

　　秦观泄气，说，“莫不是你侄子长了翅膀，飞出宫去了？”

　　谢堂晔却一拍脑袋，说，“你这一说，却给我提了个醒，你我都在宫里找他，这孩子会不会找我不到，从正门出宫去了？”

　　秦观却摇头，说，“每道门我都问过了。要从正门出去，先要从这屋里出去，没有人帮他，他怎么能从这屋里出去呢？要找到他，先要找到带他出去的人。你说谁会带他出去，还把门锁好？我四下问遍了，没人见到有人来开过锁，我脑袋都快想破了。”

　　谢堂晔也不理他，丢了一句话，“我去问问就回。”内宫进不去，谁会带他出宫？莫非叶同等不及偷进宫来了？

　　宫门外，叶同瞪大了两眼站了大半天，就怕错漏了小公子，第一眼见到谢堂晔，立马迎上来说，“谢舅老爷，这天都快黑了，”第二眼没见小公子，说了半句的话就变了，“暨公子呢？”

　　谢堂晔回头，朝内宫的方向望去，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如水沸腾。

　　夜深三更，内宫，九年前大雨之夜何生何婆候着的那扇偏门静悄悄地打开，两个年轻力壮的宫内杂役抬着一个长条的箱子走了出来。偏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两人奔着内城河东侧就去。

　　一路走，手里的箱子一路变沉。后面跟的那个忍不住说，“小四，你说这箱子里是不是装着黄金哪，这么沉。”

　　前面那个说，“六子，你想得美，这么一箱子黄金，能叫我们扔到护城河里去？还不压在自己床底下？那莫夫人也没见阔成这样。”

　　六子看看眼前的箱子，黑桃木乌沉沉，漆得光亮，四角都用木锲子锲得死死的，就五尺不到的长度，怎么看怎么象口小棺材。黑桃木常用来镇邪，没听说过用来装财宝。他看看，没来由觉得害怕，“小四，听说今日有个小孩误闯内宫，被莫夫人处了宫刑，你说，这里，不会是那个孩子的尸身吧？”宫刑处死的人，都胡乱丢在城郊的乱葬岗上，连棺材也不给，就地就埋了，从来没有说要这么隆重地用棺材收敛，投在护城河里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不是太信。

　　小四哧了一声，“六子，你这脑子怎么用的？一会儿是金子，一会儿就变成死人了？真不知莫夫人为何要挑你来做这件事。你说一个小孩子能有多重？就算加上这个箱子的份量，能让你我抬得手都要断了吗？看这箱子的宽度，也不能装个肥仔，就算用碎肉都填满了，凭你我的力气，还不是一样抬着就走？”

　　六子听到碎肉这两个字，心里打了个哆嗦，“我听人说，今日莫夫人用刑用得可是狠，把人打得血肉模糊。”

　　小四不以为然，“听说听说，你都哪里听来的？莫夫人就是人瘦，平时不苟言笑，一张脸老冷着，阴阴的看着让人害怕，其实也不是什么狠毒的人，我还没真眼见过她用宫刑重罚过人呢。平时不过是嘴上说说吓人，让人传来传去，传得跟着恶鬼似的。”

　　六子忘了箱子的事，和小四理论起来，“今日可不一样，我听说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闯了后宫不说，还调戏怀玉公主。你说怀玉公主是哪个？皇上跟前最红的人哪，连太子都让她三分。这还了得，就是莫夫人不打，叫我撞上了，也得打个半死，扔到坟堆上喂野狗去。你说怀玉公主，是能得罪的人吗？”

　　小四和六子好像生来就犯冲，说话老对不到一起去，“这事你又亲眼见了？怀玉公主才刚从皇上那里得个名字，人人就传得神乎其神，太子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了，哪个会相信怀玉公主会得宠过太子？我看你没亲眼见到的事，还是少学人嚼舌根，免得日后惹了祸，死了还不知是为何。”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护城桥上。刚把箱子撂下歇口气，梆子声就起了。六子心急，说，“四更了，快扔。”

　　小四犯疑，说，“怎么这么快就四更了？平时我从宫门走到这里，也不过就是半更的功夫。”

　　邦子声敲过了就歇了，六子说，“你磨蹭什么？莫夫人关照过一定要四更扔的，不扔，就过了时辰了。快些，快些，我们还赶得及上老芋那里喝口头汤面再回宫。”

　　小四给他一催，也来不及多想，两人一抬箱子，就扔到河里去了。箱子嗵地一声，一触水面就落了个没影。两人看了看水面，见没什么动静，就奔西首芋头汤面店去了。

　　老芋头孤身一人，每天四更就起来开店热汤，给早起的人一碗热汤面醒神。两人赶到他铺前，却静悄悄，没个动静。

　　两人对望一眼，小四说，“难得老芋头今日睡过头，你我要不等一下吧。”

　　六子等了片刻，就没了耐心，上去砸门，“老芋头，老芋头，快起来，别再睡了，再睡，生意都飞了。”

　　里面传来人声，过了片刻，老芋头披着衣服过来开门，说，“我说是谁，原来是宫里的四六大爷啊，我说两位，这么早，炉子还没热呢，你们还是先回宫去吧。”

　　六子说，“早什么早，四更都过了，你今日晚了。”

　　老芋头一瞪眼，“你伢子进了宫，办点杂事就真成大爷了？连时辰都敢来诳我？这不过三更半才过的天，敢骗我说是四更，你欺我人老，是不是？我告你，就算我再老你个一二十岁，这时辰你也骗不过我。”

　　六子嗓门也大上了，“你老了就是老了，有什么不服气的，这四更的梆子都敲过了，怎么还能是三更半？”

　　两人争执半天，谁都不服谁，老芋头一倔，拖着鞋子就出了门，拉着六子说，“走，你我找敲更的宋管人去，问他到底有没有敲过四更。”

　　三人还没走出多远，梆子声就起了，仔细一听，却是四更的梆子，这次三人一起听，绝对没错是四更。

　　一个晚上，不可能有两个四更。

　　老芋头松手放开六子，回头往店里走，一边走，一边数叨，“小伢子还敢嘴硬，害我今日少睡了半更天。”

　　六子跟在老芋头后面，百思不得其解，“这真邪门了，我明明在桥上听到四更，这怎么又是四更了？一定是宋管人喝醉了，乱敲梆子。”

　　老芋头正一肚子气，听他还唠叨，回身一把推在他肩上，“小子自己错了不认，还要怪罪人家，你这里那里学来的道理？”

　　六子给他一推，虽然没怎么着，火气也上来了，“你，”

　　他还没说完，小四猛拉他，一边给老芋头陪着笑说，“您老没错，我们这是跟您开玩笑呢，您别急，您别急。铺子等您开张，您哪有时间和我们扯，快走吧。”

　　六子不解，回头问他，“你这是干啥？”

　　小四等老芋头走远，才抹了抹额头，对六子说，“今日不是老芋头，你我可能现在连命都没了，你还跟人争？”

　　六子瞪大了眼。

　　小四说，“我们若不是来吃这碗面，不和老芋头争执，早就回宫去了。这莫夫人千叮万嘱要我们四更天在内城河扔那箱子，不得有误，不然回去拿命是问。我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四更天却回了宫了，你说，这箱子是什么时候扔的？我们就是十七八张嘴也说不清，谁会相信今晚上有两个四更天？这事没办好，就是不死，也得少层皮，不然莫夫人说的话以后谁会听？你说这是不是老芋头救了我们？你不拍拍额头叫声侥幸，还要跟人闹，你不是找死吗？”

　　六子大眼便成小眼。

　　小四又叮嘱一句，“这事回了宫谁都不要提起，就当今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知道了不？”

　　两人渐行渐远。

　　此时的东头吊桥上，却有人坐着，呜呜地哭。

　　四更天，明明快要天明了，天色却特别地黑，满天没有一星点光。

　　这一晚上，开面铺的老芋头头一次错过了开铺子的时辰，失了踪，等过了几天人找到他，却在自己家里，已经没了气了。仵作验尸，说是给吓死的。这事传了一段时间，人人奇怪，老芋头天天天不亮就开铺子，不是胆小怕鬼的人，什么事能把他给吓死了？

　　敲更的宋管人，却逢人就说，昨晚上四更刚过，他碰到鬼了，就在东头内城河吊桥上，还是个小鬼，半夜里呜呜地哭，走过去看，就没影了，晓是他胆大，也吓了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