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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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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一转而过,宫里一片喜庆。
谢府上也一般的喜庆,天还未亮,小公子就被叫起来了床。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问叶顺,“叶顺,这么早,叫我起来为何?”
叶顺说,“暨公子,今日是你进宫面圣的日子,早早起来梳洗干净,穿戴整齐,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去见皇上,叫皇上看了,心里生气,气自己的儿子,没一个比得过暨公子你。”
叶同也早早起来,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小顺子,你又乱说话,叫皇上看到我家公子这么讨人喜欢,招了做女婿,留在宫里,我们老爷夫人日后都见不到他了,哭都哭死,你我回去还要不要交差了?还不如穿得邋遢些,不招人眼,平平安安地出宫回家吃香的喝辣的去。”
小公子趁他们吵嘴的片刻,一转身,又睡过去。
叶顺看他又睡了,心里着急,过来拉他,“公子,求求你,不要睡了,今日回来,让你睡个痛快。”
小公子任他扯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一把把他拉下,垫在身下,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这个垫子好,枕着舒服,让我多睡一回子,今日就不去见皇上了。”
叶顺被他压着,脸贴着脸躺着,耳鼻里闻到他的气息,身子骨都软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小声求他,说,“好公子,你饶了小顺子吧。”
小公子起先不理他,听他求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他睁开眼,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睡意,他捏了捏叶顺的鼻子,说,“看你以后还敢拉我。”说完,一挺身,就从床上弹起来,站在房中间,中气十足地大叫一声,“叶顺,伺候穿衣!”
叶顺清脆地应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就围着小公子转起来。
叶同这时候却站在门口,看着天,打了个哈欠,说,“今早的月亮好大好亮,皇上不知道有没有起床了。”
天擦亮,小公子已经打扮停当。六月的天,不冷不热,气候宜人,小公子打扮隆重,头戴百玉点珠少年冠,身穿千雀朝喜兰绫衣,腰悬锁金流苏坠,足登彩绣紫云靴,远远只闻得暗香怡人,行到近前又觉贵气逼人。
叶顺四下看看,衣着行头没有一丝不妥,这才满意。
小公子在境前照了照,说,“这把我打扮得像暨阳的牡丹,如此富贵,未免俗气。”
叶顺和叶同都过来看,异口同声地说,“这穿在别人身上俗气,穿在暨公子身上正妥当。”
叶同又说,“暨公子身上灵气重,要多些金银压压,否则进了皇宫,惊到了里面的哥哥姐姐,要送你那些金啊,银啊的,就麻烦了,宫里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出来的。”
小公子抿嘴一笑,没再和他们理论,说,“早些走了,免得舅舅等。”
他出来,问叶同要了那天得来的彩青珠,藏在衣兜里。叶同小气,问他,“皇上的寿礼都备好了,你还带着这珠子干吗?”
小公子没有理会他,只管在头前走了,叶同急急地放了箱子,追出来,生怕一慢,小公子就走丢了。
谢堂晔只是做了身新官袍,见小公子过来,眼前又是一亮,心里更添喜欢,心想,这皇上见到了这孩子,顶不住要怎么喜欢,不定要留在宫里多说几天的话也说不准。
谢堂晔见叶同跟着,就说,“侄子,待会儿小同子只能跟到宫门外,你随舅舅进去就可以了。”
叶同一听就急,“谢舅老爷,这怎么行,我答应过老爷夫人,出门一定要紧跟着暨公子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回去交待?”
谢堂晔不以为然,“都进了宫了,还能出什么差错,那宫里的还不比外面安全?再说要真出什么事,宫里的守卫还不比你管用,别说你进不去,就是你进去了,也管不上用。”
叶同还要说话,小公子一扯他的衣服,说,“小桶子,你又不懂事,舅舅说安全,就是安全,你就不要再多嘴了。”
叶同这才闭口。
一路行到宫门,天光已经大亮。
今日宫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往来人员,川流不息。
来人都是送礼的,大都只能从最侧那扇门行到宫门第一进,放下礼物,就走了,不能再往里面走,更见不到皇上。
小公子却跟着谢堂晔走正门左侧第二道百官进出的门走,叶同心里虽然急,也只不敢坏了规矩,只能在宫外等着,心里安慰自己,这大庆的日子,只要小公子自己不乱走迷了路,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行到朝圣殿,宣唱官却在门口拦住,说今日皇上大寿之日,任何孩童都不准入内,怕撞了喜气。谢堂晔解释也没用,只能对小公子说,今日见不到皇上,只能改日再见了,总不能为了这事闹起来。要是真冲撞了皇上,他也担当不起。
小公子也不坚持,只是问,这皇上见不到,皇宫里能不能看看。人都进来了,也不能白来。
小公子不见皇上,谢堂晔却要见,自己又不能在宫里带着小公子乱走,正为难间,宫里司掌外宫杂务的监理司司长秦观走了过来,一见小公子,就欢喜得不行,对谢堂晔说,“谢大人,早就听说你有个宝贝外侄子,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怎么这么巧带进宫了?”
谢堂晔说,“原本禀报过了皇上,今日带来给皇上祝寿的,不想有了新规矩,不能觐见了,这小家伙要看看宫里,我要觐见皇上,正为难着呢。”
秦观一听,就拍胸脯,说,“早前也听说皇上提起这事,今日不见皇上,就让我带他在外宫四下走走吧,外宫我最熟,保证小公子满意。谢大人何时要离开,就差人来知会一声,我就把你的宝贝侄子送回来。”
谢堂晔一听,正中下怀,就对小公子说,“好好跟着秦大人,不要四处乱走,待会子舅舅就来找你。”
小公子也不怕生,答应了一声,就跟着秦观走了。
外宫里今日到处是人,见到秦观带着个标致出色的孩子,都跟他打招呼,官大的就叫他过去,官小的就上到跟前,人人都想问问小公子的出处,和小公子聊上几句。带着小公子,秦观感觉今日特有人缘,特有脸面,兴致高起来,唾沫乱飞地替谢堂晔炫耀。这不停地有人打岔,小公子没看到多少宫里的景致,自己倒是被人看去了不少。这没有章法地走,一路竟然就朝着内宫的方向去了。秦观只顾着和人说话,正事都撂下,手下催急了,才把小公子带到一间偏屋里,对他说,“小公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子,我马上就回来,千万不要乱走。”他怕人多把小公子带走了,回头没法和谢堂晔交待,出门还在外面落了锁,心想这下总不会丢了人,这才放心办事去了。
外宫和内宫之间,有一条三丈来宽笔直的大道隔开,大道两头望不到头,两边却是十人来高的厚墙,只要两边宫门不开,内宫和外宫就是两个世界,不是会攀高走檐的高手,只能困死在这条看着光明的大道上。小公子所在的这屋子,正面是外宫,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背面,就是那条大道。大道上,此时一个人影也没有,静谧非常。一动一静,对比鲜明。小公子对着后窗看着,看着,心里渐渐就生出一种真实的幻觉,觉得自己不是在屋里,而是站在一条大道上,仰望着内宫的高墙。大道两边的宫门都紧闭着,一道黑漆,一道朱红,每一道门都高大无比,仿佛吞人的血洞,进入地狱的深渊。小公子就站在血红的大门前,倾听,静等。
门,突然就开了,出来一个垂髫少女。
小公子看她,仿佛在镜中看自己,抬目可见,伸手可触,却永远在两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