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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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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九年过去了。
深宫内院,紧邻着太子天峥殿,花了三年时间新起了一座昭玉宫,自十六岁起,怀玉公主就搬来住在里面。
这一年的九月天气分外炎热,初九的巳正才过,太阳已经热辣辣地晒下来,人人都躲到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躲着,等着午头过去,好喘口气。昭玉宫的一棵花树下,怀玉公主却一人孤身而立。
再过一个月,就是她的成人日了。十八年前的十月初九,她出生,三天之后,从一个尊贵的公主,沦为一个只有姓没有名,可有可无的宫里人。九年前的六月初九,她重遇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着宫内宫外的悲与欢,生与死之大权的皇者,从那天起,她从宫里一个可有可无卑微的寄生者,重又飞回枝头,变回了一只玉凤凰。
初九这一天,对于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而初九过后的第三天,对于她来说,也是个特殊的日子,九年前的六月十二,她父皇的生辰,她遭遇生命里另外一个重要的男性。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来得及听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被人带走了,从此没了音讯,她不知道他是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人,被人带走后,带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会出现,又为什么他不再出现,她都不知道。
这宫里的事情,除了她自己的事情,还有太子的事情,其他事情她一概地不知道。离开了益娘娘,她依然很少出外走动,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着,和外界隔离。
但是这个只见了一面的人,不知为何,总是不能从她心里走出去。
她蹲下身,用一把小木铲挖着地,不一会儿的功夫,挖出一只帕子包着的珠子来。帕子已经脏了,有些烂了,里头的彩青珠却依然光亮夺目。她用手把珠子擦干净了,摸出一块新帕子来,重新把它包好,又埋回原地。
这颗珠子,是他送给她的。
最初的时候,她把它带在身边,后来,就把它埋在地下。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把这颗珠子这样埋着,好像是葬了他,又好像是藏在了稳妥的地方,或者说是埋藏了自己的一个秘密,一段心事。她这样做,有太多的原因,又没有任何原因。
她站起身,默默地看着眼前新翻过的土堆,像是在坟前和亲人告别。
那个奇异的少年,是不是已经死了?有时候她这么想。不然他为何不来看她?
身后,有脚步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太子卿瑞远远走来。
照理说,这么远,凭谁的脚步声都听不到。怀玉,却有异常灵敏的感觉。
太子已经二十有三,这九年一晃而过,他出落得越发高挑俊美,举手投足间,尊贵和威仪自然流露,常叫人倍感谦卑渺小。
这宫里,只有太子,才是她真正感觉亲近的人。这种亲近,就连她亲生的父皇玦,也不能从她那里得到。玦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尊贵的帝皇而已,也许因为他自小遗弃了她,玦对于她来说,是高高在上的,是疏远的。
人人都说太子就像当年的玦,怀玉却从来不觉得他们有任何相象,太子是温暖的,就像冬日里的阳光。父皇是冰冷遥远的,就像雪山的峰顶。
看着他走近,她的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
太子的眼光专注,远远地就看着她。他有饱满光洁的天庭,一双凤目不怒而威,他的长眉浓密,眉头笔直坚毅,眉角却弯弯如新月,平添了一丝亲切。他一直走到怀玉的面前,才停下来,低头打量着她,他的眼瞳深处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嘴角却抿得笔直,表情严肃。
怀玉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的发端,太子冠折射着五彩的光芒,让人不能直视。
她低头,避开他的光芒。
太子从她手里接过小木铲,说,“什么事情,还要怀玉妹妹亲自动手?”怀玉,每每看到她,都叫他无端的心疼,就是有时夜里想起这个名字,都让他惊醒辗转。
怀玉没有接他的话,背过身去,不能说的事情,她只能选择沉默。
卿瑞看着她楚楚怜人的背影,心里想着,等怀玉成人日一过,该带她出宫去走走,这宫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沉闷了,好好的人,都会憋疯了。
皇城今日,却来了个不寻常的人。
公子孑,出生不祥,身份不祥,颂汤1469年春日才过,突然之间名声大作,家喻户晓起来。不过七八个月的时间,他的足迹遍布颂汤,协助各地官府,连破九宗悬而未决的大案,翻了三宗锭了铁板的冤案,牵涉上千人。自三月起,各地上报的奏章,接二连三提到公子孑。这还不怪,怪的是,不管是何种背景、哪种级别的官员,即便好恶天差地别,但凡在奏章上提到他,都只有正面之词,初始只是约略带过,篇幅逐渐增长,过了初夏,溢美之词从头至尾,充盈整篇奏章。
玦起先并未如何上心,天下能人奇多,能破案的,也不只有孑一人,等一阵,风头过了,也就没人提了。
八月初,玦却收到一份不同寻常的奏柬。
拾仪县县令方楚国,惜字如金,疏于上奏,在任十六年,只上过三本奏章,前两本加起来不过十个字,且报忧不报喜。第一次是大水,三月未退,淹死病死县上一半人,他上书“水患半县空”,第二次是虫灾导致粮荒三年,饿死了三千来人,其人上书“缺粮死三千”。第三本破天荒地,上书洋洋一百二十三字整,将公子孑容貌体态举止,在拾仪县破案救人的经过,精要描述。奏文并无故意堆砌赞美之词,只是就事说事,但并没有报忧,却是报的喜。
奏本原文如下:
“公子孑,年约十六七八,肌理晶莹,色灿桃李,眼带异色,身长近六尺,立如柏杨,形若飘柳,常散发,品质大异常人。五月初入拾仪,指一桑榆,说,虫患起于此。待人聚集,方指点灭虫之法,行之有效,三年虫患终绝。三日离去他县,夹道相送。七月拾仪出异象,孑返,指点迷津,案方破。留县不过七日,孑深得人心,举止是人均仿。”
天子玦终于起了好奇之心,下口诏召公子孑进京面圣。
这口诏八月初下,八月将尽才传到公子孑处。不是当差的马不够快,办事疏忽,而是公子孑的行踪有些不定,难以捕捉。
公子孑选定九月初九入京,京城这一日,人人都在翘首企盼,都想亲眼看看他是何等人物。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街上行人疏少。外城正东门,城墙有五丈来宽,两丈高的城门两头,平时站着的守卫,今日都不见了踪迹。城门洞拱型内墙上方,布满了半尺多宽的小洞,下方两边各有五扇小门,这些小门后面,是藏兵洞,洞里阴冷。和平时期,洞里没有藏兵,却躲着皇城正门的守卫。八个门卫,四个换岗去填肚子,四个才吃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南边正中间那个洞里聊天,偶尔看一眼外面是否有人走过。
四人东拉西扯,将城里的新闻旧说过了一遍,突然有人提到公子孑,“你们猜那公子孑今日何时会到?”
“这几日天气如此反常,看这多时候,一个出入的人都没有。我猜他既然凌晨时分没来,那要等日头偏了西,谁会挑日头最毒的时候赶路。”
“他这时不来,不如我们轮流打个盹,这城门,差一个人看着也就够了。”
“那我们来猜拳,谁先输了,谁先守门。”
四人正要出拳,有人突然说,“静静,好像有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