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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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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了朝,颂汤当朝天子玦却觉得心里有件什么事情,想不起是什么,却怎么也放不下。他坐在去议事殿的金銮驾上,一路冥想。按平常的规矩,早朝结束,他要去议事殿,和众位大臣商议一些要紧的事宜,然后到安銮殿去审批奏章。要用过午膳,才会有歇息的时间。今日,他却不想去议事殿,走了一半,他就吩咐了一声,銮驾转了道,直奔内宫而去。
安阳宫分内外两宫,外宫在北,内宫在南,两宫设计截然不同。外宫议事,讲究恢宏大气,举目而望,一览无余。内宫安居,奢华锦秀,景致错落,花团锦簇。一离外宫,晴朗的天色顿时被一树的绿荫替代。銮驾离了笔直宽敞的大道,转上一条繁花簇拥的碎石小道,安心宫的宫门就在前面不远处。
益娘娘爱静,平时宫里的人走动都蹑手蹑脚,这时大白天,安心宫却就像没人住一样,没有一点人声。
宣唱官紧跑两步,想要上宫门口宣唱,好让里面的人出来接驾。玦却摆了摆手,示意停驾。
玦才从銮驾上下来,紧闭的宫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宫门里,走出一个十岁不到的素色宫装少女。她臂上挽着一只小花篮,低垂着,看不清颜面,身上却带着天然的娴静气质。
她未看到不远的銮驾,开宫门的宫女却抬头一眼看到,惊吓之下,还未出宫门就跪倒在地,口里称颂,“皇上惊安。”
听到这一声,那女孩一抬头,一转目,眼光正与玦对上,她复又低头,从容下跪,“父皇惊安。”她声音如佩玉空灵盈耳,语调波澜不惊。
这一眼,这一声,却让玦心头震惊。她的神色,如同当年逝去的爱妃,她的容颜,却更胜她母亲当年。自从把她交给益妃后,已经有九年没有见过她,玦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是避而不见,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的。
今日他来安心宫,原来是来看她。
玦走到她的面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内心里,他耻笑自己,哪有做父亲的不知道女儿的名字。
那女孩低垂着头,言语平静温和,“父皇尚未赐名,女儿没有名字。”
玦心头一阵刺疼,九年了,她居然只有姓,没有名。孩子没错,从来都是大人的积怨,连累了孩子。他伸手,牵她起身,说,“起驾,怀玉公主跟朕回宫。”
身后的人齐齐跪倒,“皇上圣明,怀玉公主平安吉祥。”
小公主从此有了名字。
韶明书院,一路行来,水清楼秀,竹径遮荫,近到书院楼前,只闻书声朗朗。二楼背对着正门,站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头戴紫金太子冠,身着蟒身太子袍,腰束紫玉蟾身带,正在大声诵读一片聱牙诘曲的长文,他却读得琅琅上口,抑扬顿挫。他的声音清越明亮,仿佛有穿金裂银的力量。
玦挥手阻止汤太傅,眼带着欣赏,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
太子却警觉,看到太傅的神色,就停止了朗读,回过头看,看到玦,语带欣喜地说,“父皇,今日这般早。”说话间,就转身绕过座椅,跑到玦的跟前。父子之间,神情亲密,并不拘泥于礼节。
玦一手牵过太子,一手牵着怀玉,说,“瑞太子,见过你妹妹怀玉公主,怀玉,见过你太子哥哥。”
卿瑞太子看到怀玉,心里就喜欢,也不管这个妹妹是哪里冒出来的,就说,“怀玉妹妹你好。”口气亲切。
怀玉公主却眼里带着疏远,看了一眼太子与父皇玦七分相似的俊朗脸容,便低下头,口气生疏,“太子哥哥安康。”说着,就要屈膝行礼。玦一把把她拉住,说,“你们俩人以后兄妹相称,平辈相待,不必行宫里的大礼。”
玦又招来太傅,说,“怀玉公主从今日开始和太子一起读书,你要用心教她。”
太傅安排怀玉坐下。
怀玉态度恭良,拘谨,没有一丝少年应有的活泼,更没有一丝公主应有的架势。
玦看在眼里,对太子说,“瑞儿,父皇欠了怀玉公主,你今后要替父皇好好爱护她。”
卿瑞太子看着怀玉,用心地点点头,“父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快乐起来。”
安心殿的变故,并没有在益娘娘心里投下多少涟漪,她潜心静修,只求安心,不求福贵。
当今皇后娘娘的天慈宫里,却起了波澜。
天慧娘娘端坐在厚重的珠帘之后,莫夫人闪身进了珠帘,俯身在娘娘耳边说了几句话。良久,又退身出来。晃动的珠帘之间,娘娘端庄凝重的脸色一闪而过。
颂汤1451年,十月初十,大雨之夜过后的皇城,叶中梁花一锭银子,从一个醉汉手里,买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这个男婴天生奇质,十分讨人喜欢,叶中梁夫妇一直未有己出,视这男婴为自己亲生,十分地宠爱,为这个男婴取名琦暨,怕他出任何意外,故而觅了两个眉目清秀的小厮贴身跟随伺候。这两个小厮,一个和叶琦暨同岁,叫叶顺,负责起居,另一个比叶琦暨大六岁,叫叶同,负责出行。这个叶同,看着谨慎怕事,都传他小时候受过异人指点,身怀一门绝技。叶琦暨招人喜欢,没有人欺负他,叶同一直没有机会为他动过手,所以究竟有多少深浅也无从知晓。这两个小厮对叶琦暨忠心耿耿,自愿贴身跟随,如有谁要伤害叶琦暨,不把他们先放倒怕是不行。
莫夫人出了天慈宫,脑海却盘旋着天慧娘娘的一句话,叶同叶顺无辜。
莫夫人前脚出了宫,天慧娘娘后脚便起驾去了天重殿,面见天子玦。
怀玉交与益妃后,玦与天慧也疏远了,那件事以后,很多人与事,都起了变化,原本交心的人,都起了隔阂。天慧娘娘在宫里,有着不同常人的身份,再如何疏远,玦依然给与她应得的尊重。他与天慧相对而坐,问候道,“皇后今日可好。”
天慧仪容淑华,举止端庄,笑容醇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可以挑剔,她说,“皇上原本一日一来,前些日子变为三日一来,如今一周也不得一见,天慧记挂皇上,不得不厚着脸皮,自己过来看皇上。”
玦的笑容有一丝牵强,“朕事多,皇后多担待。”他们虽然不曾情浓如蜜,曾几何时,也曾一日三秋,彼此记挂彼此的安好,每日都要给对方报一个平安。
天慧笑得安详,“天慧如何敢不体谅皇上。”她话语一转,“听说皇上最近收小公主回身边,还赐了名字,赏她与太子一起读书。”她说到这里,话就停了。
玦完美的笑容浅了一分,“宫里的事,都瞒不过皇后。皇后觉得朕这样做,有何不妥吗?”
天慧笑容不减,声音越发慈爱,“你们父女能消除隔阂,天慧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感觉不妥。倒是有件大事,天慧要同皇上商议。”
玦抬头,看着天慧,“什么大事?”天慧平素很少到天重宫来找他,今日来,玦预感着有事。听她不是为了怀玉而来,玦心里起了疑惑。
天慧笑容有些变化,说,“皇上,你可否靠近些?”
玦附过身去,天慧在他耳边说了些话。
等话听清楚了,他复又坐定,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过了半晌,他才抬头,问天慧,“这事,你确定无疑?”
天慧点头,“莫夏办事,除了在他身上,还从未没出过差错。这一次,在她行事之前,我会亲自过目,确认不错,才让她动手。天慧只求皇上,大寿之日,不要见他,入宫之时,不要让他带任何随从,其他的事情,都由天慧一人来承担。皇上与此事,牵连越少越好,免得日后心上过不去。”
玦但觉气冷,脸上笑容尽失,“朕的骨肉,朕却不能见,还要,”
天慧急急打断他,“皇上,他不是你的骨肉,也不配成为颂汤皇室的后代,今日之举,是皇上为颂汤的天下着想,是皇上为颂汤的百姓作出的牺牲,颂汤千秋万代都会感激皇上今日的隐忍。”
“但愿如此,”玦的语气积郁,神色黯然,起身说,“一切都按皇后的安排。朕累了,先告退。”说完,就走了。他的身影清冷孤单,一瞬的功夫,仿佛老了十年。
天慧看着玦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眼角湿润。当年英气勃发的玦,她心仪钟爱的玦,已经随着他的出现,而渐渐地消亡了。这一次,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妥,不再留任何让玦受伤的机会。希望三日的生辰之后,玦会得到重生,重拾当年的雄心和快乐,那么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被打入地狱,永不超生,也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