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一区三十三巷》阿随

5、梦龙（5）

　　涂旭江的厨艺很不错，虽然只是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小梁吃得很欢，这离早餐好像也才几个小时吧？
　　刚搁下碗筷，顾执接了个电话脸色大变，“雷安受伤了，我得过去一趟。”
　　“我和你去！”涂旭江吩咐小梁看家，开着奥迪直奔公司。
　　雷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脖子上包着厚厚的纱布，里面隐隐透出血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海眉头打成结，昨晚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我看见葛辉了。”雷安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差点被怪物咬穿脖子，以为自己死定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然后一道亮光如闪电从手里射出将那怪物吓跑了，大量失血使得他现在还有些头晕眼花。
　　顾执一颗心蹦到嗓子眼，“你在哪儿看到他？”
　　“我来说吧。”老海拦住他，“今天凌晨两点左右我接到雷安的电话，说他在酒吧街看到酷似葛辉的人出现，我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他躺在后门小巷，脖子上破了个洞。”
　　“那葛辉……”
　　“应该是逃了。”

　　从公司出来后，顾执的情绪就很低落，“我想去酒吧街看看。”
　　“我陪你去。”
　　现在下午两点不到，酒吧街上大多数酒吧都还没开门，两人逛了一圈毫无收获，顾执沉默地看着窗外，葛辉你究竟在哪儿呢？他不愿意去怀疑葛辉，但是越来越多的疑点不由得他不信。
　　涂旭江突然建议：“今晚打火锅吧？我记得附近有家农贸市场，我们去买菜。”
　　于是车头一转，拐了三四条街在一个农贸市场外停车，顾执有些哭笑不得地跟着涂旭江在摊贩间穿梭，看他熟练地边和摊主寒暄边挑拣食材。
　　“你吃辣吗？”
　　“我没有什么忌口的。”
　　“那就好。老板，水豆腐给我来两块。”
　　晚上果然是麻辣火锅，小梁一边辣得哇哇叫一边飞快地捞锅里的肉片填进嘴里，涂旭江更是辣得脸上身上全是汗，热腾腾的雾气打湿了眼镜，顾执递过纸巾，“擦一擦。”
　　“谢谢。”涂旭江红着脸说，顾执这才发现这人不仅嘴巴红肿，连眼角都沁出泪水来。
　　“还是弄点清淡的菜吧，瞧你眼泪都出来了。”
　　小梁在一边插嘴：“老大今天怎么了？你不是一点辣都吃不得的吗，我见你足足放了半包辣椒。”
　　涂旭江吐着舌头，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吃火锅就是要这样才爽，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流汗流泪的同时难过也就一起流走了。”
　　火锅底料又沸腾起来，微微泛白的肉片上下沉浮，掀起的热浪熏得顾执眼睛发热，赶紧用力眨回去，挥着筷子说：“吃肉！赶紧吃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顿饭小梁吃得心满意足，临走前还扒着门框说：“老大，明天我还来蹭饭？”
　　“这周的报告……”
　　“老大我马上就走！不用送了！”

　　晚上十点多，一个电话将涂旭江叫走。顾执开了罐啤酒去阳台吹风，外面飘起些雨丝，夹着夜风吹到身上凉凉的，雨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是站了半小时身上就沾满了薄薄一层水汽，就像涂旭江的关心，不显山不露水却在不经意间让人感到浓浓的关怀。
　　一罐啤酒喝完，雨还在下，也不知道涂旭江出门有没有带雨伞，顾执关上阳台门，沙发背上的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顾执接起来。
　　“……顾执……我是涂，旭江，我被袭击了……葛辉还有……”
　　“你在哪儿？”
　　“港口东3仓库……”
　　声音渐渐微弱，然后嘟——地一声切断来电，顾执捏紧手机，从书房抽屉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插到后腰，伸缩警棍和其他防御物品收到包里，冲出小区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港口。
　　东3仓库那一片是废弃仓库，一般晚上没人会去哪儿，出租车司机带着怀疑的目光闪烁个不停，找了钱一溜烟就踩油门跑了。
　　废弃仓库区静悄悄的，破落的角落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来，呜呜的风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几百米外的海面映着城市灯火波光粼粼，更显得这里萧条冷清与世隔绝。顾执从背包里抽出警棍握在手里，来之前他给老海打了个电话结果占线，只能发了条短信简单说明情况，现在还不见回音。
　　顾执心中不安逐渐扩散，现在还没有回音的可能之一，是老海和涂旭江一起遇袭了。
　　3号仓库大门被推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顾执顺着墙根摸进去。仓库里堆着几个废弃破烂的集装箱，适应黑暗的眼睛勉强看见箱子边上一大块黑团，很像一个人倒卧在那里。
　　顾执不敢大意，按了按手里的警棍，警棍刷地伸长，握着警棍定了定神，向那团东西慢慢走近。
　　高度紧张的时候，人体的触觉总是特别灵敏，察觉到背后阴风咋起的瞬间顾执旋身劈头就是一棍，这一棍用掉他全身力气，就像敲到铁块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将警棍甩出去。
　　偷袭的家伙速度很快，一击不成立刻又隐进黑暗中，顾执喘着粗气注意四周动静，地上那团东西只是一块破帆布，他被骗了。
　　可是电话里那声音的确是涂旭江的，难道涂旭江骗了他？还是……涂旭江也是同伙？
　　顾执退到集装箱边上，背靠着集装箱，将警棍电流开到最大。
　　一时间万籁皆静，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心脏跳动也变得如雷贯耳，顾执暗暗调整着姿势，动作突然顿住了，从头顶上方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抬头看去，一对绿幽幽的眼睛炯炯地盯着顾执。

　　这到底是什么动物？要让顾执来说，他会说是一只狐狸，但是，有像小牛犊一样大的狐狸吗？
　　这时月光正好摆脱云层穿过墙上的透气窗打在集装箱顶，顾执可以清楚地看见狐狸的尖嘴，细长的眼睛，以及缓慢摆动的四条尾巴。
　　在和狐狸眼睛对上的刹那，顾执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扑过来，张开的大嘴中露出一口锋利的白牙。
　　这么好的牙口，一定能把肱骨给嚼碎吧……
　　顾执都要闭眼等死了，脸上几乎感觉到狐狸嘴巴呼出来的热气，带着血腥味腥臭刺鼻，就在千钧一发之刻，异变再次突起！
　　合抱粗的雷电带着电光火花直接劈裂了仓库屋顶，那只狐狸硬生生在半空中改了方向跳出雷电圈子。威力惊人的雷电将地面都劈了个大坑，诡异的是顾执竟然毫发无损。
　　狐狸站在坑边对着顾执呲牙，接二连三的失败已经磨去它的全部耐性，对着天空中的月亮发起一声悠长的鸣声，听起来就像婴儿啼哭，迎着狂风凄厉无比。
　　狐狸的毛炸起，身型膨大一圈，身后的四条尾巴更是竖得笔直，口一张吐出熊熊烈火，将顾执团团包围。
　　天空雷声不断，奇异的是落雷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被堵截，这也使得顾执没了雷电庇护，直接被大火焚烧。
　　凡人躯体如何能抵挡大火，顾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就成了一团火球在地上扑滚，没多久挣扎就衰弱下去不再动弹。

　　涂旭江接到老海电话的时候已经迟了。
　　刚刚落雷砸下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对劲，向内勤组报告情况之后，由于迟迟找不出引起异常天气的原因，为了保护随时有可能泛滥溃堤的南江，内勤组直接向上面递交申请，由雷师出马将天雷通通给半道拦截了。
　　然而这天气反而愈加怪异起来，隆隆不断的雷声一直环绕在广南市上空，乌云都快压到头顶了，广南最高的建筑正海大厦上半部已经隐在云中，越刮越烈的风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气温一下子就降了十几度，街上行人匆匆回避，气象台也发了紧急通知，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及早回家。
　　就在这时，老海的电话让他的心沉入谷底。
　　越接近港口，海浪拍打堤坝的声音越密集，涂旭江握紧手中方向盘，食人的案件还没查破，难道广南又引来了什么未明的水族？只是眼下救人才是第一要务。
　　“老大，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同车的小梁突然说，“这雨不寻常啊。”
　　“这个等回再说……”
　　不对！涂旭江一个紧急刹车，这不是普通的海浪！震耳发聩的海浪声中夹着的分明是龙吟！
　　广南怎么会有龙？
　　不过这样一来，最近反常的天气倒可以理解了，连日大雨以及雷电都是这龙引来的！
　　这是……濒死的龙在痛苦挣扎时才会发出的狂涛巨浪！

　　烈火焚身的痛苦远远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更可怕的是即使身体以及被烧成焦炭，痛苦却并未平息，这火似乎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焚烧贻尽。
　　痛苦仿佛无止境，有什么办法能浇灭身上的大火？
　　耳边雷声不断，如果有雨……能将大火浇灭的狂风暴雨！

　　雷声终于突破云层，十几道雷电齐落，照亮了半个广南的天空。
　　海面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浪花中隐隐可见摇摆的龙身，暴雨冲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涂旭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堤坝前进。
　　除了海水中翻腾的黑色巨龙，堤坝上的人影显得尤为渺小，白色的狐狸被葛辉抱在怀中，半边身子被雷电击中，焦黑卷曲的毛发稀稀疏疏地贴在身上。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竟然会在天火焚烧的最后一刻冲破禁锢，一跃而起化身为龙。
　　就在这时，巨龙转过硕大的脑袋，两眼盯向在场唯一的活物。
　　葛辉紧紧的抱住弟弟，眼睛担忧地看着已经明显丧失神智的巨龙，喃喃地说：“怎么办……”
　　狐狸嘶嘶地拼命尖叫，甩身将葛辉摔到一边，同时敏捷地往旁边一跳，身下的堤坝就被一条龙尾拍塌了一段，大块碎石滚到海里。
　　巨龙一击不成，龙尾缩回海浪中，然后又是一爪子闪电般伸向呆滞的葛辉。
　　狐狸嗷叫着撞上去，竟然将龙爪撞歪了一点，像插豆腐般五只爪子深深地插入葛辉身后的地面，迅速抽出来反爪就向狐狸猛地一扇。饶是狐狸铜墙铁壁般的身体对上巨龙坚硬的爪子，也被抓出五道血淋淋的伤痕。

　　涂旭江赶到的时候，正好瞧见巨龙一爪子抽飞狐狸，转头看向新来的两人，海浪正好退下，巨龙大半个身子都露出海面，背后两张翅膀伸开有几十米宽。
　　“老大，这是应龙啊！”小梁声音都变了调，“广南怎么会有应龙？”
　　涂旭江也是一凛，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背生双翼，《山海经•大荒东经》中记载“应龙处南极，杀蚩尤和夸父”，由此可见应龙之力不是普通人能够应对得了。
　　风雨中，葛辉的叫唤是那么的软弱无力：“小晓！你怎么了？”
　　声音引起应龙注意，涂旭江顾不得再多，“小梁，你去拦住应龙！”
　　小梁一声长啸，瞬间化成一头巨大的山猫状的野兽，头颅是白色，四只爪子像老虎，身型比狐狸还大一倍，后爪一蹬扑向海浪中的应龙。
　　趁着小梁缠住应龙的空隙，涂旭江一把扯住葛辉的胳膊：“顾执在哪里？”狐狸已经重伤，此时已经站不起来，一双眼睛凶狠地瞪着涂旭江。
　　葛辉抬起头，手指颤颤地指着和小梁搏斗的应龙，“他……”

　　小梁凭借着身形机灵，左右闪避硬是没让应龙挨上，海面被应龙掀起浪花一道高过一道，冲刷着脚下的堤坝。
　　之前就和狐狸缠斗多时的应龙，在小梁的纠缠下渐渐失了耐性，尾巴卷起一道海浪，全身跃出海面。浮在半空中的巨龙身长将近百米，背上伸着两翼，黑色的鳞甲被雨水冲刷得闪闪亮，，爪子一张射下数道闪电。
　　多亏小梁动作快，左右挪腾闪避，应龙喷出的龙息带着零星火花，转头看向略显弱势的涂旭江三人，慢慢仰起头张大嘴——
　　雷霆之所击，被跳上半空中的一只巨大白狐硬是拦下，这头白狐的尾巴分为七叉，条条绷直像一把蓬松的大扇子，对上能把四尾狐狸劈焦半边的雷电依然毫发无损。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白狐抽了抽尾巴，跃身扑向空中的应龙。

　　“……事情经过都已经详细记录在报告里。”
　　“此事已经上报总部，请等待上面批示。”
　　“明白。”
　　涂旭江挂了电话，小梁冲过来大叫：“老大！他醒啦！”
　　顾执勉强睁开眼睛，房内摆设很陌生，“这是哪儿？”
　　“别动，你现在需要休养。”涂旭江拿毛巾给他擦脸，顾执试着抬手，发现四肢酸软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小梁从背后探头出来，“你的身体刚刚重生，不听使唤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重生是什么意思？顾执搞糊涂了。躺床上休养了足足半个月，他才能在人的帮助下坐起来，小梁边递过一面镜子边说：“你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啊！”
　　镜子里是张陌生的脸，顾执摸摸下巴，镜子里的人也做了一样的动作，“这……是我？”
　　“你知道《山海经》吧？”
　　顾执转头看向涂旭江，《山海经》成书于战国初年到西汉初年，相传是大禹、伯夷所著，最早的版本由西汉刘向父子整理校勘而成，记载了古代地理，神话，物产，宗教等内容，是一部富于神话传说的地理志。
　　“山海经里的记载多被认为是传说不可考证，其实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就是来自山海界的人。”
　　上古时期，山海界与人类还是共存的，因为人类数量增多，一部分寻求清净的山海界人便隐入山海界之中，切断了两个世界的来往，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两个世界慢慢地局部发生重叠。为了维护两个世界的平衡，山海界便设立了三个出入境关口，分别是蓬莱站，方丈站和瀛洲站，涂旭江和小梁正是瀛洲站的外勤组人员，而小晓和葛辉则是从山海界里偷渡出来的青丘国九尾狐与人类生下的后代。
　　“我们与人类有誓约，不经审批偷渡到人界的山海界居民要被遣送回境，而像小晓和葛辉这种为了私欲伤害人类的可以就地处决。”
　　“你是说，葛辉也是妖怪……”
　　小梁忍不住插嘴：“什么妖怪啊，妖怪是你们人类的说法——诶哟！老大你又打我！”
　　“葛辉现在怎么样了？”顾执并没意识到他其实也算是妖怪中的一员了。
　　“已经被处刑了。”涂旭江低声说了句，“抱歉。”
　　顾执虽然已经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听到涂旭江亲口证实心中还是一阵难过，然而他很快就收拾起情绪，“之前说重生是什么意思？我的脸为什么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关于你的情况，我稍微调查了你的身世。”涂旭江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你失踪的母亲，其实是应龙的后裔。”
　　《山海经•大荒东经》：“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山海经•大荒北经》：“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所以应龙一开始就没有进入山海界，而是在人界中隐居起来。
　　“按说，如果是山海界和人界的混血后代，是要抹去人界的痕迹遣返山海界的。”小梁接过话头，“但是像你这种情况，应龙族一开始就没有进到山海界里，也没听说过有遗留在外的应龙族人出现，混血更是没有过的，应龙族已经好几百年没现身了，所以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的情况已经上报给总部，要看总部怎么批示，在此之前你就在我家安心休养吧。”
　　顾执沉默以待，涂旭江和小梁的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听都没听说过，但是自己的外貌已经完全改变，在没弄清情况之前也只能暂时留在涂旭江家，没想到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自己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末，是顾执下葬的日子。
　　老海带着警员赶到的时候，现场除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再也没有其他，经验尸证实确认为顾执，小晓与葛辉不见踪影，这个案件当做疑案打上去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葬礼全程都是雷安一个人操办，这天难得是个晴天，顾执家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雷安便代为主持，向来送别的人一一回礼。
　　“节哀。”涂旭江送上一束花，跟他一起过来的年轻男人很面生，一直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雷安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注意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能够参加自己的葬礼，这算不算是宝贵的经验呢。”顾执上车后感慨，经过几天时间的冷静，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总部的审批文件也发下来了，决定破格将顾执编进瀛洲站一区三十三巷协助工作，也就是涂旭江的手底下。
　　涂旭江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为了庆祝你重获新生，今晚出去吃吧，我请客。”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断在这里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