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一区三十三巷》阿随

4、梦龙（4）

　　从昨晚开始雨就下个不停，其间雷声一直不断，除了正午那段时间太阳出来晃了一下，四点钟不到天空就渐渐转黑，太阳下山之后更是漆黑一片。到现在雨势总算有所减小，由瓢泼大雨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样反常的天气在广南这个夏季多雨的城市也不多见。
　　顾执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黑压压的，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实际上他已经昏迷了一整天了，摸索着点亮床头灯，微黄的灯光照亮卧室，也引来屋外守候的涂旭江。
　　“你醒了？”涂旭江明显是松了口气。
　　进来的不是期待的人，顾执微微失望，掀开毯子就想下床，涂旭江连忙扶住他，“别动，你才刚醒别急着起来，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想上厕所。”
　　“啊……那，我，我扶你去吧。”涂旭江红着脸将顾执扶起来，顾执心想，这人脸皮真薄，动不动就脸红。
　　顾执躺得久了，头一阵阵地晕，手脚酸软无力，涂旭江比顾执要矮上半个头，顾执八十公斤的体重一靠上来，顿时就压得他肩膀垮了半边，顾执看不过去了，“涂先生，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能行……”涂旭江咬着牙说，撑着顾执往浴室的方向挪动。
　　顾执站在浴室镜子前洗了个冷水脸，打开浴室门，微一愣怔，涂旭江居然在门外等着。他现在觉得精神好多了，谢绝了涂旭江的搀扶。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因为长时间不用已经进入待机状态，顾执看了一眼，黑色的外壳上没有贴任何品牌标记，正中刻着两个亮银色的符号，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引得涂旭江紧张不已，啪地一声盖上笔记本。
　　顾执绕过茶几在沙发上坐下，涂旭江给他倒了杯水，倒弄得他才像客人了。
　　“涂先生怎么会在我家？”
　　涂旭江面上露出苦恼的神色。顾执进了私人侦探这行，基本的观察分析学得不错，一眼就看出涂旭江这是在为该怎么编理由而苦恼。
　　“涂先生，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涂旭江吞吞吐吐地开口，“那个，我是接到你的报警电话赶来的……其实我一直都在监视着你家，抱歉这是案件需要，请你谅解……”
　　顾执想起昏迷前他的确是拿起手机，虽然知道涂旭江没说真话，或者说没说完全，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他更关心其他的事，“涂先生知道葛辉去哪了吗？”
　　他打心底不愿意相信葛辉与杀人案的嫌疑人有关系，与葛辉相处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了解葛辉的性格，那人只要有吃的就一副万事足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会去杀人，他更宁愿相信葛辉是受蒙蔽的。
　　涂旭江看他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怜悯，“顾先生，恕我不能说。”
　　“葛辉是我的男友，为什么我不能知道他的情况？！”
　　这种完全被动的弱势让顾执烦躁不安地吼出来，重重地拍上茶几，随着他的情绪升高，窗外猛然响起一连串炸雷。
　　涂旭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冲出阳台，原本收小的雨势突然增大，一道闪电照亮天际，如果雨再这样继续下下去，难保水库不会溢出来。
　　涂旭江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语气急切地说：“喂？这里是外勤组一区三十三巷！雨势又增大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水库水位就要超出来了！……雨师那边怎么说？没有？那这雨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这附近也没有新来的水族吗？这么大的雨绝对不正常！……你是说——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去查的，有情况再联络！”
　　顾执也跟出来，雨声雷声不断，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涂旭江是在说天气反常，难道他除了刑警队的专家工作在气象台也挂了职吗？
　　涂旭江突然转过脸来，表情严肃地说：“顾先生，这几天希望你能待在屋子里别出门，我会安排人保护你的。”
　　说是保护，实际就是变相的监视吧，顾执没有说破，涂旭江匆匆忙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屋里还剩顾执。
　　昨天葛辉吃剩的鸡翅还摆在茶几上，袋口用夹子夹好和果盘放在一边，碟子里的骨头已经扫进垃圾篓里，平时乱丢的抱枕遥控器什么的都摆得整整齐齐，想必是涂旭江收拾过了，这个家到处都留下葛辉的痕迹。
　　葛辉，你到底去哪了……

　　天亮时分，连绵的雨总算停了。
　　接下来几天顾执都呆在屋里，每天上网打发时间，为了避免给雷安带来麻烦连电话都断了，直到今天冰箱里的食物告罄才不得不换了身衣服出门。
　　上次去超市的时候葛辉还在身边，顾执一个人推着推车从零食区慢慢走过，家里的零食被他吃光了，得买些回去备着，说不定葛辉明天就回来了呢？
　　从货架上扫了半车零食，顾执想到啤酒没了，绕到饮料区又看到那座高耸的可乐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上那个神神秘秘的涂先生，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身不由己地被卷进这件杀人案中来。
　　一手拎着大袋零食，另一手拎着泡面啤酒，顾执付账出来站在路边拦车。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街上车来车往，等了有十多分钟竟然没有一辆空的出租车。顾执考虑自己是不是该买辆小排量的汽车代步了，不经意抬头望向马路对面，顾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葛辉！
　　顾执当即丢了手上的东西，现在是红灯，车流来往，他拔腿就往前方的天桥跑去。
　　那天桥是新建的，也不知道是那个设计的，旁边就是一个小区的出口，虽然没出过重大交通事故，但是小磨小擦一直不断，顾执光顾着追人，也没注意到周围的路况，等他听到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顾执感觉自己就像撞上一道空气墙，砰地大力反弹回去，一辆轿车堪堪在他面前停下来，车主也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摇下车窗伸出个中指，“混蛋没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啊！”
　　顾执爬起来，地上的积水溅了他一身也顾不上，对面已经找不见那个酷似葛辉的人，顾执心沉下去，面上表情十分难看，吓得车主缩回去油门一踩赶紧溜了。
　　刚才摔得狠，左脚像是崴着了，顾执一瘸一拐地走到人行道上的花圃边坐下，又一辆银灰色的奥迪A4擦着地皮在他脚边停下来，顾执刚抬起眉毛，车窗摇下来，涂旭江探出头气急败坏地大喊：“不是叫你不要出门吗！”

　　一直到上了车离开天桥很远很远，涂旭江还在念个不停，“都说叫你不要出门，这次要不是我赶得快，说不定你就交代在哪儿了。”
　　顾执没追上葛辉，一直魂不守舍地看着窗外，没仔细听涂旭江的唠叨，直到车子停下，涂旭江凑过来问：“喂？你在听吗？喂！”
　　“啊，什么事？”
　　“我问你，你家里有没有云南白药之类的？算了，我去买一些好了，有备无患，反正以后也用得着。”
　　车子停在一间连锁大药房前，涂旭江不一会儿就拎着一袋药品回来，顺手丢给顾执四个茶叶蛋，“我在药房那里买的，你还没吃饭吧，先顶着。”
　　“谢谢你，涂先生。”茶叶蛋还滚烫着，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涂旭江又脸红了，“那个，私底下就不要叫我涂先生了。我姓涂，旭阳的旭，江水的江。”
　　“那我叫你小涂？”
　　“……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回到家里，涂旭江硬是亲自给顾执的伤脚涂药，压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到厨房里弄吃的。
　　涂旭江打开冰箱，“怎么你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啊？”顾执才想起来今晚出门的目的是去超市补充食物，然而东西都被他扔在半路上了。
　　涂旭江颇苦恼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半小时就有人按响门铃，涂旭江奔着去开门。
　　门口的对话飘进来，涂旭江像是不太满意，“怎么都是些泡面。”
　　“老大你也不想想，现在都快十点了诶！我去哪里给你买米买菜啊？”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听着很年轻。
　　“超市不是还没关门吗？”
　　“拜托！从我那里飞过来最近的就是一家便利店，有泡面就不错了！”而后小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天不吃又不会死，那么紧张做什——诶哟！”
　　“好了没你事了，你回去吧！”
　　“切——发票在这，记得给我报销啊！十块钱也是钱，人家最近手头紧嘛……要不老大你接济一下？老大你最好了啦~”
　　“上周不是才发过薪水吗？”青筋乱跳的声音。
　　“人家上周开箱子，钱全投进到游戏里了……呜呜呜，珍爱生命，远离箱子果然是真理……”
　　“给我滚！小心我打报告的时候记上一笔！”
　　“不要呀老大！我知错了不要记我过！”
　　“知错就快走，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走路吗？被人看到我可不帮你善后！”
　　“知道了~老大！你怎么还是那么啰嗦啊！”

　　总算送走那小祖宗，涂旭江关上门回来就对上顾执探究的眼神，“你朋友？”
　　涂旭江期期艾艾地解释：“是啊！那个，你一定饿了吧，只有泡面了不好意思，我给你煮泡面去！”说着逃一般进了厨房。
　　再好的厨艺用泡面也只能煮出泡面味来，涂旭江还很讲究地先用滚水将面饼过了一遍，端出来的泡面的确比直接泡的要香一些。
　　“不好意思，将就些吧。”涂旭江还一脸过意不去。
　　顾执笑了，“该我谢你才对，竟然让客人动手操劳，实在抱歉。”
　　茶几这头，顾执埋头吃泡面，涂旭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房间里很安静，时不时就听见电脑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上网聊天呢？书房里有网线，我给你牵出来吧，信号可能好些。”家里并没有装无线网卡，也不知道涂旭江的电脑是什么型号，竟然还能收到网络。
　　涂旭江啪地盖上笔记本，对上一脸惊愕的顾执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大了些，慌忙解释说：“不用，这网速够了！不用麻烦了！”
　　“哦，那你用着，我到饭厅去吃。”说着顾执端起碗目不斜视地走出客厅，身后涂旭江还在叫：“诶，那你把碗留着待会我来洗！”
　　听了这话，顾执一不小心就将碗磕到桌面上，幸好没有溢出来。

　　最后还是顾执洗的碗，涂旭江沉浸在“聊天”中压根没有留意到时间。顾执洗了碗，又洗了澡，就在书房上网，一边竖着耳朵留意客厅的动静。
　　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客厅总算静下来，顾执走出去问：“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来过夜吧。”
　　涂旭江才注意到已经半夜了，看向顾执的眼神很纠结，顾执加了句：“说不定……葛辉会回来。”
　　“那就打扰了。”
　　顾执找出新的毛巾和内裤，还有一套睡衣，“睡衣我穿过，洗干净了的，不介意吧？”
　　“不介意，多谢你。”
　　涂旭江坚持要睡沙发，顾执也不和他争，翻出毛毯给他，自己回卧室躺下。
　　他这几天睡太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里的涂旭江倒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屋里多了个人的呼吸，让他感觉这屋子不再那么空荡荡的。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涂旭江脚边的公文包里透出光亮，大概是笔记本没关机？顾执没过去，涂旭江似乎很在意他看见自己的笔记本。这也可以理解，涂旭江既然身为刑警队协助破案的专家，肯定有些机密资料不希望被外人看到。
　　顾执绕过茶几，沙发那边突然就“嘟嘟嘟——”地叫起来，涂旭江立刻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马上到！”涂旭江三言两语挂了电话，面色凝重，拿起公文包就走，还不忘回头叮嘱顾执，“我要马上出门，你呆在家里千万别出来！一定不要出门啊！”

　　涂旭江一去直到天亮都没回来，顾执换了身衣服下楼吃早餐，小区外就有家不错的牛肉粉店。
　　还没走出大门，顾执就敏锐地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出了大门顾执加快脚步，果然身后的视线一直追着不放，经过街角顾执突然脚步一错闪进旁边一条小巷屏息等待。
　　一个穿着破牛仔裤头戴鸭舌帽的男孩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刚跑出去没几米，感觉不妙又停下来，才一转身就看见顾执站在后面盯着他。
　　男孩压低帽子，在顾执的眼光压迫下局促地低下头。
　　顾执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危害性的少年，不再理会他。
　　“诶！你等等！”男孩见他转身就走，急忙出声叫停他，“那个，能不能请我吃早餐，我昨天一天没吃饭了……”说着肚子很给面子地响起来。
　　男孩一出声，顾执就听出他就是昨晚上涂旭江打电话给自己送泡面的那个，点点头，“跟来吧。”

　　一口气点了两大碗全家福牛肉粉，再两大杯绿豆沙和一屉小笼包子，男孩狼吞虎咽吃的不亦乐乎，顾执点点桌子，“还要吗？再来一份？”
　　男孩腼腆一笑，“那怎么好意思……诶！服务员，再来一份全家福砂锅粉！”
　　顾执慢慢地喝着绿豆沙，心里思考着该怎么从这男孩嘴里套话。
　　热腾腾的砂锅粉直冒烟，男孩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稀溜溜地吹气，总算男孩打了个嗝，抽出纸巾擦擦嘴，“真是太感谢你了！”
　　“吃饱了？”
　　“八分饱吧。”男孩意犹未尽。
　　“要不要再点些？”
　　“不用不用！这已经让你很破费了，要是让老大知道我就惨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男孩捂上嘴。
　　顾执了然地说：“放心，我不会告诉涂先生的。”
　　“顾先生，你真是好人！”
　　“这地方不方便说话，回我家去吧。”

　　回到家中，顾执给他倒了杯果汁，看他面相也就十七八岁，不知道涂旭江怎么会派个未成年人来监视自己。
　　男孩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杯子里的果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乱转。
　　“你是涂先生的朋友？昨晚上送东西来的也是你吧？麻烦你了，怎么称呼？”
　　“不麻烦，这是老大交代的工作嘛，你叫我小梁就行。”
　　“老大？”
　　“老大就是组长啊，涂组长，我们都叫他老大。”
　　“哦，那你也是刑警队的专家组之一了？真是年轻有为。”
　　“我不是啦，是老大交代我来看着你的——”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对上顾执若有所思的神情，小梁耷拉着脑袋，“诶，你别告诉老大行吗？他知道了一定会在报告上记我过的。”
　　顾执点头，小梁像是十分畏惧涂旭江，接下来不管顾执说什么，小梁都三缄其口，生怕自己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涂旭江是拎着大包小包来敲门的，看见来开门的是小梁，眉毛就吊起来了，“你怎么在这？”
　　“是我请他上来坐坐的。”顾执在后面答，小梁跳到顾执身后不敢露头，涂旭江瞪了半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先进来吧，你买了什么？”
　　“我想你大概还没吃午饭，这几天你不方便出门，就买了些食材屯着。”
　　顾执将东西搬到厨房分门别类地放好，涂旭江就像在自己家厨房一样，从门背后拿过围裙系上就开始做饭。
　　小梁从门边上探出个头来，“老大，要我帮忙吗？”
　　涂旭江瞪了他一眼，“边上站着，别来捣乱！顾先生，你到客厅坐一会儿吧，这有我来就行了。”
　　顾执被赶到客厅，他发现只要涂旭江一出现，在自己家里他就变成客人了，小梁跟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老大他就是这个性格，婆婆妈妈跟个老母鸡似的，他也就是太爱照顾人而已，你别介意。”小梁一脸你懂的，看来也是经常被涂旭江照顾的人之一。
　　顾执忍不住看了眼厨房里的人，洗菜切菜烧锅，动作熟练井然有序，果然是做惯了的，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