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一区三十三巷》阿随

3、梦龙（3）

　　雷安的行动速度不是盖的，尤其是他对一件事情上了心，千方百计都要查个明白。
　　老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案情陷入瓶颈。
　　根据雷安提供的资料，死者老公郑开包养的那个男孩花名叫小晓，曾经在一家叫做钻石的夜总会做过应侍生，两人就是在那里认识继而勾搭上的。派人去调查了解到，小晓在钻石上班的时候只有半个月时间，平时很安静，也很少和同事聊天交流，以致大家对他的情况都不太了解，被郑开包养后就辞了职不知去向。
　　这种情况领班见得多了，不但将关系推得一干二净，对警察的盘问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说辞，和雷安调查的结果差不多，领班提供的身份证复印件被证实是假的，同时另一边，各大汽车站和火车站都没有小晓的踪迹，小晓就像烈日下的一滴水珠，凭空就从世间蒸发了。
　　而后几天，郑开的跑车从深山里被找出来，车座上洒满了干涸的大块血迹，血迹里混着些许肉末残渣，加上天气热，刚打开车门那会儿冒出来的腐烂气味熏得法医差点摔了个跟斗，很快引来大批苍蝇附在上空嗡嗡作响。
　　老海凝着表情，法医有条不紊地从车里取出一块块的人体残骸，有些骨头关节上还拖着没啃干净的肌腱，最后从车座下找到了头盖骨——面部的皮肉已经没了，头发连着头皮扔在一边，像是活生生从头上撕扯下来的。
　　现场简单的血型鉴定结果是A型，和郑开的血型一致。

　　雷安通过自己或明或暗的关系打探到郑开的尸检结果，如果那一堆骨头也算尸体的话，从死者腿骨提取到多处尖锐物划刻的痕迹。
　　“就像大型动物啃咬留下来的，骨头缝里还留着骨头渣子，小一点的肱骨甚至咬裂了，这得多好的牙口才能把那么大块的骨头给嚼碎了啊！”此时雷安正和顾执吃中饭，夹着块鸡腿骨上下挥舞，“还有一件事，当初我们猜测是狗咬的，在现场还真发现了几缕不属于郑开的毛发，不过检验结果是什么我还没弄到手。”
　　这案件到处透露出蹊跷，顾执提醒雷安：“这事不寻常，还是少打听的好，小心别被牵扯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心，我有数呢！”雷安满不在乎。
　　说到毛发，顾执心念一动，“你有没有认识什么宠物医生，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动物的毛？”
　　“怎么，你也有毛？”
　　“你才没毛呢！”

　　顾执回家的时候遇上同住一栋楼的邻居，老两口挽着手出门散步，打了个招呼侧身而过，顾执突然想到昨晚上的啼哭声，“大爷，跟您打听件事，我们这栋楼里谁家添了孩子吗？”
　　“最近没听说楼里哪家媳妇生了孩子啊。”
　　“噢，那大概是我听错了，谢谢您了。”
　　上到三楼的时候顾执放轻脚步，主要最近葛辉有点反常，在家里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瞟向阳台外面，顾执将他这点异常看在眼里并没有说破，打算悄悄地看看葛辉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轻轻地开门进屋，果然葛辉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客厅里，顾执蹑手蹑脚地走近连接阳台的卧室，刚要推门，一声尖锐的嘶声迎面而来，那种空气快速流动的感觉擦过脸部，耳朵甚至能听见气流轰鸣，紧接着一阵锥心剧痛，仿佛被一根钢筋穿透心脏，顾执抓着胸口衬衫，咚地一声倒在地板上。

　　顾执是在床上醒过来，睁眼就看见葛辉眼泪汪汪地趴在床头，见他醒了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凑上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在屋里，听见咚的一声，跑出来就看见你倒在地上！你真的没事吗？”
　　顾执体内还残留着那种心脏麻痹的疼痛，躺了一会儿觉得力气回到身上，抬手摸摸葛辉的脑袋，“我没事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真的吗？要不还是陪你去医院看看？”葛辉显然被吓得不轻，小脸煞白不见血色。
　　“我真的没事了，别担心，瞧你这样，眼睛红通通的倒像只兔子。”
　　葛辉撅嘴，“我才不是兔子！”
　　“是是是，你是一只像兔子的狐狸精。”

　　第二天，在葛辉的坚持下顾执还是跑了趟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尤其是心脏方面，检测结果一切正常，非常健康。
　　“这下你放心了吧？”顾执看着葛辉抱着检测单一项一项认真对比，心里暖暖的。
　　葛辉将体检表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扭头对顾执说：“家里没盐了，我们去逛超市吧！”
　　进了超市的葛辉就犹如鸟入山林，欢快地推着小推车直奔零食区，把货架上的什么泡椒凤爪盐焗鸡翅，能见到的通通扫进推车里，顾执跟在后头也不制止，他喜欢看葛辉充满朝气的模样。
　　冷不丁侧边货架窜出一辆推车，顾执身手敏捷地避开来，那辆推车直直地撞向空地堆得高高的可乐山，只听见咣当一声，可乐山以地动山摇拉朽摧枯的气势瞬间崩塌，气得闻声而来的营业员跳脚大叫：“谁干的？谁干的？”
　　一个带着银边细丝眼镜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跟上来，边道歉边把散落四处的可乐捡回来，顾执蹲下身子帮忙捡，那男人低着头连声道谢，整张脸涨得通红。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向最后一罐可乐，指尖触到的刹那男人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缩回手，顾执将可乐捡起来丢回推车里。
　　这时候葛辉也推着满满的车子找过来，顾执回头一看，好家伙，足足大半车都是吃的，就连顾执也有些头疼，“你就是零食吃多了才不爱吃饭！”
　　“我们去结账吧！”葛辉甜甜地笑。
　　顾执转过身和葛辉并肩走向收款台，那个倒霉的男人不经意间看了葛辉一眼，顿住视线，镜片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拔脚就追。
　　“等一下，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吗！”营业员一把扯住倒霉男人的胳膊，“不能走！”
　　“我有急事，请你放手，损失我会照价赔偿的！”
　　“不行，你现在不能走！”
　　等男人好不容易摆脱身后的营业员追出去的时候，顾执和葛辉已经走得没影了。

　　顾执没想到，第二天竟然在公司见到那个戴眼镜的倒霉男人，陪同在场的还有老海。
　　“这是局里请来的专家，涂先生。”老海介绍，雷安插嘴说，“这下人到齐了，可以说了吧？”
　　老海锐利的视线毫不客气地扫射过来，他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沙发上，姿势隐隐带着防备，为了能够随时能跳起来应对突发状况，雷安很有意见，大声叫嚷：“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怀疑顾执呢？”
　　顾执腰杆挺得很直，他没做过亏心事当然不心虚，是那个姓涂的男人开口解了围。
　　“这事情我想顾先生应该不知情，换句话说，他并不是嫌疑人。”涂先生现在这样坐在沙发上说着话的时候，温文尔雅带着十足的学者风范，着实看不出来和昨晚超市里那个狼狈的男人是同一个人，“相反，顾先生极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这怎么可能？”雷安首先叫出来，“涂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就算有危险也是我比顾执更危险吧？”
　　老海瞪了雷安一眼，其实他并不赞成来找顾执谈话，这样说不定会打草惊蛇，然而这个莫名其妙被局长塞进来说是协同破案的专家坚持自己的想法，却又说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来，老海也不得不怀疑这人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他在刑警队呆了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专家。
　　涂先生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两个袋子，里面分别装有一些白色毛发，顾执一眼就看出这些白色毛发和他在自家阳台发现的毛发一模一样。
　　“左边的白色毛发是顾先生家里发现的，而右边的是在郑开的死亡现场找到的。”一句话让顾执和雷安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老海补充道：“我们最新调查的结果，失踪的嫌疑人小晓曾经和一个叫做葛辉的人在同一家酒吧共事过两个月，分开之后小晓跳到钻石夜总会，在那里认识了死者郑开，而葛辉则去了另一家酒吧。”
　　老海这番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案情的疑点落到葛辉身上，作为葛辉的现任男友，在场三人的视线一致投向顾执。
　　顾执霍地站起来，老海的话在他心里掀起惊涛巨浪，他根本无法保持平静，他一有动作老海立即跟着站起来挡住通往大门的方向，雷安赶紧拉着顾执坐下，“你们都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还是涂先生打圆场，“海警官请你先坐下来听我说，我想顾先生一定也不知情。”
　　老海虽然坐下来，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顾执。
　　“你们希望我做什么？”顾执当然想得到这两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上门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短短的时间，对面的男人就已经收拾好情绪，镇定沉稳不卑不亢，涂先生眼中流露出些许赏识，温言温语地说：“顾先生，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不能言明的东西，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来找你是想请你协助我们缉拿真凶，我们猜想真凶一定还会联络葛辉，所以希望你能帮助我们监视葛辉的一举一动，将葛辉的情况汇报给我们。”
　　“会有危险吗？”雷安插嘴，他自己固然胆大好奇，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常常不顾危险也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涉及哥们的安危却变得无比谨慎。
　　“危险会有，但是我们会尽全力保证顾先生的安全。”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差别？”雷安不满嘀咕，实际上他的声音大得屋里的人都听得见，涂先生尴尬地红了脸。
　　顾执点点头，“我答应你们。”他不愿去怀疑葛辉和这桩杀人案有牵扯，但是眼下的状况俨然不由得他多做辩解，既然如此就由自己去监视葛辉吧，最起码能在被动中争取到这一点点的主动。
　　几人又就细节问题商讨完毕，涂先生站起来和顾执握手，“顾先生，感谢您的支持和理解。”
　　两手交握，顾执手心像是被高温灼烧，烫得他下意识就想缩手却被涂先生牢牢握住，顾执惊讶地抬起头，那种烈焰灼烧的感觉只有一瞬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只细瘦的手掌力气竟然这么大，对上顾执探究的视线涂先生腼腆地笑笑，脸又不自觉地红了。

　　回到楼下的时候，顾执忍不住抬头看向自家阳台。连续几天暴雨，昨晚天气预报里说今天会是个难得的晴天，果然早上出门的时候晴空万里，葛辉起床的时候就说今天要将床单晾出来晒一晒，现在他们家阳台上晾着好几张床单，浅蓝的，米白的，单色的，条纹的，挂满整个阳台，微风掀起阵阵波浪。
　　葛辉就在床单的空隙中露出头来，看见站在楼下的顾执，高兴地挥着手。
　　顾执低头将情绪逼回去，再一抬头面上恢复如常，迈着轻快的脚步上楼。葛辉早早地开着门拎着拖鞋等候，殷勤地围着他打转，“回来了，饿不饿？饭很快就做好了哦！”
　　葛辉系着条黄色围裙，是买鸡精的时候送的，他很喜欢围裙上那个穿着白围裙的肥母鸡，做饭的时候都要穿着它。顾执想到葛辉刚来的时候只会煎鸡蛋，现在已经能做出简单的两菜一汤了。
　　客厅的茶几上开着一包没吃完的鸡翅，旁边一堆鸡骨头，顾执拍拍葛辉的屁股，“又吃零食！不是说一天只能吃一包吗？”
　　葛辉捂着屁股后退，“昨天我没吃！今天吃的是昨天的那包……”
　　“昨天不是带你去吃钵钵鸡了吗？”
　　想到钵钵鸡的味道，葛辉的口水又要流出来了，顾执摇头笑，“真是只狐狸！”
　　“我本来就是狐狸嘛！”葛辉撅嘴，“诶呀我的汤！”转身钻进厨房，厨房里的高压锅嗤嗤地往外喷气。
　　顾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葛辉忙碌的背影，一切都很平常，这种平凡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呢？想到之前公司里的谈话，顾执的心沉下来。

　　深夜又下起大雨，远处的天边传来低沉的雷声，哗哗的大雨掩盖了一切，小区里静悄悄的，大伙都进入睡眠中。
　　阳台外响起一声尖细的叫声，葛辉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悄悄转头看向一边熟睡的顾执，轻轻地拉开环在腰间的手臂走下床。
　　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葛辉缩了缩脖子，天生的警觉让他忽然回过头去——黑暗中葛辉的一双细长的眼睛亮起奇异的幽光，明显不似常人的双眼可以毫不费劲地看清房内一切，包括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的顾执。
　　葛辉轻手轻脚地走出阳台，随手关起阳台门。门锁轻轻地碰上，顾执睁开眼，眼里不见半点睡意，原来他一直醒着。
　　阳台外，婴儿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衬着哗啦啦的雨声尤为诡谲，顾执伸手从床头柜中摸出手机……
　　哇啊啊——！
　　啼哭声猛然增大，带着愤怒和怨气直冲房门，薄薄的门板根本无法抵挡这堪比超声波武器的尖叫，砰地一声被撞开来，凄厉的叫声越发尖锐，顾执耳膜都要被这刺耳牙酸的声音刺破，忍不住松开手机捂住双耳，倒下去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影子一瞬而过。
　　紧接着是葛辉惊慌失措的大叫：“不要——！”
　　那个白色的影子扑到顾执身上，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对着顾执的脖子就要咬下。顾执弓身倒在床上毫无防备，眼看那锋利的牙齿就要咬断顾执的脖子，从顾执手心里逸出一道亮光正正打在影子身上。
　　影子猝不及防，一声惨叫从顾执身上掉下来，呲着牙绕着顾执团团转。
　　葛辉冲进来抱住那团比自己还大一圈的影子，“不要！顾执是好人！放过他好不好？”
　　“嘶！”影子愤怒地嘶叫，摔开葛辉就要再次咬下去。
　　轰隆隆——酝酿了一晚上的雷终于劈下来，伴着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雷声大作震得楼房都微微颤抖，一道带着火球的闪电直落阳台。
　　阳台上，一个白色的东西跳出来硬是接下这道天雷，空气中飘散着焦臭的气味，那个东西半身焦黑落到地面，葛辉顾不得屋里的顾执连忙探头出去张望。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动静竟然也没惊醒附近居民，地面上那个东西还在嗬嗬出气，显然被这意外而来的天雷伤得不轻。
　　一波未平，异变又起，空气中又浮现出水波一样的振动，紧接着在半米高的地方凭空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开始只是小小的拳头大的一团，地面上那个东西警觉地跳起来做出御敌姿势，猛然意识到什么，那个东西昂头朝着楼上的葛辉尖叫一声，声音急切短促——走！
　　葛辉回头看了眼倒在床上的顾执，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地上的东西一跺脚，三层楼高的地方它直接就跳上去，速度快得惊人，一口咬住葛辉的领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一人一物凭空就消失了，这一切发生在电石火光之间。
　　涂旭江从漩涡里跨出来，只能捕捉到目标消失的那一瞬间。
　　来晚了！涂旭江心下懊恼，自己还是太大意了，看来对方吃了不止一两个人。而且今晚的雨也十分诡异，尤其是这雷声，环绕四周久久不散。
　　涂旭江惦记着顾执的情况，只能眼看着目标逃逸，匆匆给同伴打了个电话报告情况，赶着上楼去看顾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