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捡来的孩子 ...
-
5
小煤球是我捡来的孩子。那天,第一场冬雪过后,很冷的一天,我穿着大一号的棉袄,把脑袋缩进衣领子里去翻译公司取稿子。他就蹲在我家楼下锅炉房附近的煤渣堆前,手里拿一根钩子。
一车车煤渣被倾倒在门外,热气腾腾的煤渣,刚触地面便升天了,“嗞嗞”冒出白烟。那些煤渣里面像是隐藏了许多条吐芯的毒蛇,在皑皑白雪上闪着星星点点骇人的红。我去的时候他在,我取完稿子回来,他还在哪儿拿着钩子专注地扒拉着。
“嗨,偷煤呢?”我一时觉得好玩儿。
他哆嗦了一下,扭过头看我。眼前的他只穿了一件胳膊上带蓝杠杠的暗红色的外衣,脸上有很多道的黑煤印儿,流出的鼻涕早就冻僵在了嘴唇上。
“皮皮,快回家吧,这么冷的天,别吓唬人家小孩子了。”锅炉工跟我打招呼。
小煤球盯着我,不说话,他身边的袋子里,一块块未燃尽的煤还冒着气。
“嗨,手套送你了。”我摘下手套递给他。
小煤球摇摇头,不再搭理我,又专注地捡他的煤球去了。我自觉没趣,呵呵傻笑几声回了家。
第二天,他还在哪儿。我过去搭讪,他皱了一下眉,并不跟我搭腔,他好像挺讨厌我的。
“嗨,别捡了,这么冷的天,回家吧。”
“嗨,我说,要不手套你拿着?”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你管不着。”小煤球拎起他的塑料袋,敌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踢踢踏踏地走掉了,我这才发现他脚上的鞋已经破旧的不成样子,鞋跟塌了,鞋边什么都也都破了相。
第三天,我没出门,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哪儿。但站在窗前向锅炉房的方向望,有一个红衣服的小孩儿蹲在墙角的煤渣堆旁不停地给双手哈着气,不时有人从锅炉房出来跟他讲话,或者拉扯他,让他进到锅炉房里取暖。可他每次都摇头,或者在大人的手掌下挣扎得好像谁想要他的命。
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只鸟,白雪已经覆盖了整片森林,可那只鸟却仍顽固地蹲在树杈上,浑身的羽毛因寒风与暴雪而干裂与脱落,它已经神志不清,摇摇欲坠,好几次都从噩梦中跌落,它的惊醒让树杈不住地颤抖,他像守着某个约定一般,固执地等待春暖花开。
第四天,我特意下楼去找他,他果然在。
“你每天都在这里啊?”
他很警惕,拧着眉毛,一脸的凝重。
“怎么不进里面去暖和暖和啊?”我指指锅炉房。
他摇摇头,然后拿起身边的铁钩子,开始了他在煤渣里的翻找工作。
“这里有什么呢?啊,让我猜猜,是煤球?”
他点点头,却没看我。
“我猜你是拿这些煤球去点炉子。”
“是去卖钱。”他终于肯开口跟我讲话了。
“卖钱?”
“嗯,5毛钱。”他红肿的小手一刻都不愿意停歇。
“那你卖给我吧,我给你5块钱。”
小煤球站起来,面对着我,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可你住在楼里,你不需要它。”
“你不知道吧,我是卖羊肉串的,正好拿它们烤肉串。”
“我走了。”小煤球又拎着他的塑料袋踢踢踏踏的走了,他左脚上的鞋子好像坏的更严重了。
第五天,我从窗口没看见他,第六天,他也不在,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在我已经渐渐淡忘了他和他的那根铁钩子时,小煤球却在菜市场出现了。
他一直跟着我,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赶上来。
“我看见你多拿了别人的胡萝卜。”
“啊?”
“馒头你也多拿了。”
“你都看见了?”
“你还把不好的菜叶子都揪掉了。”
“好吧,那你想怎么样啊?”
他低着头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头,却没敢看我,“你给我5块钱我就不告诉别人。”
“你告诉去吧,我才不怕。”
小煤球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他,怔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咬嘴唇,他的嘴唇像谁在上面涂了一层灰色,干裂的厉害。
“嗨,你就这么走了?”我对转身离开的小煤球喊。
“我拿胡萝卜怎么了,我拿馒头怎么了,我揪菜叶怎么了,这都是为了生存,你小孩子懂什么啊,你懂什么啊?”跟小煤球讲话,我感觉自己的智商迅速萎缩,低成了他的年纪。
小煤球撇撇嘴,哭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小煤球抽搐起来,他不停地用衣服袖子抹眼泪,“我饿了。”
“饿了你就说啊,好了,别哭了。”我拉下他抹眼泪的手,他的小脸这个脏呦,我掏出纸巾,“你这个小鼻涕虫,快擦干净,多大的事儿啊,饿了咱们就去啃鸡嘛。”
我带着小煤球去了肯德基,他当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拘谨的都不知该坐哪儿。我去点餐,排队的时候看见小煤球站在感应水龙头前,大概是看见之前的人如何洗过手,他在哪儿紧张兮兮地试验着。
我走过去,把他的小手放在水龙头下,温乎乎的水流出来,小煤球吓了一跳,赶忙把手缩回来,我冲他眨眨眼,鼓励他再把手放过去。他小心翼翼地伸了手,水又流出来,小煤球瞅着我腼腆地笑了。
“这个水龙头可厉害了,它能看见你哦,所以你把手伸过去,它自己就会出水的。还有这个,来,你按一下,看,有液体流出来了吧,洗手用的,你搓搓,哈哈,你好厉害,这么多泡沫。”
我又把小煤球拉到烘干机下,“这个跟刚才那个水龙头一样呢,都有眼睛,暖和吧,一会儿你的手就干了。”
“可是,眼睛在哪儿呢?”小煤球问。
“这个啊,哈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摸了摸小煤球的头,他的头发很柔软,像是狗狗身上的绒毛。
回到座位上,小煤球拿着汉堡,不知从何下口,他左右看看,然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问我:“这个里面有小鸡啊?”
“你说汉堡里?怎么会啊,是肉,大片大片的肉,咬它,狠狠地咬,可好吃了。”我率先垂范,像跟汉堡有仇似的在上面咬了一大口,“就像我这样,快咬它,咬它!”
小煤球学着我的样子,狠狠地咬了上去。
“怎么样?好吃吧?”
“嗯嗯。”小煤球小鸡啄米样的点头,腮帮子鼓鼓的。
“别噎着,喝这个。”
“这个我知道,是可乐。”小煤球一说话,嘴巴里满满的肉都进了我眼。
“聪明!”我冲他竖起大拇指,“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煤球不吃了,他放下汉堡,用手指抠了抠桌上的面巾纸,“我没有名字。”
“骗人吧?谁会没名字啊,你——不想说?”
“嗯。”小煤球慢慢地吸着可乐。
“家住哪里也不想告诉我吧?”
“嗯。”
“那我怎么称呼你呢?嗯——”我作出思索状,“小煤球吧,怎么样?”
“行。”
“你好,”我伸出右手,“我叫皮皮,很高兴认识你小煤球。”
“皮皮姐姐好。”小煤球像模像样地伸出右手跟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哎呦,你可别叫我姐姐,我还年轻,直接称呼皮皮就好。”
吃饱喝足,我站在肯德基门口跟小煤球道别,小煤球变得闷不吭声,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一个人离开,我看着他趿拉着鞋的背影突然开口说道:“你要是没地方去,住我家也行啊。”
小煤球几乎是飞奔着回到我身边,他仰起头,眼睛里闪着的渴望一下子就击中了我。
“不过,回去你得帮我拎菜,还得天天做家务,全当是租房子的费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