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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乐不思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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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前,我在一家旅行社做兼职导游,“小白牙”在我带的一个外国团里,那天他黑鼻子黑眼睛黑帽子,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这让他一下子就在那群黄头发蓝眼睛的英国老太太中鹤立鸡群起来。他冲我伸出厚实的手掌,我发现,他手心的颜色跟他的肤色稍有不同,略浅,这样的手掌让我抿嘴笑起来。
      “你好,我叫历苏•达尔瓦,来自南非。”
      “你好,我叫皮皮。”
      “屁屁?”
      “不,是皮皮。”
      “哦,屁屁。”
      “好吧,欢迎你来中国。”
      把那群外国老太太丢进古玩店,我带着“小白牙”去了故宫。一般说来,带外国团游京城这种国际标准国际意义的事儿总能让我悲喜加交,悲的是那群蓝绿眼睛的人站在我们老祖宗的地盘上吱吱喳喳满脸兴奋总是会让我慷慨激愤地忆起八国联军进北京。眼前的他们仿佛就是当年冲我们吹胡子举大刀满脸贪婪与邪恶还带着凶残的洋鬼子,这时的我全身关节都会狠狠地咯咯作响,所以喜的事情就来了,作为一个名优秀的中华儿女,我必须得让他们为曾经的愚蠢与贪婪付出惨痛的代价——不把他们兜里大把大把的花花绿绿钞票弄进购物店,我都不叫皮皮!
      所以,在京城,皮皮我在旅游界还是小有名气的,方原十里的购物店老板,跟我熟的就像肚子跟蛔虫,只要我举着小红旗领着这群洋鬼子咔嚓咔嚓经过,一个小动作,他们立马儿能知道这伙人值多少钱,回头他们就撕下标签,给商品贴上新价格。
      但“小白牙”不同,“小白牙”有忧郁的大眼睛,性感的厚嘴唇,蛋白质般的牙齿和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肱二头肌。并且,他的手里还有那款让我口水直流的徕卡单反相机。
      这么大一个猎物,我得留给我自己。
      站在太和殿上,春日午后的金黄阳光暖洋洋地倾洒,四周一片祥和,让人想起午后晒太阳舒服到直犯困的小狗。就是这样的下午,“小白牙”悠闲地靠在象牙白的栏杆上,犹如一片被闲置的奥利奥。
      我们从古老的黄河流域谈起,从三皇五帝说到社会主义,又从李时珍说到李宇春,“小白牙”对中国了解甚广,让我这个地道的华夏儿女倍感压力。“小白牙”讲话很慢,有时还掺杂英语,但除了“皮皮”这个两个字外,他的每一个中文发音都很标准,像是学习的时候用标尺量过的,分毫不差。
      “我知道这里是皇帝的办公室,像乾隆,康熙,还有雍正。”他指了指太和殿。
      “你还真挺了解中国的。”
      “中国的女孩子爱穿红色的旗袍,古典美。”
      “中国的传统。”
      “你很美。”
      “哦?”
      “像迎宾小姐一样美。”
      “呃……”
      刚美起来的心被倾盆而下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虚荣的火苗一下子就灭了。好吧,就当你“小白牙”从来都是住高档宾馆,去高级会所,参加国际会议,出入见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漂亮的彬彬有礼的迎宾小姐,所以在你的心目中,迎宾小姐代表着中国高贵的典雅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美。
      可我是皮皮啊,皮皮怎么能当“迎宾小姐”呢?皮皮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打生下来就知道等级贵贱,知道三六九等,知道老鼠的孩子永远成不了凤凰崽儿,所以在皮皮这种中国下下层人的内心深处的小小角落里藏着敏感的不容触碰的甚至于经历了种种之后变得扭曲的变态的一触即碎的大大的自尊心。皮皮才不要做迎宾小姐,皮皮要做总统夫人,不,她要做世界第一贵富人!
      “你穿红色的旗袍会很美。”小白牙继续他的中国美话题。
      “哦。”我在心中默念:你才是迎宾小姐,你们全家都是迎宾小姐!
      “我可以送你一件红色的旗袍吗?”
      “小白牙”估计上辈子就是一个中国裁缝,可皮皮才不想要什么红色旗袍呢,皮皮想要的是你手里的徕卡,照起相来牛气得呱呱叫的大单反!
      “哦,不用了,谢谢你。既然来到这里,我给你照张相留念吧。”皮皮说,她想摸摸大单反。
      “要不我们合个影吧?” 小白牙提议。
      本可以拿到徕卡先跟它培养一下感情,而这样机会却轻而易举地被一个过路的路灯人物抢了去,所以那张照片上,皮皮的笑容里暗藏着对路灯人物的强烈不满与憎恨。
      “你还喜欢中国的什么?”照完相我搓搓手问。
      “小白牙”想了一下,一边比划一边说,“功夫,中国功夫,李小龙!”
      “功夫?我认识一个师傅,中国功夫不得了的,可以让他教你几招。”
      “真的吗?哦,太好了!那你也来吗?”
      “会啊,有时间我就陪你。”
      我当然有时间,徕卡,徕卡,我还没把大徕卡弄到手怎么会没时间呢?
      “小白牙”很兴奋的要与我共进晚餐,被我优雅地拒绝了,来日方长。而拿捏男人,让他们心里痒痒的夜不能寐,对皮皮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拿手好戏。
      游太和殿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小白牙”的电话,他半开玩笑地问功夫师傅是否方便今晚就传授他“降龙十八掌”。我欢悦着一口应承下来,赶紧给一个邻居大叔打电话。大叔40多岁,是个体育老师,听说以前在武校呆过。他一听是给外国人教武术就挠了头,犹犹豫豫地说:“皮皮,你可别逗你叔了,这能行吗?就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别让人家外国人看笑话了。”
      “行不行不得是我皮皮说得算嘛,大叔,你就在你学校给我找间亮堂的教室等着我就行。”
      “小白牙”果然好对付,邻居大叔先是打了一套叫什么梅花的拳给他看,他立刻就兴致盎然地表示要学。说实话,“小白牙”手舞足蹈练拳的样子可真像一只可爱的大猩猩。趁他俩拉胳膊抻腿的空当,我拿着“小白牙”的相机咔嚓起来,相机是我要“小白牙”带来的,我说练武的人最帅,这么帅的过程你得记录下来才完美,把你的相机带来,我帮你拍照吧,你回国了也好有个纪念。
      这样的说辞谁会不同意呢?
      于是,我跟徕卡开始了形影不离的日子,而邻居大叔在给小白牙上了一堂课后,拿着红喷喷的人民币就再也不跟我提给祖国人民丢脸的事儿了。“小白牙”的慷慨大方,让我觉得他就像是电视剧的五阿哥——一定是非洲某个部落微服出巡的王子——未来的国王。
      一个月的时间,“小白牙”的梅花拳日渐长进,而邻居大叔则黔驴技穷,频频露怯……
      “我后天就回国了。”小白牙说。
      “哦……时间过得可真快。”我举起刚给他拍完照的相机,“不过还好,所有的记忆都在里面了,你可以拿回去纪念。”
      “嗯。”小白牙重重地点头。
      我摩挲着相机,在教室的讲台上坐下来,失落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流露出留恋,我说:“所有的回忆都在里面呢。”
      我估摸着“小白牙”会说:“那相机就送给你作纪念吧。”
      可“小白牙”却说:“你跟我去南非吧?”
      “啊?”
      “南非有世界杯,你不是很喜欢足球吗?我们去看。”
      这个问题很爆炸,皮皮只想要相机,皮皮不想去看世界杯。
      “小白牙”在我旁边坐下来,他用手势来强调语言,“我的家在一个小镇上,很美,很安逸,也很快乐。”
      皮皮不想去南非小镇,皮皮只想要相机,可皮皮却说:“让我想想吧。”
      这是缓兵之计,皮皮回去之后就照着“小白牙”说的名字去网上搜索他的家乡,结果特产那栏里,钻石两个字让皮皮咽了口水,钻石,钻石,皮皮要钻石!
      皮皮扭捏着说:“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南非散散心吧。”
      “小白牙”伸出手心和手背颜色不一致的大手,皮皮就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皮皮的右手在“小白牙”的掌心里,左手却还不忘拎着他的相机。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南非的那个夜晚,皮皮故意将相机落在了家里。而“小白牙”,或许是幸福过了头,居然一点儿都没记起相机的事情。
      上了飞机,皮皮就开始在肚皮里谋划着归来的种种,她的想法是,拿到钻石立刻就飞回来,绝不留情。可布鲁旺确如“小白牙”所说,是一个安逸而快乐的小镇,这里有终日在街边踢足球嘻嘻哈哈的少年,有带着面纱满眼羞涩从街上匆匆而过的少女,还有成片小资样的咖啡馆和酒吧。他们从来都不争吵,他们友好而快乐的生活。
      布鲁旺南面临水,那片咖啡馆就傍水而依,“小白牙”总带皮皮来这里,夜幕降临时,五彩的街灯让水岸边的栏杆在水中投射出斑斓的色彩,色彩随风微微颤动,像是谁未曾破碎的梦,皮皮晕乎乎陶醉得几乎晕厥了。而水的对面则生长着成片成片皮皮从未见过的花,炫目得让皮皮在心里一遍遍尖叫。还有镇外的群山脚下,是举目望不尽的草地,山羊在上面成群结队沉默不语,湛蓝湛蓝的天空,云朵亮得都带金边儿。这哪里是书本上写的漫天黄沙,寸草不生的南非?这明明就是皮皮向往的神仙世界嘛。
      “小白牙”带着皮皮去看球赛,买呜呜祖拉给她吹,还让怯怯的皮皮去摸盛开在石头上的黄色花儿和闷声不响啃草的山羊。有一次,他们还碰到了象的三口之家,皮皮和那只小象很快就亲密起来,那只小象爱吃,皮皮揪了很多树叶给它。象爸爸象妈妈在一旁毫不理会悠闲地啃草,皮皮就趁机上去偷偷亲了那只小象。
      皮皮真有点儿乐不思蜀了,要不是抽屉里大把的钻石击醒了她,皮皮差点儿就要把来布鲁旺整一个月时答应嫁给“小白牙”的事认了真。可皮皮是什么人呐,皮皮身经百战,皮皮决不迷恋,皮皮怎么可能为了几杯咖啡几朵小花几头小象就放弃大钻小钻一连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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