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福大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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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马车穿过半个村，停在村中心的村委会门口。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村委会门口点着一个五十瓦的灯泡，把门口照出块不大的地方，黄蒙蒙的。听到马车声，一个披着外套的瘦高老头走出门来，脸上都是笑：“哎呀，是柳青溪小同志吧？”柳青溪赶紧从挎包里掏出证明，双手给老头儿递过去：“您好，我是上海来的柳青溪，分配在您这里插队，给您添麻烦了。”老头儿接过证明，也不看，就往屋里让她：“来来来，进来坐。”柳青溪跟在他后头进屋。屋里是一张双抽屉的桌子，两把椅子，桌后有个文件柜，屋西挂着一块帘子，想必后头还有间屋子。
老头让柳青溪坐下，又给她倒了水—期间柳青溪觉得不好意思，站起来欠了欠身。尔后，老头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对着灯光看了看她的证明，又取下老花镜，“好啊，好，咱们村终于也分到一个高材生啦。”柳青溪有些不好意思，高中生和高材生，差一个字，差很多意思吧？
回头看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了满满的人，原来大家听说上海的学生来了，都赶来看热闹，被众人看怪兽一样看着，柳青溪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奈。有什么好看的呢？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但是乡人叽叽喳喳指手画脚看得很起劲：“原来这就是上海来的姑娘啊？白白净净，长得真好看呢。”“看她的衣服，的确良的呢，果然还是城里的姑娘会打扮啊。”
柳青溪穿着一件白底蓝绿小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一条剪裁合身的黑裤子—都出自她妈妈的巧手，柳妈妈是个典型的上海人，在当下全国统一审美的大局势下，十分努力地保持了一套自己的时尚观。她的头发乌黑油亮，像大部分知青姑娘那样，前面留着刘海，两边扎成两条小辫子，垂在胸前，刘海下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白皙的脸颊因为在阳光下晒了一下午，红红的，显得气色很好。她斜背着一个工装布缝的书包，书包角还用碎布拼出一只小小的企鹅，底下绣一个斜体“青”字。
就这样一个年轻文静的姑娘坐在堂屋里，头顶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把一片昏黄的灯光撒在她身上，她像蒙了一层温柔的光晕，脚边投射下一个纤细的阴影。她似乎跟周边粗糙、发黄的一切都那么不搭调，但又是整个房间最自然而然的中心，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青春气息将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人群后面突然一阵骚动，一个亮堂的声音喊：“他老钟叔，人到了？”说着，一个壮硕的大娘排众走出。她一眼看见了柳青溪，上来就拉着柳青溪的手不放：“这就是上海来的学生姑娘吧？哎呀，真好，这皮肤白的，跟面粉做的似的。”柳青溪站在这热闹的人群里，耳边听着或许是客套的赞誉，心里觉得很孤独，因为那么多人，全都是陌生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陌生的空气，她那十八年来从来无忧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彷徨和凄凉。她有些赌气地想：“什么都不一样了。在我们那儿，夸人白，是说‘像米粉捏的一样’。”
队长老钟叔笑呵呵地说：“福婶子，到啦到啦。这是上海来的小柳同志。”柳青溪赶紧说：“队长，叫我青青好了，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老钟叔很满意地哈哈笑了：“对的对的，以后你跟我们就是自己人了，好，都叫青青，听着亲近。”老钟叔又指指大娘：“这是小福他娘，以后你就住她家啦，有什么不懂的，都问她。”
柳青溪对大娘甜甜地笑了一个，叫了声：“福大娘。”她从小有眼力劲儿，在她们自己那儿，称呼女性要往年轻了称呼，但是她从小往乡下外婆家跑得勤，她知道，在农村，把人往高辈份了叫，准没错，显得你尊敬人。哪怕叫得不合适，人家也只会笑着纠正你，但如果叫低了，就显得无礼了。这会儿看大娘开心的样子，显然此理南北通用。
福大娘往人群里叫了声：“小福！”一个二十来岁的方脸小伙子挤进来，他看了一眼柳青溪，立刻把头低下，走过来把柳青溪脚边的行李一提，就往外走。大娘双手包着柳青溪的手，对老钟叔爽朗地笑说：“老钟叔，人我带走啦，你放心，一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老钟叔说：“那可不是给我，是给国家照顾的啊。”这边大娘已经拉着柳青溪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柳青溪耳中听得一片细碎的叽叽喳喳声，但说的内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不过不用想，肯定是与自己有关。想必这村子少有外人来，像她这样山远水远来，看起来又跟此地十分不同的人，被当成特殊的观赏对象，也是合情合理的。
大娘家离村委会不远，进院子之后，左手边原先似乎是个圈，合作化之后废弃了，现在堆了些杂物。旁边掩着一扇柴门的，应该就是厕所了。右边则是厨房—不过现在的厨房，也都是摆设了。正面是三间平房。中间是堂屋，大娘说左手边是小福的屋子，她带柳青溪进了右手边自己的屋子。柳青溪的行李就端端正正地放在炕上。
大娘的丈夫老福叔八年前没有了，现在家里就她和儿子小福。小福好像拿了行李回来之后又出去了。大娘帮着柳青溪把行李理一理，给她打了盆水洗脸，又从堂屋橱柜里捧出一碗面条、一个馒头：“吃晚饭的时候给你留的，现在还有点温，快吃了吧。”柳青溪看着直头疼，她本身食量不大，自小吃面食又吃得少，现在那么大一碗面条、那么大一个馒头，真是叫人犯愁。她好说歹说，才说动大娘拿了个小碗，挑了几筷子到小碗里吃掉，又喝了点面汤，算是吃饱了。
大娘知道她一路过来肯定累了，就没拉着她说话，等她洗漱完了，把院门虚掩上，就带她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福大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