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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边的流氓和笑声 ...

  •   第二天刚天光,大娘就起了,柳青溪抬起手腕,把表对着窗子,借着透进来的光亮看了看,才五点十五。她在被窝里动了动身体,身体一阵酸乏,实在懒得动。但是,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使她生出一股力气来。何况,她提醒自己,这不是家里,旁人不会像父母一样宠着自己,所以凡事最好警醒点,别刚到就招人反感。于是她赶紧坐起来穿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扎好了辫子,又整理了一下,这才往出走。
      到院子里,昨天晚上只见了一面的小福正在洒水扫地。他穿了个短褂子,下面一条肥大的裤子,腰里拿布条扎好了,脚上是双半旧不新的布鞋。看见她出来,小福又把头低下了,背过身去,手上扫地的动作也加快了,好像很局促的样子。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那个背影,鼓起勇气叫了声:“小福哥,早。”小福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左手拿着瓢狠狠地从旁边桶里舀了一瓢水,一个没端稳,“哗啦”半瓢洒在脚边,布鞋湿了。柳青溪看他背部肌肉似乎都僵了,呆了几秒,开始大动作扫地,唰唰扫了几下,把扫帚往门边一丢,低着头冲着门:“我……我出去了!”说罢匆匆消失在门口。
      柳青溪看得哑口无言,这算什么?讨厌她?不像。那么就是害羞?打个招呼而已嘛,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都不害羞,他二十多的小伙子还害羞?她摇摇头,自己打水就着院子的沟槽刷牙洗脸。想到刚刚洒在脚上的半瓢水,噗嗤一声笑出来。
      福大娘推开厕所的柴门出来,一边系着裤腰带:“青青,起了?”走过来就着青溪洗完脸的水泼了一点出来洗过手:“你收拾收拾,带你去食堂吃饭,吃完就要出工了。”
      食堂设在一个旧祠堂里,人们拿着饭盆排队,分饭的大婶一人舀一碗面条,一个馒头,两块腌萝卜。她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青溪一进门,嘈杂的人群唰地都把眼光转过来了。在城市里,大家即使对什么人好奇,也会顾及礼节,偷偷地看。农村不一样,在这里,互相打量是一种正常的行为。所以青溪这个唯一的外来人进门的时候,大家都坦然直接地把目光锁定在她身上,男人们看了一眼就继续呼哧呼哧吸溜面条,女人们倒是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把她打量了好几遍,满院子叽叽喳喳跑的小屁孩们,指着她大喊:“城里来的学生妹!嘻嘻,学生妹!”被大人赏了几个凿栗子,拖走了。
      福大娘带青溪吃了饭,就跟着大部队出工了。到了地头,老钟叔来分派了任务,柳青溪果然被派了跟在福大娘身后,和一大帮女人去割草。福大娘塞给青溪一双线手套:“来,老钟叔给的,说你手嫩,怕伤着了,戴上。”青溪十分感念老钟叔的照顾,干起活来十分卖力,割了一天,手心疼得不得了。
      中午的太阳还是挺辣的,放饭的时刻,大家都聚到了靠山脚下的树荫里,男女老少扎了好几个堆。老人们凑在一起抽起了烟,说了些收成的事。小孩子们抓了一些蟋蟀、大蚂蚁,撅着屁股,脑袋凑在一起斗虫。壮年男人和女人挨着扎了两堆,楚河汉界处就是那些比较放得开的男女,彼此开一些带荤的玩笑,说的人笑得开怀,偶尔还动手推搡几下或者捏一把,羞涩一点的人就坐得远一些,凑着乐子笑。福大娘这把年纪,早过了害羞怕臊的时候,就拉着青溪也坐在人堆里。
      青溪手心热辣辣地疼,身上又闷出了一身臭汗,对她来说,现在最爽的莫过于一头扎进清凉的小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对于这些人坐着聊荤笑话这种乐趣,她实在不能理解。听着耳边飞来飞去的那些词汇,她感觉这片树荫下弥漫了高密度的荷尔蒙,她想:“不行了,真的要闷死了。”于是她跟福大娘说了一声,起身往芦苇丛深处走去。
      早上的时候她观察过,穿过地头边那丛芦苇,就有一条河。与其在这里听这些,不如去河边洗把脸凉快一下。
      河水居然挺清,青溪大喜过望,赶紧蹲下来,掬水泼在脸上。河水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不过即使这样,几把水泼下来,也凉快了很多。她左右顾了一下,无人,安静的阳光下,只有水流声和芦苇丛在被风吹出的唰唰声,还有远处偶尔飘过来的大笑声。她偷偷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个,拿手沾了水,轻轻拍在耳根后和锁骨处,顿时一阵凉爽。她手上的水不多,不至于弄湿衣服,只有一两股细细的水流顺着胸前的皮肤流下去了,不过不要紧,一会儿就会蒸发了。她对着倒影理了理头发,水里也有一个傻姑娘抿着嘴微笑。
      “哗啦”一块大石头掉进了水里,溅起足有一米多高的水花,把青溪吓了一跳,衣服前襟都湿了。她“啊”的一声跳了起来,猛然扭转头,看见右边站了三个小伙子,都是二十郎当岁,打头那个嘴里叼根芦苇,一脸流里流气的笑,指着青溪的胸口说:“啊,城里的姑娘,扣子再开几个来看看。”旁边两个就发出一阵笑,拖长了声音作怪道:“再开几个,往下~开,往下~开嘛,给兄弟几个看看你的奶~子~~”尾音拖得很长,充满了猥亵的意味。
      这是柳青溪长这么大以来,听过的最下流无耻的话了,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从未遇到过这么无礼的人。她心头火起,脸涨得通红,胸口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因为生气,起伏得很厉害。她也不扣扣子,蹲下捡了块石头,直直地向他们三个走过去。三个小伙子好像被吓到了,青溪步步逼近,他们反倒怯懦地步步倒退。开什么玩笑?泼辣的大婶大娘他们见过不少,可十八九岁的姑娘,哪一个不是被一吓就脸红逃走的,这个城里的学生妹怎么看起来这么凶呢?
      柳青溪走到带头那个小伙子面前,抬头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很有趣是不是?欺负人很好玩是不是?想看,别客气,我就站在这儿。我这手拿了石头,腾不出来,只能烦您自己动手解。”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石头,突然咆哮着:“解啊!你他妈不敢解就不是个男的!”
      小伙子嘴巴张得老大,嘴里的芦苇杆子可就掉下来了。他一脸受伤的沮丧样子,嫌弃地说:“你这个学生妹怎么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转身飞一样地跑开了,另外两个跟在他后头也跑了,一边跑一边喊:“男人婆,不知羞。”
      柳青溪刚才还气势磅礴,这会儿看他们跑了,把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扔,赶紧就扣扣子。她就是拿准了这是帮没胆气的小混混,才敢这么着的。再说,这么点大个小村子,统共几口人都数得过来,谅他们也不过是过过口瘾,不敢真犯事儿。
      青溪有个以培养大家闺秀为终生奋斗目标的温柔母亲,却有一个不着调、天天上蹿下跳的小姨。小姨因为是外公外婆的老来女,从小被宠得厉害,满脑子离经叛道的想法。青溪心里那些不安分,全来自小姨的灌输。小姨常说:“别学你妈那软弱样,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反抗。我跟你说,人哪,向来喜欢欺负老实的,巴结厉害的。你平时和和气气不要紧,真有人惹你了,要百十倍还回去。人家第一次踩你,你就得巴掌扇回去,这样他们就老实了,不敢再欺负你。别忍,忍有个屁用!不过战斗要讲究战略,招子要放亮,鸡蛋碰石头的事儿不要做,下手要狠毒,打到对方怕为止。”
      青溪的妈妈在旁边织毛衣,听到自己小妹跟女儿说到招子、狠毒这些,无奈地笑了笑:“你好歹也是知识分子,这么说出这种话来?真是教坏小孩子。”小姨撒娇地往自己姐姐身上一歪:“哎呀,姐,女孩子的自我保护意识,是要从小培养起来的,千万不能给人欺负去。”小姨比她姐小十几岁,从小是被姐姐当女儿一样疼爱的。听到她说这个,她姐姐笑了笑,没再言语。
      青溪此时是第一次在实战中运用到小姨的教诲。她看到自己用“胆识”战胜了三个小“流氓”,心里生起了一股自豪壮烈。她对着河水喊了一声:“柳青溪,你是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第一人!”
      只听背后的芦苇丛里“噗”的一声,有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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