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惘然》山中的楠木

63、思念

　　听戏的人群已经散去，整个后花园只剩下正在收拾的戏班。还来不及卸妆的几个武生陆续朝后台搬着桌椅，拆着条幅。

　　又过去了一年中秋，好在今日相安无事。蓝茵站在戏台下暗暗松了口气。忽然，台上的一个武生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板凳顺势从手里滑出去，直直地砸向蓝茵，她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住脸。

　　这时，一个黑影冲了过来，在板凳砸到蓝茵的头之前紧紧地抱着她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蓝茵惊魂未定，盯着眼前的身影连谢也忘了说。

　　那张还上着厚妆的大红脸上看不出长相，不过他的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在蓝茵的心里溅起一片涟漪。

　　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蓝茵正要细细打量时，那人却一闪身跳上了戏台，转眼消失在后台。到底是谁呢？分明是见过的。蓝茵的心里揣着疑问，一边往外走一边揉着被抓疼了的肩。

　　到了屋里，蓝茵还在想着那个人是谁时，忽然瞥见桌子上放着一碟糕点。走近了一看，居然是最喜欢的绿豆糕。桂嫂来过了？还是荷花，或是刘妈？然后，她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莫非，是他？她赶紧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想法甩出去一样，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他一整晚都在听戏。可是，大概只有他才记得她最爱吃的东西吧？

　　蓝茵慢慢地坐下来，轻拿了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一含就碎了，化成细细的甜味流进心里。慢慢地，她的眼睛涩了。也许是因为良宵美景，也许是因为刚见过了哑巴，也许是因为早先跟十阿哥的交谈，十七岁的她确确实实地开始思念一个人。

　　第一次在图罗苏王府见到他时，他站在那一大片阳光里安静地看着她们打闹，眼里渗出若有若无的羡慕。

　　大婚那天，她的散珠绕着他的衣襟。她呆若木鸡，他却上扬着嘴角微微前倾，眯着眼睛问她“莫非，你不想让我娶你们家格格？”

　　四阿哥府上，当她抱着嫣红从亭里里滚下来时，闭上眼的那一霎那分明是见着了他惊恐的眼神。

　　两年前的中秋，他死死地拽着她奔跑在箭雨里，手臂上的一片殷红刺得她心都颤抖了。

　　小年夜，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和她手里的剑，挑起一地雪花。在漫天的璀璨里，他说：跟了我吧。

　　再后来，是那个碎了一地的雪人......

　　入口即化的绿豆糕硬是卡在蓝茵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她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大口地喝着，直到连水都泛着一股酸涩。还能怎么样呢？他的身份，她的处境。他的家室，她的傲气。他的格格，她的格格。还有她从来没有问过的他的野心。这一切，牢牢地横在他们中间，大概要重辟鸿蒙才能抹去这些痕迹吧？

　　蓝茵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这才发现手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