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惘然》山中的楠木

57、诉衷肠

　　蓝茵煎完药，伺候十阿哥喝完，已过亥时。

　　她收拾完刚要出门，十阿哥忽然开口了：“你说，会不会是她想让我去陪她？”

　　蓝茵吃惊地转过头，看到床上的十阿哥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

　　“十爷，”她的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别想了，放过自己吧。”大格格曾经这么跟她说过，放过自己吧。

　　十阿哥不再说话，闭上了眼。

　　蓝茵轻轻地从外面阖上了门，朝自己屋里走去。踩着一地清冷的月光，她退下去的酒劲仿佛又浮上来了。要不，怎么能看到六阿哥站在她院里呢？都这时辰了。

　　“我有话要问你。”他还开口了。

　　蓝茵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她用力地撑着，想看清眼前的人，天地却晃得厉害。怎么能是他呢？她自嘲地笑笑，径直地进屋了。

　　门外，站着一脸冷峻的六阿哥，影子拉得悠长。

　　蓝茵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痛得像要裂开。很久没有醉成这样了，上一回还是两年前的中秋。她躺在床上扭头看窗外，天刚蒙蒙亮。以前她最是贪睡，近来却总是醒得早。她抱着头坐起来，恍惚间看到桌子边的人影，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六阿哥背对着她，端坐着，这时候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满脸憔悴，眼里布满血丝。

　　“王爷，”蓝茵一骨碌下了床，顾不上自己头痛，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

　　“我有话要问你。”

　　蓝茵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昨夜门口的身影，难道，那个人真的是他，不是幻觉？他居然在房里等了一夜？蓝茵的心下很不是滋味，见着他眼睛都凹下去了，不知如何是好，只问了一声：“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你好好地跟我说话，就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透着蓝茵不熟悉的淡漠。

　　蓝茵垂着手不语。

　　六阿哥看了她一会，静静地开口了：“我头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跟芷玉在王府里打闹，穿着那件蓝色的衣裳。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身边也有一个这样贴心的人该多好？可以对我嬉笑怒骂，却始终不离不弃。”

　　他的眼神飘向了别的地方，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第二回，在宫里，你还穿着那件蓝色的衣裳，在皇阿玛面前强装镇定。”

　　蓝茵的眼前也浮现出那时的情形，是啊，当时真的是吓得不轻。

　　“后来，”六阿哥接着说下去，“我在皇阿玛开口指婚前要了芷玉。她的身世背景配得起皇室，最重要的，是她身边有个你。”

　　蓝茵的心里渐渐响起冰化开的声音，格格那时候也说过的，“他娶我大概也只是为了得到你”，谁想得到呢？这么兜兜转转，到头来，竟然从头都是他跟她的事儿。

　　六阿哥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蓝茵身边。他伸出手，犹豫地停在半空，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仿佛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酒樽。

　　“你终于走到我跟前了，一颦，一笑，都刻在我的脑子里。”他的眼睛更红了，“中秋那次意外，是这么多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我拉着你跑的时候甚至想，就这样吧，让我们正正当当地死在一块，一起去下面见我额娘……”

　　蓝茵的心里猝不及防，眼泪夺眶而出。她偏了偏脸，从六阿哥的手里躲开，轻声说道：“别说了。”

　　六阿哥却置若罔闻：“我额娘活着的时候话少，心底里却最喜欢热闹。如果有你在，她一定高兴。”

　　“别说了。”

　　“可是我始终不知道你的心。过年的时候，你穿着那件大红斗篷在雪地里跑，仿佛仙子一般。十弟和十一弟的眼神我是明白的，就连四哥也说你‘虽是丫头，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贵气。’那会儿我开始害怕，我想让他们都明白我的心思，这样他们才不会把你抢走……”

　　“王爷，”蓝茵打断了六阿哥的话，她近乎哀求，“别再说了。”

　　“蓝儿，你若是能明白我的心，该多好。”

　　六阿哥往前走了一步，蓝茵下意识地退了退，刚好抵在墙上。天已亮，清晨的阳光铺在她的头发上，柔柔的。

　　六阿哥站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透着说不清的哀伤：“那天我回来，忽然就看不到你了。你知道我……”他哽咽了，不管不顾地一把揽过她，仿佛害怕她会再消失一般，“这一年，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却不敢派人打听你。我怕你会因为芷玉的事受牵连。我总想，等风头过去，我就去接你回来。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心却还是空荡荡的。蓝儿，”他再度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对我有意？”

　　蓝茵的心里此刻翻江倒海，她一面为六阿哥的情意打动，一面又自责难耐。如果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跟她的事儿，那么，格格又算什么呢？她欣欣然地出嫁，满怀希翼地伺候自己的夫君，到头来，却只落得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解嘲地笑了笑，对着六阿哥期待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六阿哥的眼睛瞬间像熄了灯的长安街一般，冷寂，空荡。他慢慢地松开她，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睛，久久地沉默着。

　　门外响起扫地的声音，下人们都起床了。

　　该准备上朝了！他的心里告诉自己。于是，他转过身，拉开门的那一瞬，他背对着她，缓缓地说：“也好。至少，你看过我的心了。”然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蓝茵顺着墙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