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惘然》山中的楠木

46、晴天霹雳

　　每年端午和中秋前后，季大夫都要去京城换药材，把采来的益母草、雷公藤、土贝母等药材去换大药铺子里的鱼胆、海母等稀有药材。今年，季大夫让蓝茵去，反正药材她也认得全了。

　　一大早，蓝茵背着大背篓就出门了。这是她离开京城后头一次回去，一路上她一边挂散珠一边不可避免地想起她刚入府的那天，也是这么挂着散珠，然后从树上摔下。她问过季大夫为什么当时会忽然记不起熟识的人，季大夫也说不上来，只说可能是阳明病，脑中有蓄血，阻塞了一部分的记忆。她曾经想，倘若自己脑中真的有蓄血的话，能把那一段不愿意想起的记忆阻塞了该多好。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挂完了几十条手环，京城也到了。还是一样的热闹繁华，熙熙攘攘的街道竟然让蓝茵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她从前最是享受在人群里穿梭的时刻，现在却只想快些回到那个安静的药庐。

　　换完药材已过晌午，蓝茵随便在一个馄饨铺吃了一碗馄饨，想着要去给季大夫买壶好酒，再给哑巴买个纸鸢。付完钱要走的当口，她无意中瞟了一眼墙上已残破不堪的告示，淡的快看不清楚的“图罗苏”三个字还是第一时间跳进了蓝茵的眼睛。她按捺住混乱的心跳，走近了那堵墙。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墙上，然后，从稀疏的字里行间看出了大概：赫努赤、图罗苏勾结外族，意图谋反，斩立决。王府里外发配宁古塔。

　　宁古塔！！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可能呢？她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人们还是匆匆地走来走去，没有谁来告诉她这不是真的。她终于再顾不得那许多，拔腿往永宁王府跑去。一边跑，一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要跳出胸膛来。五月柔柔的风拂过她的脸，却抚不平她颠簸的呼吸。

　　她奔到王府，大声地敲门，门一开，她就往里扑。被人狠狠地拽回来，看一眼，是不认识的守门人，她来不及解释，用力地甩开，往里跑。守门人一边追一边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有人擅闯王府！”

　　呼啦啦冲过来一堆人，蓝茵的汗已经滴进眼里。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来，悄悄地去叫了管家。

　　看到安管家的瞬间，蓝茵一把冲到他面前：“格格呢？”

　　安管家看了她好几眼才认出她来，挥手让下人都退了，把她拉到墙角，轻声说道：“福晋…….发配宁古塔了。”

　　竟然是真的！

　　蓝茵抬起头，满脸的惊恐和疑惑。她用力地咬着牙，不让管家看出自己的打颤，慢慢问道：“什么时候？”

　　安管家看着这张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的脸，轻声说到：“小半年了，去年过年前。”

　　蓝茵的脑中忽然闪过很多人的脸，大格格出嫁前王爷的叮咛，大婚当日六阿哥和刘泉的对话，冬梅说中秋时王爷把格格拉进房里密谈了一下午，重阳时大格格站在山巅颤抖着问“我可如何是好”……然后，她终于如醍醐灌顶般地醒悟，大格格一定是知道难逃此劫，才狠了心把冬梅和婷儿都放出府了。她知道蓝茵不像她们一般会轻易离去，所以她只好用了最无情的招数。她给了蓝茵两条路，两条都是活路。跟了王爷，至少是主子，不用被扯进图罗苏王府；不跟王爷，就出府，这样也不用受牵连。最后一刻，她还用尽全身力气保护她。

　　蓝茵的心里突然泛起阵阵恶心，她抖得支持不住身体，只得扶着墙蹲下。那么痛苦地说服自己原谅，到头来最不能原谅的居然是自己！这世道，真真地乱成一团了。

　　“蓝姑娘，节哀顺变。都是没有法子的事。”安管家叹了口气。

　　她终于抬起头，冷冷地问道：“王爷呢？”

　　“王爷刚回府。”

　　蓝茵腾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扭头就往内屋走。

　　“坏了，”安管家暗道一声，忙跟上，却没扯住蓝茵，“姑娘莫急，这事不怪王爷。”

　　蓝茵冷笑一声，大婚当晚六阿哥就有心置他们于死地了。他为了不受牵连，亲自把格格送去了宁古塔。她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跑着，指甲像是要嵌进肉里，却丝毫不觉得疼。

　　安管家还在追着，她却已一个箭步推开了六阿哥房间的门。桌旁，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

　　她一步步地逼近，安管家赶紧拉着她，朝六阿哥说道：“王爷息怒，蓝姑娘刚知道福晋……图罗苏一家的事。”

　　“连福晋都不能称了么？好一个薄情寡义的王爷。”蓝茵脱口而出。

　　六阿哥神色变了变，让安管家退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满脸的汗，嘴角微微上扬着，却只说道：“回来了？”仿佛他们只分开几日而已。

　　蓝茵满腔怒火化作匪夷所思的冷笑，“是的，王爷，我回来了，回来替我们格格伸冤。”

　　六阿哥重新坐回椅子，望着蓝茵，说：“她是冤，可是她阿玛不冤。”

　　“所以，你就亲自送她去宁古塔？”

　　六阿哥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平复了，一字一句地说道：“图谋造反，不是我说了算的。”

　　蓝茵的眼眶渐湿，“你可曾，有一点点替格格想过？你们，总算是夫妻一场。”

　　六阿哥并不为之动容，只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她像你这么愚钝么？”

　　蓝茵泪眼婆娑，听得他说道：“她早知道有这一天，从嫁入王府以来，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她只求过我一件事。”

　　六阿哥没有再说下去，蓝茵却已明白，这件事就是她。格格不顾自己，却只要保全她的性命，所以那天，格格才说活着需要很大的造化。她为了让我活着，宁愿被误会，孤孤单单地走完最后一程。

　　蓝茵心里百般滋味，她定定地看着六阿哥，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说道：“这一世，我都负了她，你也是。”

　　“蓝儿......”六阿哥急促的声音并未拦住蓝茵的脚步。

　　她走了，像她来的时候那么唐突。一出王府，她就蹲在墙角开始吐，吐得肝胆都要出来了。可是，这又算什么呢？都晚了，这一世，再不可能补救了。就连下一世，她都说了不要相见。

　　身后的大门开了，蓝茵于是支撑着站起身来，没有回头，她擦擦嘴角就径直往前走。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婴孩笑声。她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停住脚步，转身。

　　老妈子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粉雕玉琢般的孩子，手里拽着大红的虎头娃娃，咿咿呀呀地冲她说着什么。

　　蓝茵的眼里涌起一大片雾气，她不由自主地迈着步子走回去。

　　瞧，那孩子，分明长着格格的眼睛、鼻子和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