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惘然》山中的楠木

47、清冷端午

　　蓝茵回到药庐时，天已全黑。

　　哑巴坐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路，见到蓝茵，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地抱着她。

　　蓝茵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这孩子心思极重，虽然什么不会说，却最懂得察言观色。蓝茵曾经问过季大夫，哑巴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会说话。季大夫说，哑巴是十一年前被人裹在被子里扔在药庐门口的，什么身世也没有，四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差点夭折，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却再也不会说话了。

　　蓝茵环着哑巴进了药庐，季大夫在灯下看书。

　　“季大夫，我回来了。”

　　季大夫抬头看了看她，只点点头。

　　“这是换来的药材。”蓝茵说着把背篓放在墙角。

　　哑巴这时候端了一个大碗过来，兴冲冲地递给蓝茵，里面的面条已经糊成块状了。

　　“我不饿。”蓝茵挤出一丝笑容，她把碗放回桌子上。

　　哑巴却又硬把碗塞给她，蓝茵只好接过，坐下。哑巴紧紧地靠在她身边坐下，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吃。

　　蓝茵挑着面条，吃了两口，眼泪簌簌地落进碗里。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粉嘟嘟的脸，见她走进，居然伸出手来要抱。老妈子没有拦她，于是，那个小小的身子钻到了她的怀里，软软的，温热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此生这孩子就将成为她的一切。

　　哑巴见她哭，嘴巴也扁了扁，却还是伸手拭去蓝茵的泪。

　　蓝茵放下筷子，握着他的手，回过头轻轻说道：“季大夫，我要走了。”

　　季大夫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会，只说了一声“哦”。

　　哑巴却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着急地喊了一声。

　　蓝茵拍拍他的手，眼里满满的不舍：“我要回到原来的府里去。”

　　季大夫这时候慢慢地说了一声：“想好了就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哑巴生气地冲季大夫大声说着什么，眼里泪光盈盈。

　　“哑巴，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季大夫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书上。

　　哑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甩开蓝茵的手，一头冲出房门。

　　“哑巴。”蓝茵忙追出去。

　　跑了几十步，终于在半山腰追上了。蓝茵一把拉住死命往山上跑的哑巴，用力地抱住他，“哑巴，你别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哑巴拼命地挣扎，十二岁的孩子力气却大得惊人，不留神一把把蓝茵推倒在地，蓝茵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刚跑两步的哑巴停下来，转身看到蓝茵坐在地上，想过来扶又不情愿，只站着不动，肩头耸动。

　　蓝茵爬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哑巴终于抬起头，眼泪已糊了整张脸。蓝茵鼻子一酸，一边替他擦着眼泪一边柔声说道：“我的亲人都不在了，你就是我最亲的弟弟。就算都被别人遗弃，咱们俩也别怕，你有我，我也有你。从今往后，你就姓蓝，可好？”

　　哑巴已泣不成声。姐弟俩在一轮弯月里相拥而泣。

　　第二天便是端午。蓝茵想跟爷俩儿过完节再走，一大早起来便浸糯米，洗棕叶，忙活着包粽子。

　　哑巴坐在门口的小树上，不帮季大夫煎药，也不看蓝茵。他小小的身子在微风里遥遥欲坠。

　　蓝茵轻叹了一口气，开始包粽子。

　　门口忽然多了个身影，蓝茵没有抬头，直接说到：“哑巴，给我拿一勺盐。”

　　盐罐子递到了跟前，她舀了一勺放进糯米里，抬头笑了笑，然后就停住了。眼前的十阿哥无奈地耸耸肩，坐在了她跟前，张口刚要说话就被打断了。

　　“十爷吉祥。”蓝茵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礼。

　　“你做什么？”十阿哥皱着眉头，见她仍行着礼不动，只好说，“起来。”

　　蓝茵这才站起来，却还是垂着手站在一边。

　　“我知道你怪我，不过……”

　　“十爷言重了，奴婢不敢。”

　　十阿哥恨恨地看看她，还是说道：“六嫂的事情我不想让你伤心，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蓝茵仍然不言不语。

　　十阿哥有些急了：“你若是真的那么担心，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呢？但凡你问过一句，我必定据实以告。”

　　蓝茵突然抬起头，那伤心的眼神看得十阿哥心里直悔，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了。

　　蓝茵无力地坐下，是啊，我若是问过一句，也不至于到今天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能怪谁呢？佛家好说因果，我本是不愿相信的，现在想来，倒是再找不出比因果更好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