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这个暑假,莫艳家里正在赶着工期盖房子。父母大人平时吵归吵,服装店却经营得很好,生意蒸蒸日上。租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精明的他们在小城里的绝好地段买了一块宅基地,请了施工队,开始盖楼房。莫艳一家终于快要结束挤在出租屋的日子了。
莫艳父母这阵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忙活生意,就是赶着买材料、监督施工,有时候还要去拖沙子、砖石。忙归忙,也不过和从前一样,甚少顾家罢了。父母平日里虽然对莫艳淡薄,可是决计不愿女儿操劳受苦,莫艳长这么大,除了逗逗弟弟,父母还是舍不得让她做什么家事的,所以盖房子这件事,对莫艳也没啥影响,只知道,很快就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这天秦璐把作业拿到莫艳家,刚刚摊开,莫艳过来一块西瓜,就发现这小妮子拿着西瓜呆愣愣的,推她一把:“怎么了你?”
“啊?没什么啊。。。”秦璐如梦初醒。
“撞邪了你?嗯?”莫艳牢牢盯住她,探究的眼神看得秦璐浑身不自在。
“没什么啦,你是不是神经过敏啊?快吃西瓜,这西瓜挺好吃的!”
“你都还没吃,怎么知道西瓜好吃?”
“呃。。。看样子就知道很好吃啊。。。哎呀快吃吧快吃吧!”秦璐涨红了脸,咬了一大口西瓜。
“你斯文点啦!当心把西瓜子吃进肚子里,肚子里会长出西瓜的!”莫艳瞧她,觉得好笑,今天的秦璐像只呆头鹅一样。
秦璐这个直肠子,今天破天荒的,一点小心思在心中早已千回百转,终于没有说出昨天晚上的那件事。
暑热难捱,高大的杨树上,那一丛一丛茂密繁盛的绿色之间,知了在贪恋着一点清凉,不知疲倦地叫得声嘶力竭,没完没了。原以为暑假也似这蝉鸣,绵延悠长,没完没了,等到反应过来,也才两个月而已,就已经结束了,在两个小姑娘一同背上书包去学校报到那天,干净利落地划了一个句号。秦璐在心里诗意地感叹,岁月当真是如白驹过隙啊!还好疯疯闹闹之余没有忘了作业,好歹可以交差了。
一九九零年秋。
新学期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虽然那时候小学学制是五年,虽然每年要交一点学杂费,虽然教室里没有电脑没有电视,但是毕业班的学生们不用每天满负荷地补课,不用参加各种补习班,不用额外学习奥数、英语等课程,升学也不用择校,比起现在可是幸福多了,英语课都是到了初中才开设的。
班里同学都在讨论将来要上哪所初中。初中要读哪所,一般成绩不是太差的话,报上名后,是绝对上得了的,小城里一共也才三所初中。秦璐父母希望她报考二中,离家的距离走路的话也只需要十五分钟,过一个十字路口,拐一个街角即可。
“艳儿,你是不是要报一中?”秦璐心中有些伤感。
“是啊,将来搬家了,离一中近些。”莫艳淡淡回答,搂住秦璐肩膀,“怎么?伤心啦?”
秦璐期期艾艾地说:“那咱们将来不但不能同班,学校都隔得远了啊。。。唉,真是舍不得。。。”
“能有多远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莫艳浅笑靥靥,望着她。
“有什么舍不得的呀?到了新的班级又可以交很多新朋友啊,不像某些人缘不好的人啊,跟你分开了还真是很孤单呢!”
坐在斜前方的江丽丽回过头,向着秦璐,眼睛却睥向莫艳。
“咳,你说什么呢?”秦璐大感不自在,也担心地偷偷瞄一眼莫艳。
莫艳镇定自若:“上了初中,终于可以摆脱某些小人,真是一件开心的事啊!”
“你才是小人,小偷!你是贼!别以为上了初中别人就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贼!”莫艳越是冷静,江丽丽越是愤怒,声音也尖利高亢。别看这么小的孩子,恨一个人还真是不需要理由,是谁说的“人之初,性本善”?
莫艳的脸刷白:“我不跟你计较你以为我怕你,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说我是小偷,你敢发誓吗?如果是你诬赖我,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莫艳目光如炬,一字一字逼向江丽丽,周围同学全都看向她们。
当时的事,除了江丽丽,当然还有几个知道真相的人,只是她们身为帮凶,成功栽赃给莫艳之后,都选择了沉默。十岁的小女生,心里不是没有内疚的。江丽丽此时不过是看不得莫艳和秦璐要好,想要刺她一下,没想到莫艳这次不再忍让了,一下子吃了瘪,又还是心虚,脸上挂不住了:“你!你神经病啊,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哼!”丢给她一个大白眼,转身离去。
莫艳摊开作业本,低下头开始写作业,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不能彼此全然了解。
你不懂我的痛,正如我不懂你心里的悸动。
莫艳家的楼房盖好了,很气派的三层洋楼,前后还有庭院,。莫艳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大房间,家具是全新整套的,妈妈还特意给她买了好几个大洋娃娃。可是莫艳一点也没觉得有多开心。四邻家的庭院里,大多种了些桑树、桂花树、栀子花树,还养着一些蔷薇、月季、茉莉啥的。莫艳家呢,前院就是打了水泥地坪,平日里晒晒衣被,后院盖了间平房,当作厨房,显得冷冰冰的。
父母的关系闹得更僵,莫艳的爸爸不止一次叫着要和她妈妈离婚,话里话外丝毫不避开孩子。弟弟还小,不懂事,莫艳的心头却更是沉重。搬新家了又怎么样呢?莫艳实在没什么朋友,但即使是对秦璐,她也没好意思邀请她去自己家参观。要是请秦璐来家里玩,没的哪天就让她看了笑话。小城就这么大,秦璐心里隐约是知道点的,再没心没肺,也还是没有赖着要上莫艳的新家去玩了。
秦璐一放寒假就去了武汉的姨妈家,跟着表姐吃吃喝喝,到处闲逛,玩了个不亦乐乎。开学有一段日子了,秦璐还没收心,完全没看出她的闺蜜有什么不对劲。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光秃秃的树枝和光秃秃的草地,开始有嫩绿的小芽儿探头探脑,然而冷还是真的冷,灰白的天空下,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仍包裹得臃肿不堪。这座华中小城从来没有集中供暖,在暖冬逼近以前,每个冬天都凛冽而瑟缩。
一个周日的下午,秦璐正抱着热水袋看课外书,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的当下,竟愣住了,原来是莫艳。莫艳已经好久不来她家了。“璐璐,下午没什么事,咱们去公园玩吧!”莫艳没有进屋,拉住她的手。“去公园?可是天气好冷。。。”秦璐望了望窗外,还是那样阴郁的天气,伴着阵阵北风,连空气都是阴冷的,一点儿太阳的暖意都感受不到,可见今天绝不是逛公园的好日子。“璐璐。。。”莫艳少见的声音黯然,脸上写满了心事。“嗯。。。那好吧,我和妈妈说一声啊!”莫艳一喊秦璐,她便投降了。
两个女孩跑到公园门口,售票员正没精打采地打瞌睡,莫艳递过去一块钱,买了两张门票,和秦璐进去了。
小城里仅有这一个公园,面积不算小,景色也怡人,种了成排高大的松树、梧桐,还有银杏树。一条小河蜿蜒从公园的中心穿过,河上两座小小石桥静静伫立着。在这样的天气里,整座公园显得一片萧瑟,充满寂寥。
莫艳拉着秦璐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秦璐的神经再大条,这时也看出了不对劲,又觉得不好问,只好默默的盯着落叶。
沉默得快要窒息的时候,莫艳提出要打□□。两个人来到打□□的小摊子,占了两把枪,对着一片五彩缤纷的小气球就打了起来。秦璐打完十发子弹,打爆了八个小气球,她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就在一旁看着莫艳打。莫艳简直是一通乱打,十发子弹打完,气球才打爆了一个。她也不在意,让老板又上了十发子弹接着打,一直打了一百多枪才住手,守摊子的老头儿脸上笑开了花。打痛快了,莫艳一言不发,付了十块钱,和秦璐接着走。
“艳儿,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说出来呀,你说出来,心里也许会舒服一点。”秦璐忍不住开口了。
“璐璐,你有理想吗?”莫艳答非所问。
“理想?我的理想是将来当一个作家。你呢?”
“我啊。。。我希望将来考上大学,离开林城,离得远远的。”莫艳脸上浮现出一股飘渺的神色,带着淡淡的哀伤。
“离开林城,你也还是要回来啊,这里有你的家啊。”秦璐完全不明白莫艳的心事。
“回来?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艳儿。。。”
一阵北风,卷着几片枯萎的梧桐叶呼呼地刮过,坚持了一个冬天的叶子,终于飘然落下,归于尘土。
两人在公园里消磨了一个下午。秦璐觉得莫艳今天有些怪怪的,又问不出什么来,还破费了一笔巨款——对当时的大多数小孩来说确实是。最后天色已微黑,秦璐请客,买了两支棒棒糖,和莫艳一人一支,满足地慢慢吸吮着,各自回家了。
莫艳终是没有告诉秦璐,她的家,在这个刚刚过去的春节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地震。
莫艳父母的矛盾由来已久,近期更是愈演愈烈,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莫艳的妈妈当年是托了莫艳外公的福,顶职进的单位,书读得少,除了长的很漂亮 ,真没什么文化素养。莫艳的爸爸是传说中的“凤凰男”,当年虽然是高中毕业,但是后来都结婚生女了,还坚持读完了电大,闲时喜欢舞文弄墨,是税务局有名的才子,长的也是仪表堂堂,当年很出风头的 。
爸爸妈妈一直感情不错。弟弟出生以后,家里遭遇了巨大的落差。莫艳妈妈其实是很贤淑又很利落能干的女人,单位没了,就好好做生意,反正日子总得过下去。莫艳爸爸就很失落了,当年在那么好的单位,走出去谁不是远远的就点头哈腰拍马屁 ,如今成了个体户,每天都要起早贪黑,跟卖苦力也差不多,而且再也没人拿正眼瞧自己。而自己的老婆——莫艳的妈,怎么也越来越俗气,越来越讨人厌呢,一起过了十几年日子,如今除了生意只知道打麻将,简直一点儿情调也没有。
刚开始,两夫妻要看着生意,要照顾一双子女,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感情在。后来生意上了轨道,子女也稍为长大,莫艳的妈妈略松了口气,闲暇时候没有事,又恰逢麻将这门国粹在小城遍地开花,于是就找了这么个乐子,每天乐不思蜀。莫艳爸爸闲下来的时候,就觉得空虚,就觉得和老婆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广阔天地,有情调的女人是不缺的,于是践行了“饱暖思淫欲”这句老话,莫艳妈妈怎么肯依,因此经常吵得天翻地覆。
最近半年,莫艳的爸爸在麻将桌上,认识了一个同样做生意的女人,这女人二十八九岁,离过婚,袅袅婷婷,风情万种。更妙的是,这女人居然颇有一点琼瑶的气质,时而还能吟诗作对,画上两笔。莫艳的爸爸这次就像老房子着了火,每次见到那女人都像喝了酒般迷醉,觉得自己遇到了红颜知己、此生最爱的人。于是莫艳的爸爸就不管不顾了,回到家里,“离婚”二字也像唱个小调般经常挂在嘴边了。莫艳的妈妈这么好强的女人,一时又急又怒,但是从不松口同意离婚。
家庭的战火就这样愈燃愈烈。到了春节临近,腊月二十八那天,莫艳的爸爸又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几乎和莫艳妈妈上演了一场“全武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莫艳的两个姑姑和一个叔叔不知怎么知道了,一起杀将过来,居然一起对付莫艳的妈妈,推推搡搡,连吵带骂。莫艳的妈妈披头散发,不住哭骂,最后把莫艳的两个舅舅也叫了过来,两个舅舅阻拦无用,几乎是打起了群架,名副其实的“男女混合双打”。
莫艳的弟弟早已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莫艳家的邻居看着事态严重,报了警。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别人家里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莫家一大家子人在公安局做笔录。于是这下莫艳家在当地,是大大出了名,莫艳每次出门都要面对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
莫艳的爸爸那晚以后就拂袖而去,至今未归。莫艳和弟弟随妈妈在外婆家过完了年。莫艳的妈妈还是收拾打扮得利索漂亮,到底心有不甘,总是拉着小姨念叨:
“前些年我们困难的时候,那边的从来不来往,问都没人问过一句,像是没有我们这门亲戚似的。如今日子好过点了,一个个都来欺负我。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莫艳他爸贴了他们多少。如果不是我好说话,他能有的贴么?”
“他们倒选好了日子来闹,巴不得我们散伙,以为算盘打得精呢!我和他***离了婚,难道这家业就成他莫家的了么?”
“现在做了丑事的人是他呀!怎么倒像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呢?他***也不想想,这些年不是我跟他一起捱苦,他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吗?”
“他现在说离婚就要跟我离婚,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就是狗屁!我为什么不离婚?我不是为了两个孩子么?他也还算个人么?为了外面的狐狸精,什么都不在乎。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就不离!我有什么损失?孩子有眼睛,自己看得见的。他那么在乎外面那个狐狸精,我就偏不离婚!我拖死他!”
。。。
整个春节,就在妈妈的泪水和絮叨中度过,每个人心情都不好,特别是七十多岁的外婆,也成天长吁短叹,外婆家的气氛十分压抑。
过完正月十五,莫艳的妈妈才带着她和弟弟住回自己家。莫艳的爸爸一直不露面,仿佛消失了。莫艳看着妈妈一天天憔悴,还强打精神每天经营店子,心里充满了悲戚,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她知道,妈妈的委屈,无从可诉。
“从异乡又奔向异乡,这个愿望该是多么的渺茫。而况伴随着我的是海上的波浪,迎接我的是异乡的风霜。”
偶然读到一段诗句,莫艳泪水盈盈。如果可以,她宁愿迎向异乡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