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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事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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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南城,沈公馆。
大厅内,茶炉被炙烧得滋滋做响。厅里弥漫着一阵阵的茶香。
季河跪坐在茶炉前,动作娴熟的用茶勺将茶汤舀出,汤色青碧,如春染海底。
“季河,还记得我教你的煮茶诀窍吗?”坐在季河对面的年长女人微微皱了皱眉。
“煮茶水以山泉为佳,茶以紧实为首,火以慢火为先,母亲的话季河怎么敢忘记。”季河愣了一下,随即淡然答道。
“不错,但你看看,茶筅击打时力道过小,微沸初漾时沫饽过少,茶水无法水乳交融,如何出好茶?”沈夫人放下茶杯,正色说道。
“母亲说的是,季河谨记于心。”季河微微颔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一片阴影微微颤动。
“煮茶要心静。你还是太年轻,浮躁了些。”沈夫人轻轻裹了裹披肩。
“是。”季河微微吐了口气。
“恩,你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事事为人先总是未尝不好。对了,季溪那丫头下午回来,你记得穿上你那件月白色的丝织旗袍,和我一起去码头接她。”沈夫人说道。
“季溪要回来了?可是,母亲,只是接个季溪,用不着穿。。。”季河一听妹妹要回来,甚是欢喜。
“别忘了你的身份,季河”沈夫人轻轻瞥了她一眼。
“是,母亲。 ”季河点点头。
“好了,待会让下人收拾收拾茶具,我待会得去林夫人那儿,午饭你自己用吧。” 沈夫人边说边站起身。
“是。”季河也站起来,回答母亲。
沈夫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季河抱着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季河猛地站起来,她咬紧下唇,用尽力气将白色高跟鞋踹了很远。听着鞋子撞击地面发出的咚咚的声音,她仿佛发泄般长长吐了一口气。
"该死的高跟鞋”她长叹一口气。
此时,正是人间四月,院子里的蔷薇开的正是繁盛,阳光投过树叶与树叶的缝隙,一地的美好阴影。
季河从厅里看到这一美好景致,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丫头要回来了?!”她自顾自偏头笑了笑。
小姐,夫人喊你去码头呢!”下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惊醒了小憩的季河。
“知道了。”季河捋了捋头发,拿上包,急步走出去。
季河坐进汽车,看见母亲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地坐在车后座,微微叹了口气。
“母亲。”季河唤了声。
“嗯,开车吧”沈夫人点点头,转过头对司机说。
汽车向着码头的方向驶去,最后停在码头关口。
季河打开车门,不想却被沈夫人拉住。
“你坐在车里,你和那丫头片子不一样”,沈夫人轻描淡写的说。
“母亲。”季河有些焦急的争辩着。
“你忘记我的话了?”沈夫人继续说道
季河不再反抗,她将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缘,眯起眼,淡淡地看着窗外所有人的分离与重逢。
人间,也不过如此吧。
季河这样想着。
“咚咚”的声音打断了季河的沉思,有人在敲车窗。
窗外,一个穿着大红色洋装的女子正朝着季河咧开嘴笑着。
季河打开车门,女子摘下墨镜
“hello ,honey !I'm back !have a hug!!!”女子一边笑着一边说。
“你个丫头,还知道回来啊,瞧瞧你,一开口就是英文。”季河笑着拍拍女子的背。
“季溪,你回来了!”沈夫人优雅地从车中下来。
“oh!mom!!!”季溪闻声转过头,正想拥抱沈夫人。
“季溪啊,免了啊。”沈夫人脸上挂着百年不变的笑容。
“妈。”季河看了一眼母亲,轻轻说道。
“季溪,你爸爸知道你回来了,一早就坐船回南城了。赶紧上车吧,别让一大伙人等着你。”沈夫人不理睬季河,略微有点不耐地对季溪说。
“行,上车吧。”季溪热络地挽住季河的手,笑着说道。
“姐,南城变了好多啊,the world is changing.”季溪一边看着南城不断倒退的风景,一边有感而发。
“沈季溪,你再多待美国几年,我看啊,你准得卖国!”季河假作嗔怒的开玩笑。
“姐,我这不回来了吗,我报效祖国来了”季溪笑嘻嘻的说。
“好了,就你贫,你在美国呆了3年没回来,南城当然变化大了”季河笑笑说道。
“这世道什么不变哪,过了三年,人哪事儿哪什么都会变个样啊!你说是吧季溪?”沈夫人不冷不热地插进来一句。
“妈。”季河皱了皱眉,把手轻轻覆在季溪手上。
季溪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了窗外的风景,不再叙话。
黑色的汽车平稳地停在沈公馆大门前。
季溪打开车门,咧开嘴笑着看着自己阔别三年的家。
“小姐!小姐!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不知是谁看到了季溪,极大的声音引来了许多下人纷纷往大门口跑。
“二小姐,你可是回来了!”一个长者笑着拍了拍季溪的肩膀。
“文叔,三年不见,你可是一点没变哪!”季溪开心的回应管家文叔。
“小姐,在美国一切都好吗?你三年没回来,老爷是天天盼着你的家书呢”文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季溪啊,别看你爸爸平时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对你啊,是真上心。”
“文叔,我都知道。美国很好啊,你们大家都好吗?”季溪笑笑问道
“都好都好,你回来了就好哇!”文叔笑的甚是欢欣。
“小姐,洋鬼子都怎么样啊?”
“那些蝌蚪文咋念啊?”
“是啊是啊,我听城东的李家丫头说,那儿的东西真不是人吃的”
季溪笑着看着下人们你一嘴我一舌地问着,心里感觉暖乎乎的。
“你看看这丫头,刚从外头回来,就和下人们打成一片儿嘞?!”沈夫人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
“妈,您别这样”季河回头看了一眼沈夫人。
“老爷来了,让开!老爷来了!”不知是谁嚷了一句,大家都纷纷噤声。
“爸爸的架子还是这么大”季溪转过头小声和文叔嘀咕了一句,文叔笑了笑。
沈振远稳步走来,气势摄人。他眯起眼睛,看着三年不见的小女儿,唇边有微微的弧度。
“女儿还是像你啊。”他自顾自说了一句。
沈振远,长叹一口气,只见小女儿大步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爸爸,我回来了。”季溪笑嘻嘻的在他耳边说道。
“野丫头,还知道回来啊,再不回来你都不认我这个爹了。”沈振远笑着摸摸女儿的脸。
“爸~~”季溪故作嗔怒的说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坐了这么久的轮船,也该累了。”沈振远拍拍女儿的肩膀。
“没事儿,爸”季溪笑着摇摇头。
“好了大家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小姐累了,让小姐休息休息,小云,把小姐房间打扫打扫,再备好洗澡水,给小姐沐浴”文叔对着下人们喊道。
“文叔,我的箱子里有带给大家的礼物,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巧克力什么的,你算算人数,分给大家吧!”季溪闻声回头笑着说道。
“那我代这帮下人们谢小姐美意了”文叔招招手,下人们就散了。
“爸,咱们进去说话”季溪挽着父亲的手,笑着走进了园子。
“爸爸,三年里,你还好吗?”季溪问道
“我很好。”沈振远点点头。
“茶园呢?”季溪继续问道。
“嗯”沈振远点点头,目光却集中在别处,随即他拿起烟。
“我来吧。”季溪接过沈振远手里的火柴,轻轻地划了一下,“嚓”的一声,一小簇火焰小心翼翼地在季溪手心里摇晃着寻求庇护。
“当年,她也是这样的”沈振远喃喃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记忆遥远而模糊
“您说什么?”季溪没听清,抬起头撞见父亲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没什么,你回南城有什么打算?”沈振远眼神有些慌乱,急忙转开话题。
“哦,我想回来找个工作。我在那边学密码破译的,应该能有些用武之处”季溪并未揭穿父亲的情绪转变,像为他人作弊一般回答道。
“我让你宋伯伯给你安排份工作吧,或者你来茶园也未尝不可。”沈振远吐出长长一排烟圈
“不了,我自己去找吧,我已经不小了,总要安身立命。您总也不可能帮我安排一辈子”季溪摇摇头,一边盯着手中快燃尽的火柴,一边轻轻说。
“这样也好,我也不勉强你”沈振远点点头。
“嗯,爸爸,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季溪掐断火柴,起身准备告辞。
“嗯,你过些时候去看看你母亲,她也定然挂念你。”沈振远淡淡地带了一句
“是,”季溪微微颔首“我这就去。”
沈振远透着烟雾注视着女儿的背影渐行渐远,眼底一片寂然。
多少年前,也曾有个女子,小心翼翼地用掌心为他护住那一朵小小的火苗,为他点上烟,淡淡地低头一笑。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现今,同样的场景如同岁月轮回一样在眼前重现。他不知是悲是喜,行年渐晚,老天终归是留给了他一样能够寄寓追思的东西。
他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
“出来吧!”沈振远沉声说道
文叔从厅后缓步走出来,低着头说道:“老爷,我实实不该听老爷小姐的体己话”
沈振远放下烟管,摆了摆手。
“恕我直言,老爷定是想起了望亭夫人吧,眼看着小姐出落地越发像望亭夫人了”文叔诚挚的说道,不只是赞叹还是感慨
“嗯,的确。她大了,一样的留不住。”沈振远话语之中不无落寞
“女大不中留啊,老爷看开点,茶园的生意还是得靠您!”文叔点点头,说道。
“你坐吧,那边消息怎么样了?”沈振远端起茶盏问道
“老爷,这。。”文叔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沈振远镇静地吹了一吹茶盏边缘的沫饽
“是,据城北的人来报,日本人已经打到西水镇了,您知道,西水镇离南城并不是很远。”文叔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嗯,容我再想想,茶园一切照旧,就当着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白了吗?”沈振远略一沉思,说道。
“是,但是老爷我认为,当务之急找个并肩之友。”文叔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的意思是?”沈振远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联姻”文叔答道
亭园
彼时已是黄昏,蔷薇生息的繁盛与人事消亡的落败形成的巨大差别,对悼亡者来说,总是最大的讽刺。
园子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几声鸟叫。园子的中央,是一座简单的坟。
望亭之墓
四个字清晰的刻在碑上。
季溪跪在墓前,轻轻的用手指抚过碑上的几个字。
暮色仿佛也随着声音一起颤抖。
“母亲,我回来了,”季溪将头抵在碑上“季溪回来了。”
“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让我见见你,母亲,你为什么我见见我?”季溪的眼泪簌簌掉下来“我很想你,非常想你。小时候,他们告诉我,你是因为让我出生,才离去的。你恨我也好,为什么不来见见我呢,母亲,哪怕是在我梦里呢?”
“父亲很少提起你,我知道他想着你,挂念着你,一刻也未停止。我知道,这么多年,从没有过人走进过他的心。”
“可我有时也恨他,为什么你生我时他不在你身边?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季溪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下
“夫人不喜欢我,她总是担心我和季河争着。可是,我只想一个人好好活着,找个爱的人,这辈子这么平静地活下去,母亲,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对了,我回来了,就不走了,以后我会常来看看你,给你读苏轼的词。”季溪笑了笑“我很小的时候,偷偷和季河一起溜到爸爸的书房去,我翻到了他的《文选》里夹着的一张纸。我知道,那一定是你的笔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季溪轻轻念了起来。
“你和父亲曾经的曾经,也是奋不顾身吧?”
“季溪,父亲一直不曾忘记望亭夫人。”
季溪转过头,季河一边走过来一边轻轻放了一束花在墓前。
“季河。”季溪轻轻唤了声
“季溪,父亲经常来亭园。”季河淡淡说道
“是么”季溪笑了笑
“是啊,父亲常来给夫人扫墓。”季河说道
“小灵告诉我的”季河善解人意地接着说。
见季溪低头不语,季河摸摸她的脸,说道:“季溪,不要怪父亲。当年,他也是无能为力,难道他守在她身边,她就能安然无恙了吗?”
“可是。”季溪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季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夫人她当年定然是心甘情愿为着你和父亲。再者,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能怪谁呢。父亲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
“季河。”
“季溪,父亲心中比谁都难以忘怀过去,一个难以忘怀过去的人,又怎么逃得过心的惩罚”季河摇摇头说道。
“早点休息,今天够累的了。”季河拍拍季溪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开。
“好。”季溪点点头。
“季溪,望亭放下了,你父亲放下了,你为什么还放不下呢?”季河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说道。
季溪但听不语,她透过暗淡的光线看过去,季河嘴角含笑,有温柔的光在她脸上浮动。
季溪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刻,她是不是真的被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