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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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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大凡拿着烟,找到一棵树,爬了上去。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假装自己是一个果子,长在树上的果子,不会说话,没有快乐所以就没有悲伤,只知道吸收阳光与空气。
点上烟,史大凡却并不抽,只是安安静静闻它燃烧时的气息。爷爷身上总是这种气息,严肃而浓烈,沉默而令人信任。
爷爷虽然严苛,但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但父亲有什么味道?除了模模糊糊的消毒水味道与严谨的无边眼镜,史大凡对于父亲的记忆真的很少。忍不住轻叹。
又犯规了,史大凡心想。果子是不会叹气的。
于是史大凡闭上双眼,感受风的抚摸,忘记自己的一切后,好像真是与树融为了一体,鸟声啁啾,一片浓荫翠绿中只有风偶尔的窸窣。
邓振华见史大凡拿着烟就离开了营地,连忙放下笔,悄悄一路跟随,看他在干什么。
只见他爬上了树,点起烟,低头微微地苦笑,然后闭上双眼。
邓振华于是也蹭蹭蹭爬上了树。
史大凡感受到了,却连眼睛也懒得睁,只听见邓振华问了句:“怎么在这儿啊?”
“我是一只果子,果子不会说话。”史大凡微微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回答。
“你想象自己是果子?”邓振华笑,这孩子还真可爱。
“……”史大凡没吭气:果子不会说话。
“成成成,你是果子,果子总会随风摇摆吧?我问你问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麻烦你这只果子上下点一点;要是否定呢,你就左右摇一摇——怎么样?”邓振华问。
“……”史果果想了想,然后忍不住促狭地问了一句:“那你是什么?果子不能跟人类交流。”
“我?我……我就是一只鸟,停在这树上的大鸵鸟,行吧?”邓振华无奈:这小子傻起来,还真是傻得没边儿没沿儿的,我居然也跟着他一块儿傻!
不过谁让我乐意呢~
“……”史果果上下点了点。
“可是……果子不会说话,应该也不会笑吧,你怎么笑了?”邓振华忍不住乐了。
我哪有……史果果腹诽一句,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呃,果然嘴角无可救药地上翘着,酒窝出现。
“鸵鸟也不会笑。”史果果反驳。自从他当果子以来,还没这么多次破例说话呢。
“别执着于这个问题了,就当仙女儿给咱俩施了法,咱俩就跟人一样了——成不?”邓振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装”成人。
“……好吧。”史大凡嘴角微抽,勉强点了点头——这个破鸵鸟,还真固执!
邓振华一看他点头了,立马嘿嘿一乐:“老子给你玩儿个魔术!”
史大凡高傲地哼了一声后,闭上了眼表示不屑,却又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看这只白痴鸵鸟要玩什么把戏。
邓振华费力地从作训服兜儿里掏出一盒火柴,又亮出自己的手:“你仔细检查一下,都没问题吧?”
于是史大凡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手和火柴,就差没解剖了,最后才不甘心地问了句:“不会是在肉里藏着玄机吧?”
邓振华满脸黑线:“你觉得呢?”
史大凡笑得很不屑:“鸵鸟的脑容量小,想不到这一层。”
邓振华没再多计较:“看好了啊!”
然后划着火柴,当那小小的火焰旗帜飘扬到尽头时,邓振华将那火柴攥到了手里。
“喂喂!你不怕烫啊! “史大凡瞪大眼睛,急得忙去掰邓振华的手,又觉得自己关心他的行为有点过于“娘们唧唧”,于是又补了一句,”你想吃烧鸵鸟肉也不用这样吧!“
邓振华不语,勾着唇角享受他的着急,任由史大凡掰开自己的手。手指展开,火柴梗却已消失,在他手心里,是一朵野花。
雪白的花瓣,淡黄色的蕊,不算起眼,但史大凡小心翼翼地拈起花,放在鼻尖嗅嗅,有丝丝缕缕的淡香——是真花。
“怎么变的啊?不会是偷偷放在袖子里的吧?”史大凡揪住他的袖子,左瞄瞄右瞄瞄。
“不信我就给你再变一遍。”邓振华又抽出一根火柴,正要划就被史大凡拦住了。史大凡抢过火柴:“我可不想让你变成炭烧鸵鸟!”
“嘿我说你个死卫生员,我掐死你!”说着就要掐史大凡的脖子。
史大凡嘿嘿一笑,酒窝绽开,做了个鬼脸立马翻身下树,邓振华见状也下了树,扑过去就要掐他。谁知史大凡跑了两步突然蹲下了,仔仔细细在找着什么。
“什么丢了?”邓振华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心下一动,走过去问。
“花。”史大凡头也不抬。
“就我给你的那个?”邓振华的声音有点滑,尾音尽头却又是低低沉沉的醇厚,倒像一杯咖啡的质感。
“嗯。”史大凡摸索着,继续找。
“甭找了,”邓振华失笑,“你要是喜欢,赶明儿放假了我给你摘一捧来,各色各式不带重样的!”
“不行,那……不一样。”史大凡丝毫听不进去,拨拉着草小心翼翼地搜索。
邓振华拉他:“不就一朵花儿吗,完了再找也成,走吧——”
“不。”
史大凡突然甩开他的手,抬起头看向他,双眉微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燃起难得的沉沉火色,倔强而执拗,亮得让人心悸。
你不懂的……不会懂。
“生气了?”邓振华也蹲下身,声音更哑了三分,沙得不像话。
“没有,”史大凡闷闷地摇摇头,潮湿的声音有苦笑和自嘲,“我也真是傻……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你又不会懂。”
邓振华看他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赶忙补一句:“为什么说我不懂啊?”
“鸵鸟脑容量小,而且……”史大凡低头想了想,声音有点迷茫,却又固执地补了一句,“反正……反正,反正你不懂!”
你不会懂在乎的东西丢失后,心情会有多失落。
邓振华温和地猜了一句:“是不是觉得我送你的东西,留下来比较有纪念意义啊?明天咱们可能就都要死了。”
沉默一下,史大凡轻轻地点点头,把脸埋进臂间,有少见的倦色。
邓振华无声地撸撸他的脑袋,也俯下身,帮着寻找。
“哎哎,找见了,在这儿呢!”邓振华扬扬手,对史大凡笑笑。
闻言史大凡抬头,看到花儿就又笑了,从他手里接过来,仔细地收进了衣兜里。
“怎么这么傻啊……”看见他又开心了,邓振华满足地叹气。自己真是没救了,看着他犯傻也觉得可爱的要死要活的!
“我是偶尔犯一次,不像鸵鸟你,是天天都在傻!”史大凡站起身,笑眯眯地吸吸鼻子,“该回营地了,小心狗头老高削死咱俩!”
“嘁……”看他那么在乎自己送给他的东西,邓振华心情特好,也不再跟他计较了。
俩人就这么往营地走。天有些晚,史大凡跳过树枝,笑着好像在自言自语:“我爷爷说过,在乎的东西就一定不能丢。要是丢了,你就会一直惦记它,即使有了新的、更好的,你也会觉得,还是丢了的那个好。这样你就一辈子都高兴不起来了。”
“那么在乎那朵花儿啊?”邓振华听到,自己的心真的化成一滩水了,蜜水!
“其实也不是,毕竟……那只是……只是……”史大凡费力地措辞,挠挠头,最后倒被自己的嗫喏给逗笑了,小虎牙尖尖,笑得有点儿傻,“嘿嘿,我矫情个什么劲呢!我是挺在乎的,那毕竟是我最好的兄弟送的!”
邓振华淡淡一笑,心下有失落也有释然。
我只是他最好的兄弟,仅此而已。
不过自己还奢求什么呢,自己喜欢的人,把自己看得很重要,这还不够吗?
不够吧。我贪求的太多,怎可能满足于只做兄弟?
“那可不要再丢了啊。”邓振华拍拍他,眼中的暖意自己都未曾感知。
“成。”摸摸胸口的花儿,史大凡忙不失迭地点头。
今天晚上就要打仗了,而黄昏时,我俩还在娘们唧唧地为一朵花忙活半天,真是……够无聊的。史大凡无奈地想,完全忘了是谁先开始“娘”的。
真的,能这么活着,再无聊也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