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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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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入门
刺向田方的那一剑李尘风并没有真的刺下去,只在男方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众人都吓呆了。田妈第一个反映过来,她跳起来,冲过去看儿子的伤,冲到一半又猛地回身“扑通”一声跪地向着李尘风连连扣头:风少爷、风少爷,您饶了方儿吧,他不懂事,您行行好,我们保证不娶杨幸儿了,你饶了他,我们离开役阁,对,离开,现在就走。接着,像又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来拜幸儿:幸儿、您行行好,以前都是我不好,你要是有气就冲我来吧,行行好,放过方儿,他对你总是不错吧,你放过他吧!
此时的杨幸儿已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田方脖子上的那缕殷红的血令她感到莫名地旋晕、头痛。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被惊愕、羞愧、无所适从、种种情绪控制着,心中徒感一阵徨惑,乱了方寸。她想扶起田妈,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她眼巴巴地看着李尘风,想求他放下剑,他也无动于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慌乱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冲着田妈跪下——以前她死都想不到这十年来第一次跪的人会是田妈——“田妈,你别这样,我,我,没有想要杀田方啊,我真的没有,风少爷他,他也不会的,不会的。”
说到这,她再一次抬起过头,乞求的目光里交织着愤怒,大声问:风少爷,你,你不是真的想要杀他吧!
李尘风的剑仍是举着,没放下,冷冷地道:你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人家可正急着去死呢!
他这话源自眼下田方摆出的一付等死的神情。其实,田方求不求饶,李尘风都不会让他死。长这么大,他还没真的杀过人,更何况这个人不会武功,手无过铁,又无深仇大恨,李尘风再好胜,也不会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所以,僵持了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冲着幸儿说:别紧张,我跟他闹着玩呢?
说着,他收了剑,向着田方轻松言道:以后别再跟我说同样的话了,你还不够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说完,他没再理会任何人,自顾自地扬长而去了——留下一个乱摊子令幸儿不知该如何收拾才好。
在幸儿眼里,此刻,所有人都在用责备与鄙视的目光看她,尤其是田方,他透过田妈肩臂之间的缝隙射过来的目光冰冷中充满愤怒,从始至终他没有一句话,却让幸儿感到这比他冲着自己怒吼更吓人。她不知该怎样解释,心虚气短地叨念着:我不是,我不知道他会这样。田方仍是不说话。田妈则惊魂未定,紧紧地抱着儿子怕他被人抢走似的,从来都把头发蔬理得油光铮亮的她,有几缕乱发散落到脸上,顿时苍老了许多。田方的伤口又有鲜血流出,田妈用颤抖的双手抹擦着。看到这样的场景,幸儿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再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抵消自己的罪过了。
田妈一反常态,既不吵也不闹,像躲僻瘟神一样,拉着田方绕过幸儿走开了。
大伙也陆续地散了,只剩下一些好事的八卦妇人围过来问长问短地打探风少爷的情况以及幸儿是怎么认识他的等等。幸儿无心应对,只简单回道:我只是刚巧碰到,也是刚刚才知道他是风少爷的,不能算认识。她的回答不能令八婆们满意,仍是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混乱之际,李尘风不知怎的又出现了,他站在众人身后大声喊:幸儿,你为什么还没跟过来?
啊,我?你还有事?
幸儿不明白他的意思,心想他是怪我没有送他走吧!还好意思让我送?虽是这样想着,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过去。
你,难道不打算跟我回去吗?
回哪?我就住这啊?她比划着自己住的石屋的方向,满脸的疑惑。
行了,你别呆在这了 ,跟我走吧!
幸儿更加迷惑,心想:他这是要带我去哪呢?难道我真能到大宅那边去,这么容易就能离开役阁?
一瞬间,内心升起的强烈的渴望使幸儿抛开了所有的不快,她不敢多问,小心冀冀地跟在李尘风身后,完全忘记了刚刚的惊吓。自然,也没了来时有说有笑的轻松——刚刚上演的那场虚惊,已使幸儿对于他们之间身份上的差距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只是,沉浸在对未来、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中的幸儿还无法认识到,他们之间这种差距最终将演变成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超越的鸿沟。
杨幸儿真的在大宅里安了身。
她被安排在大厨房里帮工。是李尘风直接找吴管家安排的。
当时,李尘风冲着吴管家言道:管家,府里有什么合适的活没有,你给她安排个地儿!管家上下打量着幸儿,迟疑了片刻说:少爷,她是打哪来的?如果来历不明,二爷知道了是要怪罪的!
二师兄哪抽空我会跟他说,你只管想一想府里有没有合适她呆的地儿,如果没有,我带她回我房里,让她做个丫头好了。
少爷,少爷,这可使不得,凡是跟在你身边的人,那都要是经过门主点头同意才行,现在门主又不在。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的确是缺人手,厨房那正边少一个洗碗的,您看这差事行不?说完,他看了着李尘风,李尘风则看着幸儿言道:这好像有点委屈你啊?
哪会呢,这活我能干,劈柴担水的事我也都能干,我愿意,我愿意。幸儿生怕人家反悔似的急着表白。
管家再一次打量了幸儿一翻,仍是迟疑着问道:少爷,看打扮她本就是咱们家的杂役吧!
啊,她是役阁那边来的。
哦!那就好办了,这样,我在役藉上把她的名子调整一下就可以了,不需要惊动二爷。姑娘,你的腰牌带了吧,我登记一下,给你换一块新的。
幸儿大惊道:腰牌?我没有啊!从来也发过呀!
没有发过?管家脸色大变。怎么会没有呢,我每年都会派人去役阁那边核对人数的,哪里会出这样的差错!说着管家慌忙转身,冲着屋里的一名小厮喊道:小伍子,去把役藉拿来。
小伍子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去了。
李尘风看着管家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只是没有腰牌吗,重新给她弄一块不就得了!
少爷,您是不知道,如果连府里有多少个下人我都弄不准称的话,那我这管家不是白当了吗,这要是叫二爷知道了,我可担当不起!
瞧你说的,这有什么了不起了的,你就那么怕他?李尘风显然有些不悦——在管家的心目中他这个少爷,还不如那个二师兄有份量,他当然不痛快。
这个,这,也不能说是怕——管家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做答,小伍子包着一个厚厚的薄子跑了过来。
管家接过,边翻找着边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幸儿,杨幸儿。
这里,这里。管家很快便翻到了写有役阁字样的那一部分,只一眼就找到了幸儿的名字。
在这呢!这不是你吗?后面点了个梅花,这证明你发的是个梅花牌,你以前是杂役吗,现在我要给你换成菊花牌,这是府里的拥人们使的,如果你将来真的有福份服待少爷,我还会给你换成牡丹牌,那可是我们府里最高级别的木牌子了。说完,管家郑重地伸出一只皱巴又苍白手来:把腰牌给我吧!收不回旧的,我就没法给你新的。
幸儿涨红脸,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李尘风,又看看管家,怯懦地说:可我,可我是真的没有啊!在役阁里,别人都有,就我没有。田妈说,田妈一直对我说,等我长大了,长大了就有了,我现在还不能算是役阁的人,做事也没有工钱拿。
杨幸儿越是怕自己说不明白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说得嗑嗑巴巴,待她把一翻话讲完了,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水。她一面观察着管家的脸色一面求援似的看着李尘风,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再一次惹脑了管家。李尘风一直不说话,摆出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单等着看管家如何处理。
这一次,管家听了幸儿的一翻解释倒是没急。他沉吟了片刻道:我看姑娘也不像是说慌的,少爷带来的人自然不会说慌,如果真的没有,决不是没发,被人扣下了倒是可能。这样吧,我这就派人去役阁查一下,看看问题出在谁那了。说着,他又冲着那个小伍子道:去,去趟役阁,把那个田妈找来,我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小伍子答了一声“是”又一溜烟地跑了。小伍子前脚刚一冲出门口,吴管家就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着两只手向门口追赶了几步,好像是要再嘱咐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停住了,搓着两只苍白得如年老女人的面皮一般的双手,急急地转身,向着李尘风躬身道:少爷,都是小人做事不够仔细,出了这种疏漏,要不我们就先带着幸儿姑娘到厨房去,等回头弄清楚了,再把腰牌送过去,您看行不?
李尘风带着一个奇怪的笑容拖着长音道:好--啊。说是这样说,他却不急着走,在屋子里转了转,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道:管家,你这张《送子天王图》是真迹吗?
嗨!哪里来的真迹呀,这是小的摹的。
天哪,我意然不知道吴管家有这本事,依我看你比吴道子画得还好呢!李尘风夸张的赞美与夸张的表情并没有打动吴管家,他仍是搓着手,尴尬地笑道:哪里,让少爷见笑了。要不,我陪少爷边走边聊?
我们若走了,一会那个田妈过来不是见不着你了吗?
哎呀,她不过就是一个下人,见不着就让她等着好了,少爷吩咐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也好。只是---李尘风用十分好奇的眼光盯着管家问:为什么我觉得你特别紧张呢?
管家面色一惊道:这不是出了差错了吗?我是怕被二爷知道了,不高兴!
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的。再说了,就这点事,你们也忒小题大做了!
谢少爷体谅,要是二爷也像您这么想就好了。
李尘风一直觉得管家今天的举止中透着古怪,所以东拉西扯地想探个究竟。现下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赖得放在心上了,他冲着幸儿挥了挥手,意思让她跟着来。
李尘风带着幸儿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吴管家谦恭有加地紧随其后。
令幸儿想不到的是,李尘风中途变了卦,被寻他而来豆荚勾走了。他只随便吩咐了一声,就让管家带着怯生生的幸儿离开了。
幸儿没有被直接带入厨房,而是被带进了一间空屋子,吴管家要她就在这里等着,不可随意走动。也不知等了多入,管家终于回来,递给她一块牌子,道:事情终于弄清了,这是你的。至于弄清楚了什么,管家没说,幸儿也没问。她欣喜地接过那块深褐色的木牌,看见上面刻着杨幸儿三个字,下端还有一朵缕空的菊花,知道这就是管家所说的菊花牌了。牌子是新的,尤其是杨幸儿三个字,一看便知是刚刚刻上去的,怪不得管家去了这么久。刚刚幸儿还一直在思索她的腰牌到底哪去了;万一是被人弄丢了会怎么处理;若真是被田妈扣了,她留着自己的腰牌也没用呀等等,这些前一秒还十分紧要的问题,眼下都变得不值不提了。她已有了新的牌子,刚才所有的忧虑自然不再重要了。
管家带着幸儿到厨房去的时候,已接近黄昏。他们进去时正遇吴妈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其它人做事,原来她真是大厨房里的一个头目。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一排排蒸笼上都冒着热气,一个个炉灶里都噼呖啪啦地闪着火光,几个穿着粗大的白布衫的大师父颠炒着各自的大勺,从容不迫,即便是有火舌从勺子里窜出,他们也不慌不忙地加着各色料汁、节奏如一地翻炒。一些侍女端着花样繁多的各式盘盏走进走出,来时从不同的方向来,走时也从容不迫地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散去。幸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同样是厨房,这里可比役阁那边气派多了。
看见幸儿跟在吴管家身后,吴妈愣了一愣,冲着这边一路小跑地奔了过来道:吴总管,您来了,哪个院里还要加餐,您吩咐一声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不是这事。她是新来的,你不是总说淘洗间人手不够吗,现在我把幸儿姑娘送过来,你可要好好安顿着。临了又道:她可是少爷推荐的人,你上心着点,别出了什么差错。吴妈瞄了幸儿一眼,向着管家闪着眼睛连连称是。
吴管家走了,吴嫂收敛了笑容:竟然是你这丫头,没想到你倒挺有本事的,能跟少爷攀上关系。跟我来吧!说这些话时她的神情是多变的,幸儿分辨不出她有没有敌意,或是有几分敌意。
幸儿果真被分到了淘洗间,那是厨房的外围,干的就是一些择菜、洗菜、淘米、清洗碗筷等打下手的活。她们进去时,淘洗间内正有一个丫头在低头忙活着。看她的岁数应该与幸儿不相上下,圆圆地脸蛋,大大的眼睛,紫色绣花的大坎肩上溅满了水渍。她听吴妈说给她派人来了,十分高兴,冲着吴妈欢天喜地嚷道:谢谢吴妈,再不来人,我可就要忙死了。
吴妈刚一走出门口,那丫头就热情地冲着幸儿大叫:你来了,太好了,看见没,这些碗盘要在天黑前洗出来,不能误了拥人房开晚饭。幸儿点头,刚要动手干活,那丫头又说:对了,我叫王喜鹊,你叫我喜鹊就行,来到这,我们俩就是一伙的了,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幸儿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王喜鹊这个名字她记得,九年前他听门主恩人提到过,另外他还提到了一个叫于彩禾的,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遇上。
脑海里闪过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忆,并未影响她答话:幸儿。我叫杨幸儿。她笑着说。
噢,对,对,幸儿,今后我们吃住就都会在一起了,以前我一个住,还真怕会派一个老妈子过来呢!
哦,那我们住哪呢,我可什么都没带来!
放心吧,穿的用的,都会发给你的。我们就住在右边那排房子里,左手边第三个门,一会忙完了我带你回去。
谢谢你,你人真好。
嗨,有什么好不好的,大家互相照应吗,以前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死了。还有,在这儿你可不能再穿这身衣服了,这是那些干粗活的人穿的。
噢,你的衣服真好看,我该到哪去领取呢?
找杜三娘啊,她是专管拥人库房的。只要你有腰牌,她那就有记载,你过去领就行了。
那,那,杜三娘又在哪啊?
哎,算了,一会我带你去吧!反正说了你也找不找。
谢谢你啊,喜鹊姐,多亏有你,要不然我什么都不懂,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呢!
嗨!没事,我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们就是一伙的了。先干活吧,今后我要告诉你的事还多着呢!
就这样,幸儿轻松加愉快地进入了忠信门的总院,正式加入了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大家庭。她很庆幸自己一进来碰到了这样一个热情又直爽的姑娘,否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新环境里,真不知又要犯多少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