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往昔难觅 ...
-
第十章往昔难觅
新的差事使幸儿有足够的可能性见到李尘风,也有足够的机会熟习周围的环境,她太想在这个瞭望以久大宅里到处走走看看了。
在幸儿来到忠信门总院的一个月后,她终于了解了整个院子的格局,虽说很多地方她是没有机会靠近的,但喜鹊差不多是个万事通,幸儿连猜带问,基本弄清了整个院落的情况。这里大致分为五部分。东、西、南、北四面按次序分别是忠信门四大弟子的偏院,住着他们的家小及分管的门徒。如果说这四面如同一个人的四肢,各有各的分工又能协调统一致的话,那么中间部分则好比是忠信门的心脏,所有的要害部门都集中这里,所的指令都从这里发出。这一部分除了议事堂、演武场、李信义与李尘风的住所以外,还是粮食、财货、帐目、忠信门上下人等户籍管理等重要场所的集中所在。
杨幸儿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近乎一个奸细一样刺探着忠信门的所有密秘,她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些事的动力,除了好奇心以外,就是这么多年来对这里无尽的期望终成现实的无尽惊喜。当然,除此以外,她也别无寄托。来这里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李尘风,听说他正为一桩婚事闹得满城风雨。是啊,风少爷要定亲了,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原本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成不成婚这件事自然更不需要告诉她这个下人。幸儿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心里说不上痛不痛,失望不失望,或是绝望不绝望,只想让自已不停地做事,决心避免听到他的一切消息。可是,她却在时刻关注着他的一切消息。她听说,李尘风在外面跟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因为一个什么名妓大打了一架,弄得双方各有损伤。她又听说,李尘风在茶寮里跟人家斗茶一次就输掉了一千两。她还听说,城里来个杂耍团,杂耍团里有一个后生不但功夫好,算命也算得很准,不知怎么的李尘风就和人家交上了朋友。厨房这个地方,看似封闭,各屋各院里的下人来来往往倒使这里成一个八卦消息的集散地。
另外,幸儿还知道了一件事,那就风少爷之所以敢这么闹腾,是因为门主不在家,现在门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忠信门的大弟子杨易暂行打理。只是杨易管得了其它人,却管不住这位放荡不羁的大少爷。
喜鹊是一个嘴巴闲不住的人,一有闲暇,她就会向幸儿介绍家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要人们。这里面有主子也有下人。从她东一锒头西一锤子的介绍中,幸儿概括出了如下内容:门主有四个亲传弟子。大弟子已婚,夫人不生养,他在外面有外室,并生有一子。他的权力最大,一般情况下只要门主不在,就由他来主事。二弟子,已婚,夫人病逝。主管宅内事务,下人的分配,钱财的收支,宅院的保卫都由他来负责,也就说,幸儿他们这些下人(当然也包括吴管家在内)其实是由他来直接掌管的。三弟子武功最高,还没成亲,门主最爱派他出去办事,好比行军打仗时的先锋官一样。四弟子也没成亲,门主经常把他带在身边,为人热情,跟门主最为亲近。至于少爷吗?他是个混世魔王,什么事都不管,又什么事都管得着,吃渴玩乐就是他的主要营生。门主的贴身丫头叫碧玉,以前曾跟着少爷,她在府里的地位非比寻常,名义是贴身丫鬟,实际上却是门主的待妾,大有机会变成门主夫人。厨房里最有本事的不是那些大师傅,而是做糕点的厨娘桂花姐,她能做出各色附合时令的糕点。管理厨房是个比较实惠的差事,吴妈因与吴管家粘点亲,所以做了这里的管事。
“府里的复杂关系你弄不懂,不要紧,但有一件事情你必需要记得”。有一天息灯后,喜鹊坐在自已的床上冲着已经躺下的幸儿道。
什么事呀?幸儿起身迷迷糊糊地问。
我跟你说,幸儿,你总是傻乎乎的真让人不放心,你一定要记住,我们忠门的四大弟子之中,有一个人千万不能得罪!
谁呀?幸儿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大爷啦!
为什么?
噢,当然了,其实我们谁都不能得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把我们压死,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大爷这个人最爱计较,犯在他手里,你就死定了,听见没有,你可千万要小心。
嗯,那我们就躲着他呗!
哦,那倒不用,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他是不会到厨房这种地方来的。
啊?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呀!听人说的?
哪呀,出去你可别说啊,敢这样谈论主子,不是找死吗?说着喜鹊紧张地看了看门口,见门关得很牢,才放心地舒了口气道:记得啊,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说。
幸儿庄重地点了点头。喜鹊却突然烦躁起来:以前的事还是别提了。说着倒头便睡,并嚷道: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不知怎的,经她这么一闹,幸儿突然就想起了役阁,心想:该找个机会回去看看了,也不知徐爷爷他们怎么样了。
杨幸儿终于找到了机会重返役阁。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凭借手中的腰牌,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高墙内的大铁门。一进入役阁的地界,她莫明其妙地紧张起来,每走一步都小心冀冀的。
役阁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化,但在幸儿看来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以前厌烦的一切都变得亲切了,房子不那旧了,院子不那杂乱了,就连大个子花园里的那些花都比从前鲜艳了。来到这里,每一脚踩下去,都会践一起一地的记忆。这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也是改变了她命运的地方,那些当初不曾珍惜的情感,值到离开了才懂得去回味。
幸儿没有直接进入役阁的大杂院,而是先到假山上的空洞里留连了片刻。那个记忆中温馨又浪漫的山洞还是老样子,只是里面的小桌小凳都落满了灰尘。幸儿随便用手抹了抹,在洞口处的老地方坐下,再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对面的大宅。此刻,眼前的景象带给她的感受已是完全不同了。她已经能够分得清,最高处的几座建筑分别是什么地方了。她知道,在这里,她能看见的只是二爷居住的偏院和四爷居住的后院的一部分,很多重要的地方,是看不到的。比如她们的大厨房,在这里就看不到,少爷的阁楼也看不到。
冥想了一阵,幸儿飞身下山。如今这座高耸入云的假山,在她看来跟大厨房边上那座一人多高会喷水的假山没什么两样了,她可以来去自如,如屡平地。
进了役阁,她没有碰到什么人——正因为不想碰到太多的人她才选了这个大家都不在的时间回来。只是,在花圃旁边的小屋前,她看到了黑嫂,以前黑嫂见到她路过,都会笑着说:是幸儿啊,进屋坐坐吧!可今天,黑嫂见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幸儿想,我的变化真有那么大吗,连黑嫂都认不出我了?
过了月亮门,幸儿更加紧张了,她放轻了脚步,生怕踩着什么似的,这个时候田妈和田方都在,碰上他们哪个,她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经过厨房时,里面没有动静,应该是没人,她放心了些,快步走过。经过田妈的那间小阁楼时,她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门窗都关着,可能他们娘俩正在睡午觉吧!
幸儿不解,为什么这次回来,如愿以偿地见不到田妈也见不到田方,她不是庆幸而是很失落呢。
这里是她的家啊!现在她回家来了,除了徐爷爷以外她竞不知道还能去看望谁。一种悲凉的情绪取代了最初想要回来的兴奋,她无声地走过石屋的一道道门,最后,终于来到途爷爷的门前。敲了敲,里面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谁呀,是幸儿吗?幸儿一阵激动,什么都可以变,唯有这里等待不会变,里面的这位老人一定是一直都在盼着她回来呢!她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还和从前一样黑,也一样有一股灰尘尘的味道迎面扑来。“爷爷,是我,我回来了。”说着,幸儿的心荡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回来好,回来就好,快,快,过来坐吧。徐爷爷佝着腰摸过一个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垫子放在土坑的边上。幸儿坐下道:爷爷,这个垫子你还留着呢,都多少年了?
啊。幸儿,听说,你是到大宅那边享福去了?你还好吧!
我还好,也是在厨房工作,那边的厨房可比这边大多了。
是啊,要不,你怎么一门心思想走呢!
幸儿无语。沉默片刻才道:爷爷,你还好吧,役阁里的人都好吧!
我还是老样子,至于其它人吗,你想问谁呢?
我,我就是想知道大家都好不好?
嗨!老人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好,就是田方他们母子俩让你害苦了。
我?他们怎么了?幸儿大惊,一颗心扑腾扑腾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霍然涌上心头。
老人看看幸儿: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爷爷你快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啦?由于紧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嗨!老人又是一声长叹。你走后不久,吴管家就派人把田妈叫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那边派人来说,因为田妈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打了一顿,轰出去了。可怜田方四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个人影。按说,田妈就是走了,也不能不要儿子呀!大家都猜呀,没准是让人打死了,找个地方埋了也说不定啊。
幸儿越听头越痛,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来了,她在脑子里速回忆着自己刚到大宅那天的情景,难道真的是因为田妈藏匿了自己的腰牌才惹出这翻祸事?如此说来,可不就自己害了她吗?
她愣愣地看着徐爷爷,哑着声音道:他们真是我害的?这其实是一种自问。
徐爷爷举起一只如同古树皮一样的大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大家都是瞎猜的,以为是你在风少爷那告了状,田妈才遭了殃。爷爷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怎不会呢,别放在心吧!
可是,可是——。幸儿想说:田妈也许真的是被我害呢?可是了半天,她终是没敢说出口。当着徐爷爷面,她开不了这个口。其实,不光是徐爷爷,当着任何人的面她都开不了这个口,这件事她只能在心里独自煎熬着。
如果幸儿能够像别人一样,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此刻她一定会趴在面前这位慈祥的老人身上让所有的心酸与委屈随着眼泪肆意地奔流而出。但对她来说,这样的要求也是一种奢望。她是真的不会哭,每次想哭的时候都只会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一滴眼泪都没有。
魂不守舍的幸儿告别了徐爷爷。临走,老人拉着她的手,塞给他一个长圆形的皮囊,嘱咐道:收好了,以后遇到过不去坎,就把他拿出来。不过,不到万不得矣千万不要用,也不能看,记得没?
幸儿无心多想,点点了头,收进怀里。最后,她抱了抱老人道:爷爷,您保重。说完,不敢再作停留,近乎跑着奔了出去。
现在她想去阁楼上看看了。此刻,她已是十分掂念田方了。他妈妈不在了,他会过得怎样呢?
踏着木板搭成的台阶一路走来,她渴望见到田方,又怕见到田方,见了他,她该如何向他解释呢!
结果,田方不在。阁楼里已有了新的主人,幸儿不认识。那人自己说她是新来的厨娘,见她黑瘦黑瘦的,只突出了一双布满绉纹的大眼睛,幸儿觉得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厨娘,厨娘应该像田妈那样白胖些才对。一瞬间,田妈把自己卡在过道里指手画脚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幸儿开始怀念那一去不复返的往昔岁月了。瘦女人告诉幸儿田方搬去了最里边的石屋。幸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与她原来住的石屋正好相反的另一头了。幸儿道了谢。瘦女人却十分客气地说:谢什么,应该的吗,姑娘是那边的人吧!幸儿明白过来,她是冲着自己的这身衣服才对她如此客气的。她勉强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去田方的石屋之前,她先回了自已的小屋。屋子里收拾整整齐齐的,没有灰尘。一定是田方常来这里打扫,他一直是想着她的,没有恨她。幸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只有更加难过,今生今世,于他,她终将无颜以对。
幸儿想找出她一直珍藏着那件锦袍,当初离开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上。可是,她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寻见锦袍的踪影。心想,一定是田方拿走了,以后等他心情平复了再向他要吧!还好玉梳一直别在头上,总算存留着一个念想——对儿时美好憧憬的念想。
终于来到了田方的住所前,幸儿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没有声音。再敲,还是没有声音。幸儿感到了一阵不安,用力推开房门,一股阴湿之气迎面扑来。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啊,里面横七竖八地丢满了东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幸儿借着门里透出的微弱的光走进去,隐约看出一点有人住过的痕迹。他就睡在这一堆稻草上吗?幸儿在那个被压出个人形的草窝里躺了下来,体会着那个每天都送吃的给她的男孩躺在这里时的心情,想到他所承受的这一切苦难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难过得透不气来。
最后,幸儿连田方最爱去的后门外的院墙都找遍了,也没有寻到田方的影子。飞跃院墙时,她发现邻家慌废已久的院子深处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座造型奇特的大木架子,周围还堆满了东西,只是那些东西都用厚厚的苫布盖着,不知为何物。幸儿哪有心思多想这些闲事,她翻身落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役阁之行,让幸儿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打击,本来话就少的她,更不爱说话了。如今,她对自己所面对的这所大宅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这里面当真像喜鹊说的那样藏着太多的杀机。她必须要时时小心,不然害死了自己是小事,再害了别人可就罪孽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