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逃婚 ...
-
第六章逃婚
在无限的期盼与幻想之中,在漫长的寂寥与劳作之中,八年的时光荏苒而尽了。
岁月的流逝没有在杨幸儿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虽是个子长高了,却依然廋弱。不过青春必竟是青春,它本身就是妖娆的。正当芳龄的幸儿身上洋溢着的活力与光彩使她不再是那个一文一名的小杂役。杂役的活是照旧干着的,只是她那独立而坚毅的神情中仿佛总流露出一种威严,这威严或许别人感觉不到,但是田妈却深有体会。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喊大叫地打骂幸儿了。因为骂了,除了得到幸儿冷冷的目光外,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震慑力;打是更打不得的,经过这些年的磨砺,幸儿的能耐大了很多,无论田妈扔什么过来,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接住。哪怕她把自已扔过来,也是一样。
幸儿依旧是一有闲暇便躲藏在假山上向着大宅遐想,这里成了她的秘密基地,被她收拾得如同一个小小的房间,小桌子、小椅子一应俱全。她在这里除了观望还有两个乐此不彼的消遣项目:一个是对着月色舞蹈;另一个是向面前的大宅里投掷石子,那些石子都是她就地取材,从山洞的深处找来的。起初她刚刚能够投进对面的院子里,现在她已经可以投到远处的池塘里了。她选择池塘做为目标有两个好处,一是不会被扫地的役人发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石子,二是池塘里的荷叶与莲蓬还能当作把子用。不知是不是人长大了视力也会跟着发达起来,如今她看得更高更远了,如果不是有房屋和树木挡着,她相信自已一直可以一直望进去,望到那个她这许多年来都不曾再见一面的男孩。现在他一定已是一个俊美的男子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八年来一直坚持做着登高远望的辛苦差事,幸儿丝豪不觉得辛苦,其实她该感谢这坐假山生得如此之高又如此之险,每一次上下都要费些力气,因此消磨掉了她多余而又旺盛的精力,使她渴望温情的心灵成功地躲避了现实的孤单。田方总说她为人冷漠,冷漠的眼神,冷漠的表情,还有对什么事情都莫不关心的冷漠的心。可是她自已知道,她的内心是丰富的,在自我想象的世界里独自丰富着。
这一天,她从假山上下来,刚一回到役阁就看见田方站在月亮门门口。他两手直直的垂着、侧着头,斜着一只眼睛问她:这都多少次了?我院里院外找遍了,都不见你的影子,你去哪了?
你找我干嘛?幸儿不耐烦地反问。
她最讨厌他这个样子,他这时候的神情像极了田妈。
我妈找你有事。
你妈找我能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你去吧,听说大宅那边来人了,叫你去呢!
哦?那会是什么事呢?
她心神不宁地望着田方道:你从那边过来,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我真的不知道。男方红了脸,闪着眼回答。幸儿总觉得他的神情里藏着古怪。
她不想再问,问也没用。此刻,她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大宅里她一个人都不认识,谁会找她呢!有一瞬间,她也曾想到了那件锦袍的主人,可既便只是一闪念她也替自己感到难为情了,如果人家记得你,早就来了,那么多年了还在这痴心妄想,真是可笑。让人知道了,怕是连大牙都要笑掉了。
她又猜,是自己惹了什么事吗?还是她躲藏在假山上向那边偷看的事被人发现了,要把她当成奸细捉起来!要不就是田妈因为自己态度不好去告了状,他们打算撵她走吗?这可麻烦了,除了役阁之外,她实在没有别处可去。转念又一想,不管什么事,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她去求田妈,向她认错,以后打不还手,骂不还手还口还不成吗?她在心里不停盘算着,可是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
来人竞是给她说亲的。那人是吴嫂,她好像是田妈母亲表姐的儿媳妇或是她母亲儿媳妇的表姐吧!反正是真的沾了点亲,在这一点上田妈并没有说慌。
那人幸儿是见过的,八年前,第一次进忠信门时,就是她安排幸幸儿进的役阁。幸儿记得她,这并不奇怪,因为她对大宅里遇到的一切人与一切事都还记得。
当吴嫂看见幸儿进来,就说:是她吗?哎呀,当初的那个小丫头,好看多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原来她也一直都记得有幸儿。这倒很奇怪。
这次见面就在阁楼上田妈的房间里,这里幸儿是来过的,每一次来,木质的地板都涮得十分干净,桌椅茶具也摆得规规矩矩的,由这点上看,田妈倒真像个好母亲了。其实她一直都是个好母亲吧!从来没见她打过自己的儿子。吴嫂的热情让幸儿安了心,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吴嫂,看着田妈。
田妈说:幸儿,你也不小了吧,我想着,也该给你找个人家了,就请吴管事过来做个主。这也真是有面子了,你看这么小的事还惊动了你老人家过来,这可真是的。她的话又转向了吴嫂,好似这事已经与幸儿无关了。
幸儿如坠云里雾里,她嫁不嫁人,找不找人家,跟这个吴嫂有什么关系,再说田妈哪来这份好心,竞关心起她的来了。
找什么人家呀,我没说要嫁人哪?
幸儿猛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倒把吴嫂吓了一跳。
她坐在那里几乎是整个屁股都在椅子上弹了一下道:哎呀,她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呀?这可真是的,真是的!然后张大了眼睛看田妈,又看幸儿,像是看一个怪物。
看大家不知如何应答才好,她又补道:说话这么冲,哪象大户人家的丫头,这别说是在门主面前,就是在吴管家那里也早被处置十回八回了。说完这些话,她扯了扯衣襟站起来做出一个想要离开的样子。
田妈赶紧拉住她,陪着笑说:我就说,这丫头野惯了,没什么教养。可是谁让我们儿方儿喜欢呢,也就由他吧!还好,她干活是把好手,将来持家准错不了。
幸儿大惊,原来她们是打算给田方说亲哪。他刚刚竟然还说不知道是什么事,这个人总是该说的不说,没用的就说一大堆。想到这里,一股由来以久的嫌恶霍然感涌上心头。她愠怒地看着田方脱口而出:嫁给他?我不嫁。
田方突地一下子涨红了脸,其实从一进门开始,他的脸就是红的,现在倒红得显得有点苍白了。
他没说话,狠狠地看了幸儿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田方可以奔出屋去,幸儿却不能,她站在那里迎接着屋里另外两个女人诧异的目光。
吴嫂依旧是看见怪物般的神情道:这,这,她这样怎么行啊,这孩子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简直就是一个愣头青。嫁不嫁的哪有姑娘家自己说了算的,简直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看见她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幸儿想许是这些年自己在役阁呆的比从前更加蠢笨了吧,她向来都是这样,要么不说,要么就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大家伙许是因为习惯了,所以并没有谁因此指责过她,只除了田妈以外,而田妈的话她又向来不当一回事。现下从吴嫂的反映来看,这还真是大大的不应该了。想着这些琐事,她竞把自己将要面临的与命运有关的终身大事忽略了。她简单地以为既然回绝了,那这件婚事就与她不相干了。
田妈被气得在地上转来转去,不住地嚷着:你还不嫁?你也不想想,除了我们方儿,还有谁能要你。我们方儿要什么的姑娘没有啊,偏他死心眼,非看上你这样的,你说你有什么好,长得不漂亮吧!不知书,不答理的,还一幅死倔的脾气,要我说我们方儿才冤呢!你不答应是吧!她指着幸儿的鼻子问?
看她那气愤的样子幸儿以为她接下来会说:“不答应最好,我是绝对不会让田方娶你的”这类的话呢!可谁想到田妈顿了顿,继续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不答应也没用,这可由不得你。你一个下人,婚姻的事,当然要由主人家说了算。
她说这话时忘记了她自已也是个下人,并不是谁的主人。
幸儿一脸茫然,老实说,她真的搞不懂,到底她的婚姻应该由谁做主。以前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虽然心里一直喜欢着一个人,但她想的不是嫁不嫁,而是能不能再见面,见了说什么,人家会不会早已经忘了她或者会不会因为她的蠢笨而讨厌她这样简单而渺小的问题,离嫁人这等实质性的事总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是不得不想了。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义愤填膺的女人,颤抖着问:那,我的婚姻大事,就是由你们二位说了算啦?
她本是诚心发问,却被吴嫂以及田妈以为是在挑衅。
吴嫂摇着头说:这真是要造反了,说句实在话,你在我们府里连下人都不算,是下人中的下人,我这个管事都管不了你的话,难道你还想让门主亲自管你吗?你也不想想,他老人家有多少大事等着做呢,凭什么为你操心呀?就你这样不知好歹的,这要是在府里,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你真得感谢我当初把你送到这儿来。好歹能让你活到现在。
就是吗?要不我这此年来的大度,不和你一般见识,你早不知有什么样的下场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可别把恩人当仇人了。说完田妈狠狠瞪了幸儿一眼,之后就去安扶吴管事去了:依我看,管事妹子,咱们也用不着再跟她多说了,您别生气,她翻不了天去。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全听您作主,择个吉日,给他们成亲。
要不是看你的面子,这样的人我是看不上,也不会管这闲事。日子你们定吧,抽空我向门主请个情,没准他老人家一高兴给个赏什么的也说不定。说到这里,吴嫂一脸的骄傲,为她自己有这样的面子和这样的本事而生出的骄傲。
哎呀,你瞧瞧,管事妹子,这都是沾了您的光了,连门主都知道我们方儿成亲的事了,那可是真太好了。
两个人自顾自地互相吹捧着,把幸儿扔在了一边。
事实上,幸儿也不需要她们理会,她愣在那里,头脑里乱作一团:怎么回事,就这样敲定了她的一生吗?这样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可以把她嫁掉吗?无论她愿不愿意都无所谓吗这是什么道理?可现实摆在眼前,此刻就有这个道理,只要她不反抗,没人觉得不妥。但她要怎样反抗呢?说不嫁,已经说过了,没有用,这个亲照样得成。真的嫁给田方?不行,一个看了就生气的人怎么嫁呢?逃跑吧!这个想法一生出来,把自己先吓了一跳,幸儿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逃离这个地方---这个纠结了她无梦想与爱恨的地方。就算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呢。自从来到忠门,她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幸儿失魂落魄地走回到自已的小屋里,空对着四面墙壁,心是冰冷的,却感觉不到痛。可能田方说得对,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连绝望都不会。总有办法的,她对自已说。
她的心事,只会告诉一个人,那就徐爷爷。这一次也不例外,幸儿来徐爷爷的门口,听了听动静,里面有轻微的打呼声。本来这个时候是不该来打搅老人家的,他夜里要工作,白天又总是睡不好,很辛苦。想走,又没处可去,总得找个人商量一下吧!所以犹豫过后她还是敲了敲门,没待回应便走了进去。
徐爷爷不是被敲门声而是被推门声叫醒的,他现在看起来更老了,背驼得像拱桥。虽然屋子里很暗,但他知道来的人是幸儿,一则是他熟悉她的脚步声,二则除了她也不会有人来看他。见到幸儿他很高兴,人老了总需要有个人说说话,她把幸儿当自己的亲孙女看待,虽然他一生并未娶妻生子,不知道与儿孙相处该是怎样的,但总想尽量做得好些,总希望可以看到幸儿得到她想要的幸福与快乐。如今,这个世界上,唯有他是真正地、无私地爱着幸儿吧!或许,这一老一小彼此之间的亲近,只是为了有个心理上的依靠,以寄托他们对亲情的无限向往吧。
幸儿从徐爷爷那里,没得到什么意见,只得到些安慰。他说:其实田方这孩子也不坏,你也别总是因为他妈妈的原故记恨他吧,嫁了他也好,我看他倒很听你的话呢!最后,他还说:我知道你心高,不甘心在这大杂院里呆一辈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所有的浮华都是过眼云烟,能够平平淡淡过一生,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对于他的意见幸儿没放在心上,反正她不会嫁田方,不管他坏不坏、好不好都不会嫁。但对于徐爷爷的话,她还是想了很久:我是因为田妈而记恨田方吗?我对他的一切厌恶是源自恨吗?我当真是因为对大宅生活的强烈向往,把田方当成绊脚石了?这样一想她便觉得十分愧疚了,想着这些年终究是有些对不住他的。
离开了徐爷爷,她因为忙着干活,倒没心思再想其它的事。闲下来时,她才想到,这半天没见田方,他应该还是生气吧。依他的性子一定会狠狠地责怪自己刚刚说不同意嫁他时说得太爽快,没给他留一点面子。也是,当时自己太惊恐,倒忘了顾及一下他的感受。
一天来她接二连三地替田方着想,这倒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看来因为这场她不能接受的婚姻,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反而变得重要了。
黄昏时,幸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田方。他一有烦心的事,总会从役阁的后门出去,在忠信门外的那个不知谁家废弃了多久的院墙缺口处瞭望。田方是可以自由出入役阁的,尽管役阁通往外界的这道后门不常开启,但吴管家唯一留存在这里的那把钥匙在田妈手中,所以田方当仁不让地拥有了随时进出的自由。幸儿要出去,走不了那道门,她只能翻墙或是从铁门的上方跃过去。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跟那座假山比起来,无论是这面墙还是道门都显得微不足道。还过,不到万不得矣,幸儿一般不会这么做,一旦让人发现她是翻墙高手,那麻烦可就大了,大伙非将她当贼来防范不可。时值今日,知道幸儿能翻越那道墙的,就只有田方。
这一次,幸儿仍然十分谨慎,确定四下没人之后才纵身越出。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一头被邻家的院墙封死了,另一头延伸至远处的街上,隐约可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这是一条死胡同,田方果然就坐在胡同最里面的那方破落的院墙上。幸儿走近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方道:你生我气了,对吗?
田方不看他,仍是坐着,两只脚在长凳一样的缺口处垂下来,摇晃着,由下面看倒似一个吊死鬼的神气。见到他这个姿式,幸儿又开始厌烦了,或许真正让她不痛快的是他现在对她不该有的这种沉闷吧!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一刻她肯定了一点,那就是她不喜欢他绝不是因为田妈的原故。
幸儿扭过头去,眼神里那一点点没有掩示住的厌恶之情还是被告田方发现了。
你就那么不待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说着这样的话,脸却朝向远方,不肯看她。幸儿更加气脑,她很想转身离开,终是忍住了。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你那腿也别晃了!田方不理她,把脸仰得更高,估计照他那种仰法就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天边那抹同样灰蒙蒙的残云了。幸儿长叹了一口气,无耐而疲惫地说道:你可真奇怪,连看我都不愿意看我,干嘛还非要娶我呢,你到底是在跟谁致气呀?
田方不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滑过他黝黑的脸颊,他怕被幸儿看见,快速地转过脸去。其实,他不是不想看她,是不敢看,看了就会心痛。那种心痛他隐忍得太久,在今天听到幸儿冷酷不懈地说“我不嫁”的那一刻突然达到了顶峰。现在,他很害怕,怕自己的情绪被这个女人轻轻一触就会爆发。爆发了,他会做什么呢!会抱她,吻她,做她不想让他做的一切事情。如果那样的话,不光幸儿会看不起他,就连自已也会看不起自己了。他永远不会那样做,他终究是个有尊严的人。
幸儿不懂得他现下的心意,努力地平和了一下自已的情绪又道:其实,你挺好的,真的,男方,是我不好,只要你认真想一想,就会明白,我配不上你。
田方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终于开口道:算了。这些我都不想考虑,反正我要娶你,今生非你不娶。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不管我想不想嫁,你却一定要娶,难道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吗?
我自私吗?田方怒吼着从高处跳下来,站在幸儿面前:从小到大,我有什么好东西都舍不得自已留着,总想着拿给你,这样是自私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你好,可是你领过情吗?
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幸儿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柔情,她低声说:我是领情的,你的好我都知道。但我不能嫁给你,这是不一样的感情,你能理解吗?她深情的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肯求,希望可以得到他的谅解。说到底,她们之间是有情义的,她也会心疼他,不愿意看到他痛苦。
田方被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动摇先前的决心,他看着她的眼睛,很想抱抱她。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要冷静,结果在她转过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还是的突然拉过她紧紧地抱住了。
在他的怀抱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有一种干草的味道,涩涩地带着清香。一点也不令人讨厌,但仅此而矣。此刻,她很确定,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她缓缓地推开他说:做我的哥哥吧!我这一生都会感激你的,会把你当成亲人的。
然后她转身离去,装作没有听见田方坚定执拗地说的那句:不,我一定要娶你。
眼下的事态朝着幸儿无法控制的方向愈演愈烈了。
田妈已在大张旗鼓的张罗起她与田方的婚事,不光役阁的人知道了,田妈认识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随着婚期的将近,役阁里到处充满了喜气。
幸儿不甘心,她一直在盘算着该如何逃脱掉这桩婚事。最后,她终于想到了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