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袍》古道长亭

14、一念之间

　　第十四章一念之间
　　在议事堂的正厅里，杨易坐在门主那高出几级的威风八面的书案之后等着历行空的到来。他对这位师弟的行事作风向来颇有微辞，认为他爱小题大做，过于悲天悯人，像个女人，没有江湖人士该有洒脱与豪气。但是师父很信任他，虽说自已代理着门主的职位，但门里的内事却由师弟总管着，他插不上手。其实大家都明白，对于忠信门这样的大帮派来说，内事和外务之间总会有着千丝万世缕的联系，是不可能完全分开的，所以很多事他不得不与这位师商量，也就是说，他对他有着制衡作用。
　　历行空大步走进来时，杨易正望着门口，沉思着。
　　大师兄，你找我？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商量呢！说着历行空快步走到了杨易的对面看着他，神情有些凝重。
　　那你先说吧，什么事？杨易将神态放得很端正，眉毛不自觉间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噢，还是大师兄先说吧，我，我不急。历行空对于他的反映有所查觉，退后一步，座在了左侧的椅子上。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师父他们走了一个多月了，按理说这会也该回来了，就算不回来，飞鸽队也该有消息传回来才对。可是他们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我有些担心，打算再派几个人去探听一下。你看派谁去好呢？
　　这个，师父临走前有指示，他们这次的行程路线是绝对保密的，他不联系我们，我们也不能冒然联系他。
　　现在已经不是冒然不冒然了，他们比计划的晚了好几天，如果没什么事，早该飞鸽传书了，现在没有音讯，说明师父可能已经遇上麻烦，我们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叫你来主要是想请你安排一下，看哪几个人去比较合适，毕竟飞鸽队归你管，人员你也比较熟悉，选几个可靠的，免得走了风声。
　　这个，大师兄，这样真的不妥，如果师父有麻烦，飞鸽队的人，帮不上什么忙，飞鸽传书后我们再调集人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你真的不放心，那我带几个功夫好的亲自走一趟，沿途迎一迎他们，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策应。
　　我说师弟呀！师弟，你就是凡事都太小心，没这个必要。再说门里所有的防卫工作都由你负责，你怎么能轻易离开呢？这个事，你就不必争了，照我说的去办吧！
　　这——历行空犹豫不决，他不能太违背师兄的意思，必意他不光是师兄，还代理着门主的职务。可是，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件事总让他心理透着不安，他并不是不信任大师兄，必竟他们除了性格不合以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芥蒂，师兄的处事能力也一向是大家公认的。此时此刻，他该不该坚持自己的意见呢？他一时没了主意。
　　不用再想了，真出了什么事，我负责，你去安排吧！
　　杨易有些火了，他现在不是代理门主也就罢了，可既然他是，就不能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所以他挥了挥手，动了动眉毛，不想再继续下去。历行空见状，无耐道：那好吧，师兄，我听你的，这就去安排。说着他很正式地躬了躬身，转身要走。这一躬已是他们师兄弟们对师父的礼仪了。
　　见到历行空如此谦恭，杨易对自己刚才的急躁生出一丝愧意，他换了一种口气，道：师弟，你还没说，你有什么事呢？
　　啊，是这样的。历行空停下来，转回身道：是关于吴管家的，我发现他私自在府里藏匿了不少人，也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藏匿？这是什么意思？
　　历行空把当初安泰给他做的分析，重新对杨易讲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这些冒名顶替的人目前来讲还算安分，互相之间也没发现特殊的联系，所以我一时也分析不出他只是为了赚点私利，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因为这件事牵连较大，我没有惊动他们。依师兄看，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呢？
　　这个，有这样的事？杨易沉思着，站起身来，在书案旁边踱了几步，又踱了回来。道：我还真猜不出他想干什么，先注意观察着再说吧，等师父回来，让他老人家裁决，必竟，吴管家在府里干了这么多年，我们也不好私自动他，兴许他做的这些事是师父默许的呢？
　　师兄说得也对，可是，我担心万一他真有什么阴谋，我们不及时制止的话，怕会酿成大祸。
　　你想啊，他要是能干什么，早就干了，藏这么多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再等等吧，不出意外的话，师父也快回来了。
　　那好吧，我出去了，大师兄。历行空再次躬身而退。
　　尽管怀着担忧，历行空还是按照师兄的吩咐做了。他从议事厅出来便直接来到飞鸽队，选派了三名弟子令他们即刻出发。三个人中带头的叫赵山虎，名如其人，是个彪形大汉；另外两人一个叫程东，一个叫程西，是亲兄弟。历行空认为他们三人都是可靠的，嘱咐他们沿途不可随意使用信鸽，更不可暴露身分，按指定的路线走，一有门主的消息马上送信回来，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任务。三个人接了行动令牌匆匆走了。

　　忠信门内还如从前一样祥和太平，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杨幸儿与喜鹊的身体恢复了，没再回淘洗间，那里早有其它人顶上了。历行空将他们安排到了的东偏院里，帮着畴备三师弟的大婚事宜。朱恒早与城内孙记当铺老板孙诚安的小女儿孙艳容定了亲，婚礼就定在端午节那天。现在婚期将近，历行空寻思着，等到师父回来再着手安排的话会比较匆忙，就提前张罗了起来。几人师兄弟中，他与朱恒的关系最好，像亲兄弟一样，现在他终于要大婚了，他发自内心替这位心高气傲的师弟高兴。
　　杨幸儿仍旧不能说话，也没见过李尘风，这位少爷怕是真的已经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跟着喜鹊忙活着，收拾、布置、打扫庭院，摆放花草，清点、赶制各类新婚绣品，忙得不易乐乎。曾经遭遇的伤痛似乎慢慢地平复了。这个院子里的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却一直不见院子的主人回来。幸儿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等待着，她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忠信门内武功最高、长得最帅的主子倒底是个什么样，她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比她的风少爷更帅。
　　这一天，喜鹊喜气洋洋地从外面跑进来，冲着站在一大堆衣物丝绸之中清点着的幸儿说：幸儿，别忙了，快，跟我去看杂耍！
　　幸儿愣愣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疑惑？
　　喜鹊明白她在想什么，说得更加欢快：不用出去，少爷带了杂耍团来府上了，正在演武场表演呢！
　　话还没说完，她拉了幸儿便走。
　　两人来到议事堂前的校场上，这里果然热闹非凡，已聚集了很多人，既有忠门的弟子，也有府里的下人，几个挑担推车的忙活在各自的家什旁边，看架式就知道他们是杂耍艺人，正在准备着开锣呢。李尘风春光满面的站在人群中间只笑不说话，旁边的小豆荚倒张罗得欢：去，去，互相叫一叫，看还有闲着的人吗，让他们都来，少爷说了，都来看节目，人少了没意思。
　　府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就是在杨易与历行空处理事务的议事厅门前，却一直不见这二位爷的踪影，可见李尘风正是趁着二位师兄不在才敢这么闹腾的。
　　杂耍开始了，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位老翁，他将几个藤球在手里扔来倒去，忽高忽低，一下连成一条线，一下子又组成一个圆圈，花样百出，藤球始终不落地，着实很精彩，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好声。幸儿看得入神，她从来没想到，这世上竞会有如此神奇的玩法。
　　看得正起劲儿，不知怎么的，一抬眼，幸儿便瞧见李尘风朝她这边看过来，她马上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怕他认出自己，更怕他认不出自己。结果李尘风跟本没看她，眼睛只一扫又回到场中间去了。
　　第二位上场的是一位年青俊美的后生，书生打扮，手里拿了些盘子，用细细的棍子顶着转动了起来，盘子像被施了法，牢牢地转动在木棍的顶端。盘子的数量不断地增加着，后生先是一个手，后来是两个手，再后来一只脚也加入了，转动着的盘子像开出的一朵朵白色牡丹花，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幸儿这下真的看呆了，这就是徐爷爷常说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吧！她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期然间感到身后一阵异样，她猛地回头，竟看见李尘风似笑非笑地站在身后冲着她笑。两人离得很近，她几乎瞧见了他脸侧有几根因为光线穿过而变成了金色的绒毛在轻轻摆动着。幸儿的脸忽地一子红了，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此情此景，像极了那个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的美丽传说，刹那间，心中的憧憬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在幸儿的意识里模糊了，她瞪着一双渴盼的眼睛望着李尘风，当真以为他会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了”这句精典的约会语录。
　　可是李尘风看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般道：你，你不是幸儿吗？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风少爷呀！说着他举起一双手在幸儿的眼前晃了晃，要测试她是不是瞎子一般。
　　幸儿如梦初醒，心想，我不记得你？你化成灰我也记得。她眼中的光彩有些黯然，向他点了点头，嘴角仍是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你好像是被分到厨房了吧，怎么样，对这份差事满不满意。幸儿想说，我已经不在那了。但她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怎么，不满意？李尘风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当初是你说好我才带你去的，你记不记得？”
　　幸儿点头。
　　那现在不满意了，你不能怪我，对吧！哎？你为什么不说话？说着他又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仿佛她不说话不是与嘴巴有关而是与眼睛有关似的。
　　幸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平静地摇了摇头。说不了就控制着不说，她不想呓呓呀呀地比划，尤其是在他面前。
　　怎么，你嘴里长东西了？
　　幸儿再次摇头。
　　出什么事啦？
　　这一句话本身透出的关怀之意令幸儿心里升起一阵暖暖的快感。
　　幸儿的无语，终于让李尘风失去了耐心，他变回了常有的高傲神态，用一只手指敲打着自己的额头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看戏法去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就来找我吧！说着他分开众人三步两步跨到了圈子里，朝着已经表演完毕正向这边笑眯眯地瞧过来的那位俊秀书生走去。只见李尘风将手搭在人家的肩上，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位书生朝幸儿这边看了看，好像还点了点头，随后二人便勾肩搭背地走到一边聊天去了。
　　表演仍在继续，只是幸儿已无心再看，她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着刚才的所有细节，认定自己必是又丑又呆的，心中充满了懊恼。
　　杂耍演到后来发生了变故——历行空回来。李尘风远远看见他飞马而来，急匆匆地冲着书生比划了几下子，就不知所踪了。
　　历行空行近，下马，定定地看着这一院子看热闹的人，只说了一句话：现在应该当值的人留下，其它人散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部分人离开了，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表演杂耍的早就知趣地停下来，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历行空冲着他们平和而谈漠地说：你们也别急着走，该给的银子我们一分也不会少。
　　书生道：不必了，风少爷已经给过了。
　　历行空把目光落在书生的脸上，停了片刻，淡淡一笑：那也别急着走，我有话问你。
　　书生不语，冲其他人挥了挥手。大家放下担子，停下车子，在原地等候着。原来，书生就是杂耍团的班头。
　　历行空转回身，冲着广场上等着他发落的这群人皱紧了眉头，道：门人弟子站左边，丫环仆人站右边。
　　下面的人很快分成了两个阵营，右边人多些，左边人少些。历行空冲着下人这边摆了手罢手道：自己到管事那里去登个记，扣罚半个月的响银，下次再犯，定当重罚，若有隐满不报者逐出忠信门，永不录用。去吧。
　　丫环、婆子、杂役、家丁们如遇大赦般一溜烟散去了。
　　这时的历行空换了一副更为严历的面容，眼睛在左边一队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在心里辨认着、默记着，这里有一部分是他可以叫得上名子的，有一部分是感觉面熟的，还有极少的一部分人是他完全陌生的。陌生人当中，有一个人的衣襟上绣着一半月形的图案引起了历行空的注意，这个图案在哪里见过呢？只是一转念，他视线没做过多的停留，依次扫视下去了。巡晙之后，他面朝众人，大声道：按照门规，擅自离岗者该当如何？
　　下边一片鸦雀无声。“安泰，你告诉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立在历行空身后的安泰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按门规，擅自离岗未造成损失者初犯鞭二十，再犯加二十，以此类推。造成损失者视情况加刑量责。
　　听清楚了吗？历行空冲着人群闷声问。
　　听清楚了。
　　大声说。
　　听清楚了。众人齐鸣，声音振天。
　　这时的历行空突然转回头问安泰：一共多少人？
　　他事先并没有安排安泰清点人数，听他这么一问，安泰一愣，面露愧色道：我现在清点。
　　不必了，一共六十八人，你令执法间核实一下，不管初犯还是再犯一律登记在册，不得有误。安泰应了一声“是”大步流星地走了。
　　与此同时，历行空冲着下面依然肃立着的等待受罚的众人朗声道：马上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两天之内利用不当职的时间去执法间领刑，限期不到者刑罚加倍。散了。最后一句是命令，众弟子应了一声“是”，步伐整齐地跑步离开了。
　　站在旁边观看的杂耍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了惊慕之色。那位俊美的书生一直含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笑意目不转睛看着历行空。直到历行空朝这边走来，他才收回了目光。
　　先生。历行空这样称呼书生。你们是打哪来的呀？
　　汴京。
　　是吗，京城来的。庆王府迁新址了吗，他的老宅子我还去过呢！
　　噢？没听说庆王府要换地方呀，他住的已经是京城里最大最好的园子了，还能往哪搬？
　　历行空的试探与书生的反试探，进行得不露痕迹。
　　历行空笑笑，转换了话题：敢问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商不凡，先生二字不敢当，带着几个穷苦的朋友混口饭吃。
　　商先生和你的朋友不必急着走，待我同师兄商量一下，明天再演一出吧，让我们府里那些还没看过的人也长长见识。
　　我看算了，二爷刚刚那阵势连我们也怕了，明天哪会有人敢来！
　　哈哈，这一点先生不必担心，放心在府里住下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派人送各位出府的。说完他冲着身后的弟子使了一个眼色，立即有人上来引导商不凡一行人往客房去。商不凡拱了拱手道：二爷的意思，我们是想走也走不了啦？
　　历行空笑而不答。
　　商不凡只好将双手一摊，现出一幅无可耐何的样子，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向手下人挥挥手，带着他们不急不缓地走了。
　　见一行人默然无声地远去了，历行空问已经回到他身边的安泰：你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看不出，不过，遇到如此的变故，不惊不乱，不像是一般江湖买艺的。
　　是啊，尤其是那个商不凡，如此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即然如此，二爷为何要留他们在府上呢，早早打发他们走了不是更好吗？
　　他们要是现在就走了，我们又怎么知道人家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噢，二爷是想----
　　对，派人盯紧了，发现什么异动马上向我报告。还有，飞鸽传书给汴梁分舵的人，查查他们的底细！